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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十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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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
天光渐亮,晨风清新。
玉兰花树成荫的简易球场上,镇中学的学生正在出早操。
田俊龙跑步的英武身影总是那么抢眼,昂首阔步,他的身后紧紧跟着一边按住砰砰剧烈跳动的心脏,一边呼哧呼哧直喘粗气的瘦小男孩是云珏。
田俊龙放慢速度,“小云,又不跑动了?”
云珏气喘不匀,没好气地说,“今天都四千米了,你以为我长着你那身肌肉啊,有使不完的劲!” 田俊龙的保守运动量是一万米,云珏自然知道,只不知自己何年何月可以达到。现在四千米几乎就是他的极限。
田俊龙露出灿烂的笑容,得意的鼓了鼓线条十分漂亮的肌肉,“想长成哥这样嘎,自己要练噻!”他是一天一天看着云珏在进步,尤其近一个月,已经可以一口气跑上两千米中间不停。想起云珏刚刚开始被自己逼着跑步时,才几百米就哼哼唧唧要死不活的样子,真是好笑。
田俊龙让云珏先停下来做整理运动,复习一下这些日子学的八极拳路,自己继续完成剩下的路程。八极拳的基本练习包括砸步和弓步撑撑站椿,以“搂、贴、撞、靠、动”锻炼短打体能。以“六大开”“八大招”为技术核心,所谓“六大开”即六种打开对方防守架式的方法,包括顶、抱、担、提、缠六法。所谓“八大招”指眼望之见手、猛虎硬爬山、迎门三不顾,迎风朝阳手、黄鹰双抢爪、霸王硬折缰、左右硬开门。立地通天炮八招。
虽然田俊龙坚决不告诉云珏,他从哪里学来的精妙拳术,云珏还是老老实实跟着练习,因为他很快发现学拳比跑步的益处还大。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小时候的云珏时常受同学侮辱欺负,那时孤独倔强的他第一反应往往是冲上去打架,可惜身高体力身手均不如对方,每次拼到底的结果是自己受伤最重,因为没有任何背景还往往被老师不问青红皂白的训斥。后来把全副精力放在学习上,成绩越来越卓越,找他茬的人渐渐少了。虽然很多年不再打架,学拳的契机却让他潜伏的野性一夜之间苏醒。云珏甚至常常在想,如果小学认识田俊龙的话,自己的生活肯定不会是这样。
练了一趟功架,田俊龙还没跑完,云珏看着他轻松跑着的矫健背影,更加坚定了见贤思齐的信念。
田俊龙跑完一万五千米,脸不红气不喘的走过来,牵起云珏的手准备出去吃早点,山乡的男孩子之间互相牵着手走是很常见的,也不会有人多看一眼。
远远的看见那两个人拉着手走出校门,霖泉端着一口缸面条,并没有追过去,他细长英挺的眉微微蹙起,隐隐约约透露不满。今晨梦遗的事搅得他有点头昏,下意识的不希望和弟弟碰面,却又习惯性的为他买来早餐。看见他和田俊龙亲密,又忍不住一股闷气油然而生。
田俊龙给云珏买了菜包子和豆浆,两个人坐在一起吃着。
云珏像是忽然想起来什么,认真地问田俊龙,“俊龙哥,你将来想做什么?”
田俊龙原本微笑的脸上露出苦恼迷惘的表情,挠了挠短短的头发。他年纪虽然比云珏大得多,但最远的地方也只是去过州府,在大山里的生活简单纯朴,他家又不像穷苦孩子愁吃愁喝愁学费,小时候爱玩好动整天打架生事,即使进了中学安分许多,他也很少去考虑未来,浑浑噩噩就过完了一半青春。将来有什么打算还真没有好好想过,或许会在家里安排下做事,从来没有认认真真想过念高中考大学。
田家很希望田俊龙能继续读书,比起他的聪明劲,弟弟田俊虎完全不是读书的料。只是看着田俊龙整天贪玩像长不大一样,才动了要他毕业就去找个好差事的念头。
云珏淡淡的说,“俊龙哥,要是你也去县城上高中多好,我们还可以一起跑步,你还可以教我打拳。”
田俊龙怔怔看着这个男孩,有些心猿意马,有些慌乱,好像他明天就要离开自己似的。那个时候他是真把云珏当弟弟看的,一看到这个弟弟,觉得自己做什么都来劲。听到云珏含着期待的话语,愣了一会,田俊龙俊朗的脸部轮廓变得十分刚硬,下了决心说,“哪个狗日的讲老子不读高中!小云,哥一定会到县高中陪你!”却忘了前几天他信誓旦旦对柴焱说再也不看书了,疯狂玩一年,毕业就去上班。事实就是这样,校长老师的苦口婆心规劝还不及云珏一句知心话有效。
田俊龙知道自己学习底子浮,以前靠耍小聪明应付考试可以,但要一搏中考,就真的发愤图强开始了苦读生涯。
这一整天,云珏发现霖泉的举止言行都和平时有些不一样,老是走神。以前只要自己和田俊龙单独在一起,除了练拳,其他时候不管做什么霖泉总是会插进来。今天中饭和晚饭自己都是和田俊龙一起吃的,霖泉居然一直远远看着,不干涉,不加入,似乎独自在琢磨什么。
对于早已经习惯霖泉形影不离跟在身边的云珏,第一次一整天和田俊龙呆在一起,说心里话田俊龙对他的照顾一点不比霖泉逊色,可不知为什么却始终有点不习惯,似乎什么地方空缺了一块,总填不满。那边田俊龙却开心极了,一整天笑容都没有褪下去过。虽然看上去粗枝大叶,田俊龙心思其实很细腻,他一早就发现霖泉今天不对劲,霖泉为什么心情不好他不知道,可是不该影响小云。
田俊龙只有一个念头,不让小云受委屈,这一天连上场踢球也非把云珏抓住,让他守衣服,实际不想让云珏有时间去胡思乱想。云珏和田俊龙学拳以后,对运动的兴趣空前高涨,跑步、器械、拳术都练得不亦乐乎,唯有一样坚决不参与,就是田俊龙和很多男生十分热衷的足球篮球,原因田俊龙始终问不出来,只好随他。
云珏百无聊赖的看着他们打球,对这项普及城乡的运动项目,由于从小在学校被排斥的隐痛,他再也提不起任何兴趣,那时没有机会让他参与,以后他也不会再有兴趣。
很敏锐地感到有人在看他,云珏回头,果然发现不远的树荫暗处,霖泉那双亮闪闪的眼睛正望向自己。云珏似乎没有对今天的霖泉的失常表现生出怀疑,展颜一笑。在镇中学里就和大连的小学一样,绝大多数同学都觉得云珏很冷,从来不见他笑,这种印象其实是片面的。云珏动人的笑容在看到霖泉的时候,一般都会绽放,像晴朗的天空一样纯净,瞬间就把眼中一抹忧郁消除。
霖泉对于这种笑容几乎没有免疫力,那一刻,盘桓一天不去的种种犹豫烟消云散。不知道为什么,每次看着云珏,就觉得满心欢喜,每次为小云做事,都会觉得十分满足。
那个时候,对这份特殊感情,霖泉的自我认知虽然懵懂可是来的也特别纯净。正因为看不清楚自己对云珏到底是什么样的感情,因而也格外茫然。霖泉只知道一件事,无论什么原因自己也不可以不理睬云珏,不可以让小云伤心难过,不可以让他再次失去这样美好的笑容。
霖泉只是暗暗发誓,以后再也不在梦里对小云做那种事。梦里的事又如何是他做得了主的,发誓的时候这个问题不知为何被忽略了。
家里随着云珏的归来,又传来一个好消息,楚子晋被擢升代理乡长。楚代乡长的工作越来越忙碌,有时候几天都回不了一次家,他还是会抽空来镇上看看儿子和侄儿,侄儿还是那么寡言少语,可是身上冷冷的冰防减少了许多。
中秋节到了,因为不是公共假日,学校并不开恩放假。
楚家今年过节格外冷清。年年回来过节的舅舅孟珏这一年失约了,只是给云珏寄了一大盒精美的广式莲蓉月饼,和一封短短的家书。信上只说因为要出差,无法分身回来,要云珏好好照顾自己。
学校里也完全没有节日气氛可言。
中午楚子晋亲自来学校,远远看见兄弟俩走过来的身影,不知霖泉说了些什么,云珏回眸一笑,快乐是那样的纯粹,那样的生动。
楚子晋也笑了,这个孱弱又孤僻冷漠的孩子终于开始转变。
楚子晋带来了月饼和腊肉。
山乡很受欢迎的是火腿月饼,对这种甜咸交织非常油腻的馅云珏并不喜欢,他更喜欢淡甜的五仁月饼。看见云珏食不下咽的样子,霖泉理所当然的接过啃剩的半个月饼,自己吃了起来。把自己挑出的五仁交给云珏。
楚子晋皱了皱眉,在心里叹了口气,这个孩子的喜好完全无法捉摸,虽然现在对自己这个做伯父不向刚来时那么排斥提防,却也并不亲近。除了问问他学习怎么样生活还习不习惯外,竟然无话可说。每每想起不幸盛年早逝的弟弟,他的遗孤自己是绝对不可以让他再受伤害。
州府和县城下来亲民的领导去乡里各个村寨的困难农户家家访,给他们送月饼和慰问金,作为代理乡长,楚子晋必须要全程陪同。只陪着两兄弟聊了短短一会,楚子晋就匆匆离去。
日子如飞,过去一周又一周。
冬日的阳光比深秋多了些冷意。大山的冬天总是温差很大,早晚冷的很快,中午还可以穿薄外套,晚上哪怕裹在厚厚的棉被依旧会觉得有冰冷的气息顺着一切可能的缝隙偷跑进来。
余晖散落,湛蓝的天空渐渐暗淡,大地笼罩在莫名的柔情中,清静的小镇也变得更加悠远而沉谧。
下午放学,云珏去跑步的时候意外的发现田俊龙没来,这确实是很奇怪的事情,除了有两次乱吃东西拉肚子,田俊龙还很少缺席过例行锻炼。
现在云珏的耐力和速度都有了很大的进步,虽然还是和田俊龙有很大距离,毕竟不再是遥不可及。
霖泉兴致很高地冲过来,打断云珏正在进行的柔韧练习,没有像往常一样递给他一缸饭,也不说话,拉着他一路小跑到校门后面。
福生家的菜馆,一张小圆桌似的大树桩,齐齐坐着四个熟人,田俊龙、柴焱、丰恺和福生。
田俊龙居然兴致勃勃投入学□□刺激了柴焱和丰恺一帮兄弟。这段时间学习气氛空前浓厚,几个人有一段时间没有聚餐了。
辣子鸡、红焖野兔、油淋麂子干巴、白煮细鳞鱼(当地山泉里生长的一种味道鲜美的水产)……一桌子山货美味。云珏有些纳闷,今天什么好日子,离元旦还有几天呢。
望着一脸愕然的云珏,这几个人显然比云珏还惊讶,田俊龙目光扫向霖泉,那意思不是你说今天是小云生日么,敢情正主自己都不记得了。前几天霖泉无意中和田俊龙说起,云珏的生日要到了。近半年的相处,宿舍里的所有人,包括脾气怪异和大家合不拢的刘子骥都对云珏都十分喜欢,培养了纯纯的同窗友情,于是异口同声同意。由于是柴焱做东,刘子骥婉言托词没有去。
这确实不能怪霖泉,云珏的生日是今天没错,这是来自楚子晋的权威信息。不过从小到大,除了没有任何印象的周岁庆生,没有人为云珏办过一次生日酒,他也从来没有参与过别人的生日活动,久而久之也就忘记有生日这么个日子存在。
在霖泉的善意提醒下,云珏终于有了印象,今天是自己十四周岁生日。
只是对于十四年来的第一顿生日宴,云珏没有反应,是因为从来不知道生日要如何过。是不是一个人孤独惯了,就连和朋友在一起都不知道如何应对?
寿星默然不语,大家又怕说错话刺伤云珏,只好做出饿死鬼的样子低头猛吃,这顿生日饭的气氛古怪至极。一时之间能言善道的柴焱也不知道是该安慰云珏的不幸经历,还是为他隆重庆祝第一个有人祝福的生日。
清了清嗓子,还是田俊龙打破僵局,满面笑容举起酒杯道,“祝我们的寿星小云进入十四岁!”
霖泉不甘落后,举起杯说“小云生日快乐!”
其他几位也纷纷举杯祝福,云珏其实对自己过去的经历已经没有太强烈的感觉了,很喜欢也很感谢朋友们的真心祝福,只是这样温馨的感觉很久没有体验,有些无所适从。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一边痛快的喝啤酒一边嘻嘻哈哈,云珏淡淡笑着感受着他们的欢乐。
十四岁的生日就在这暖暖的气氛中度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