《手足情深-真水无香》雪山东来

5、天堑崖

　　伍天堑崖
　　谁也没有想到，吃饭的时候，蓉蓉一句半开玩笑的话，又触怒了这个敏感的少年。
　　因为乡镇上来了几个领导祝贺，为方便他们回去，太阳还高高挂在天上，晚饭就早早开始了。
　　堂屋里和院子里围着桌子坐满了人，吆五喝六，云珏看见这架势就觉得心里堵得慌，木偶似得由着霖泉牵着来到主桌，莲姨和奶奶原来有些焦灼的脸上终于露出了点喜色，心说霖泉这回总算办成了点事。
　　楚子晋拉着云珏站起来，郑重其事地告诉大家，托乡亲们的福，他弟弟楚子衡的儿子认祖归宗回家来了，他楚子晋从今以后会把他当亲生儿子一样看待。村里人又纷纷附和，杂七杂八说了一些溢美之词，云珏也没留神去听，离乡多年，只有舅舅会和自己讲方言，那些家乡话说快了他还真没法听懂。
　　大家一个个端着酒又祝贺楚子晋，反倒没有人招呼云珏了。看见弟弟傻不楞登站在那里不知道做什么好，霖泉忙把他拉回座位上挨着自己坐下，殷勤得拣些自己觉得好吃的菜放进他碗里。
　　前些天云珏生病，莲姨都是给他开小灶做些清淡适口的小菜，今天忙得不可开交，不断有人打岔，把这茬给忘记了。
　　由于是招待乡亲，按照山里的饮食习惯，大海碗盛着五颜六色的肉菜，当地口味不是辣得要命，就是咸得要吃口菜喝口水，要不油腻得看见就不想下筷子，云珏尝了两口，脸色发白，胡乱地把筷子在碗里扒拉几下，实在提不起胃口。霖泉看着心疼，给他舀了勺稠稠的火腿冬瓜汤，撇去油，自己又把上面那层喝了点，笑眯眯地说，“不咸，尝尝看。”
　　云珏看着哥哥唇边温暖的笑容，和那两道笑的弯弯的眉毛，也就没有拒绝，张开嘴喝了下去，舔了舔嘴，还是咸。
　　眼尖的蓉蓉看到了，阴阳怪气地说，“真不害臊，这么大人还要哥哥喂饭。”
　　云珏刚有点缓和的脸色立刻变成多云，霖泉瞪了妹妹一眼，正要叫弟弟甭理会她。蓉蓉又蹦出一句，“是不是从小就是你娘你舅给你喂饭吃啊，还这不爱吃那不想吃，真是大城市来的少爷。你娘就是这么教你为人处事的啊？………”
　　她这些天看着全家人像众星捧月一样捧着这个十几年未谋面，不知从哪里蹦出来的弟弟，对他乖张怪僻的脾气更是非常看不顺眼，今天看到这么一大桌好菜，大家三请四催云珏不出来不说，一出来就挑三拣四折腾自己哥哥，最可气的是这个弟弟来了以后哥哥以前对自己所有的关爱都搁他那里去了。这一刻终于忍不住了，她倒是说得痛快，声音也够大。却没留意云珏的脸色阴沉得要下雨，同时霍然站起身来。
　　还待往下一口气教训完，一桌的人已经静了下来。连在邻桌敬酒的楚子晋也皱起眉头。一旁的莲姨忍无可忍，厉声呵斥自己女儿，“闭嘴！你咯还有完呢！”
　　蓉蓉愣住了，长这么大母亲从来没对自己这么凶过，作为是楚子晋的小女儿，从来就只有呵斥别人的份包括她哥哥霖泉。她年纪比云珏为长，早把自己当姐姐看，教训一下堂弟，妈妈居然当着这么多人呵斥自己。
　　莲姨一边忙着安抚云珏，“小云啊，吃不惯就不吃啊，这都怪莲姨，今天忙昏了头，忘记你不吃辣……” 话没说完，就看见云珏转身就冲出屋子，向院外跑去。
　　霖泉也不用长辈吩咐，立刻跟着跑了出去。

　　云珏只觉得气闷的要命，根本没听见其他人在说什么，再多呆下去多一分钟他就会担心自己爆炸了。这个所谓堂姐说的话正好戳中他的痛处，他从小就没有得到过父亲的照顾，母亲对自己也若即若离，对自己最好的舅舅每次都是来去匆匆，还真没教过自己多少为人处事的道理，难道在别人眼中自己真是那么讨厌吗。
　　他一路顺着小道向村外狂奔，虽然对这里的环境很陌生，却似乎有一条路线图在脑海里浮现。一两天前，霖泉曾安慰他说，病好了带他去个好地方，可以看见很远很美的景色。并且详细给他描述了方位，云珏下意识就往那里跑去。
　　霖泉追出门，看到云珏跑的方向，忍不住又好气又好笑，加快脚步跟了过去。他飞快地跑到村边，终于在岔路口堵住了正在发愁正么走的云珏。
　　“跑啊，怎么不跑了，”霖泉有些生气了，喘着气说。
　　没有得到回应，停了一会，霖泉看着站得像棵小树般挺直的弟弟，风吹开他的短袖衬衣，天蓝色的后襟飘起来，头发也乱乱的。
　　霖泉心软起来，牵着云珏的手，你不是想去天堑崖吗，哥带你去。云珏沉默着让霖泉拉着自己，一步一步向山上走去。那短短的一瞬，云珏觉得牵着自己的那双手，好温暖。

　　天堑崖是一处雄踞山谷的断崖，险峻的岩顶可以远眺日出，俯瞰群山幽谷。因为离花溪村有一段距离，道路又比较崎岖难行，对一般人来说，崖上除了长些草药外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除了药农和一些胆大妄为的年轻男子冒冒险，少有人涉足。霖泉以前遇到不开心的时候，常常会一个人爬上去，静静地坐上一个下午，望着远处的花溪，渐渐的烦恼就消失在远方的山影里。
　　虽然攀爬难度很大，经过极大的努力，在霖泉全力帮助下，云珏终于登上崖顶。崖上可以坐的地方不多，霖泉拉着云珏紧紧靠在一起坐在一片平缓石头上，轻轻地拥着弟弟的肩膀，柔和的说，“小云，有啥委屈就跟哥讲……不要闷在心头。”
　　云珏毕竟还是个孩子，一直梦想着自己可以拥有一个父慈母爱温馨幸福的家，可这永远不可能在他身上实现了。在母亲那个新家，只有冷漠和忽视。父亲去世的消息传来他还很小，后来才渐渐感到一种永诀的刻骨伤痛，但一直没有流过泪；母亲突然去世那会，他正和家里闹别扭，没有人通知他，竟然最后一面也没有见上，压抑着自己，泪水一直没有流出；疼爱他的舅舅送他回来第二天就不辞而别，他很难过但也没有流泪。可是回到故乡，还是那种难以忍受的孤身一个人面对陌生的一切，以至于这一点小小的冲突便成不能忍受之重负。
　　现在，云珏童年一直以来的孤单愁苦和积郁的愤懑悲伤，这些压得他喘不过气来的生命重负，突然之间全部爆发了。强忍住的眼泪卡在眼眶里，迫使他不得不扬起头睁大眼睛，盯着霖泉看了一会儿，所有的坚强最终化成了泪水，埋在霖泉还有些单薄的怀里，嚎啕大哭。他的双臂紧紧地抱住霖泉，仿佛那就是他生命中全部希望所在，只要他一放手，就会被无情的命运吞噬。
　　霖泉尽量温存地抱紧云珏，轻轻拍着他的肩头，任凭他把全部的悲伤愁苦毫无顾忌地倾泻到自己怀里。看见云珏如此哭得如此伤心欲绝，霖泉一阵心痛，抚摸着云珏的头发说：“小云，哭吧，心里要是还有什么事就一定要对哥说……”
　　不知道哭了多久。云珏慢慢抽泣着停了下来，抹抹花脸，轻轻呼唤一声：“哥……”
　　霖泉用手轻轻拭去云珏颊上残留的泪水，极其温柔的地说：“小云，你还有哥啊……有天大的事一定要说，哥不会让你受委屈。”哥不想看你难受的样子，看到你难过，哥更加难过啊。
　　“都过去了，过去了就不要再想了，好吗？”
　　云珏抬起头看着霖泉，迎来他温柔销魂的双眸，和眼中暖融融的柔光，心中的千言万语，似乎只需要霖泉一个温柔的微笑就可以得到答案，就可以把他从绝望的孤寂中带往幸福的家园。就是那个笑容，温柔将心里的空洞一点一点慢慢填满，让寒冷渐渐消融，留给少年对未来无限的憧憬。
　　云珏侧着头，靠着霖泉的胸膛，一起凝望着远方，谁都无语，静静地守望着远方的夕阳。夕阳的光辉，给两个少年的身影涂抹上一层金黄的油彩。
　　多少年来，这一幅画面在霖泉的脑海未曾改变，历久弥新。这一刻，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自己的一生将与眼前的这个少年相系在一起。

　　西边漫天柔和的红霞镶上了一道道金边，闪闪发亮。夕阳在地平线一点点落下，大自然的神来之笔将天空描绘得瑰丽多彩，静谧的村庄，绿油油的田野，溪流和乱石变成了缩微的盆景，映衬着远处绵绵不断的大山，浸浴在光影的不断变化中，渐渐浑然成一体，慢慢地暗淡，悄悄地隐入浓浓墨影之中。
　　夜幕垂下。夏夜的凉风吹在脸上很舒服，云珏舒了口闷气，仰头向夜空望去，星星隐隐约约在闪烁，这不禁让他想起了霖泉的眼睛。他不好意思地望望哥哥，还有被他的眼泪鼻涕蹂躏而惨不忍睹的衬衣。
　　远处不时传来村子里的犬吠声，再次被霖泉牵着手往村里走去，黑暗中完全辩不清方向，云珏紧紧拉着那双手，那一刻觉得自己哪怕失去了世界上的全部，也不要失去这双给他带来温暖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