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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一】月夜窃琼珠 小辣椒的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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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上中天,帝都也洗尽繁华,笼罩在朦胧的月华之中。宵禁的鼓声早过,自帝都中心的皇城向外,万家灯火已陆陆续续地灭尽。黑夜降临大地,整个帝都沉浸在难得的静谧之中,空旷的街巷如大水涤洗过般干净,人们皆已沉入了梦乡。
此时正是月黑风高夜,偷鸡摸狗时。果然,黑暗中有幽影一闪而没,如同一道乌光,躲过巡逻的士兵,绕过曲折的街巷,最后,翻入一座阔大的宅院之中。空翻,落地,滑步,窈窕的身影已带着一连串的残影,穿过回廊,行至内院。然而身影闪过之处,夜色中,从院落的阴暗处走出无数道黑影,一双双眼睛闪着幽幽碧光,如攒射一般,追随那窈窕身影而去。接着,角落里隐隐有白影轻盈流转,一息间,数道黑影已然又隐没于黑暗之中。
那道窈窕身影继续在内院之中如风般穿行。她对自己的轻功有着绝对的自信,黑夜便是她最好的掩饰。她似乎对这座宅院非常熟悉,不消片刻,便已到达目的地。她盯着眼前八角形的高塔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阵,点头道:“果然不错,跟我家那座九分像呢!”匾额之上,镌着细瘦清雅的篆字“砚月阁”。少女仰着头,食指轻点下巴思索着,片刻,轻轻撬开门锁,打开了阁楼大门。“吱呀……”厚厚的木门带起沉重的擦声,少女身形忽然一顿,双手握住门环,脚尖迅捷地在地上一蹬,整个人已悬空横立。“嗖嗖”两声破空巨响,两柄乌黑的巨剑已擦着少女头皮和胸襟飞过,直没入塔外石壁中,竟没发出铿锵之声便已钉入石壁,足见箭镞之锋利了。少女缓缓落下,心有余悸地舒了口气。脚尖甫一着地,便暗道一声不好,身体向前一跪一冲,同时上身铁板桥向后,几乎折叠一处,几枚蓝汪汪的钢针已贴着鼻尖掠过。少女也借这一冲之势滑入阁内,顺手将阁门关上。膝盖滑过之处,“叮叮叮叮”之声不绝于耳,好在已关上了门,木门厚重,量声音也传不出去。少女这才起身,检视了一下膝盖和小腿上的护甲,所幸并未损坏。低头看见被膝盖撞散的一地钢钉,柳眉倒竖地骂道:“哪个天杀的,也忒险恶了,差点儿害死姑奶奶!”一面小心地踏入房中,一面在口中低吟着:“巽东南、乾西北……”脚下踏着奇奇怪怪的步法,不多时便进了房间深处。她忽然顿住,念道:“归妹。”她停在这里,是因为卦中有异。归妹乃伏羲六十四卦之一,主嫁娶事宜,阴气颇重。而如今这归妹位上,却赫然矗着一只貔貅。貔貅乃神兽,阳气极盛,阴阳相冲,本是布阵大忌,除非……“看来这里有极阴之物,才请了貔貅镇住,只是……”少女又犯了愁,这貔貅象征福瑞,只进不出,若是那宝贝在貔貅肚子里,怕难找出口,冒然把手伸入貔貅口中,又实在危险,这可怎么办?少女思索了一阵,扬眉道:“管他什么机关,劈开再说!”右手在右腰上一按,“叮”一声轻响,一柄小弯刀已被弹入空中。少女右手抓住弯刀,身子一旋,运足臂力,一刀向着貔貅劈了过去。一阵寂静之后,貔貅在轰然声中断作两截,一枚乌黑的小匣子从中掉落,竟未被刀风劈开。少女身形不进反退,所过之处,“嗤嗤”劲响,无数羽箭横插在地。少女长舒口气,道:“差点儿就被射成刺猬。”忽然一凛,一个侧翻跳离原地,毁天灭地的巨响之中,万斤巨石已落在少女身旁。地面被深深砸出一个大坑,少女被余波所及,全身剧震,难受得几乎吐血,大骂道:“哪里出了个这么阴损毒辣的主,看姑奶奶日后将你抽筋扒皮!”四下确认无事,这才缓缓向那黑匣子走去。
匣子以寒铁块铸而成,甫一入手,少女便激灵灵打了个寒颤。轻轻摁下匣上搭扣,“嗒”一声轻响,匣盖自动打开。一层淡淡的碧色光华轻轻绽出,一颗鸡蛋大小的夜明珠赫然入目,珠上碧纹流转,水雾一般,如梦似幻。少女啧啧叹道:“碧水珠么?真是宝贝啊!怪不得樊越那臭小子成天念叨个没完。唉,看来这家主子不仅阴损而且败家,这么好的宝贝不好好利用,却束之高阁,当真暴殄天物啊!没关系,宝贝宝贝,你如今遇上小姐我,也可以瞑目了。”碧色光华映出一双晶亮的大眼,十五六的少女小脸上透出一股欣喜,嘴上说道:“这天下没有我拿不到的东西!”就要出塔去。一步刚迈出,却立即收住。
塔里不知何时已多了一个人。那人站在暗处,看不分明。大体上可以看出是个男子,十分年轻。他一身白衣,负手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少女,他的周身隐隐散发出一团柔光,将他的身影掩饰得更加虚幻。少女想也不想,小弯刀一横,“唰”地一声已对着男子削了过去,口里喝道:“三更半夜,你跑来这里偷看我做什么!”男子不理会她的无理取闹,只静静地站在那里,大有山岳崩于前而不乱之势。少女微微有些得意,心想这人吓傻了,我且吓唬他一下,再走也不迟。但刀锋即将触及男子咽喉之时,男子身形忽然向后一倾,斜斜掠了出去,这样刀锋就离开男子的颈部三寸而无法触及。刀光映上他的眼,一双眸子如同春水,明亮却并不刺眼,透出淡淡的温和,又带几分慵懒,眸中星星点点的亮泽,或明或灭,飘渺不定。那细长的眼角,又平添了几分妩媚风情。少女只看一眼,便再移不开眼睛,渐渐沦陷下去。眼神恍惚,瞥到那差了三寸的刀口,少女心中傲气一盛,这才清醒过来,足下发力,带着刀锋继续向前逼近。然而那男子虽不见动作,刀锋却始终离他三寸,不能再近分毫。如此僵持片刻,那男子轻笑一声,似是玩闹够了,身影轻轻一晃,下一刻,少女眼前便失了他的踪影。
温润的鼻息直喷耳后,耳边响起几近呢喃的声音:“好香!你用的是什么香氛?我不曾闻过。”少女后颈的肌肤霎时红了一片,头也不回,弯刀反手直削向后颈。耳边又是一阵近乎戏谑的轻笑,清风一拂,握刀的右手手腕已被抓住,内关、外关并脉门齐齐被制,少女右臂一麻,便再使不上力。那轻喃仍在耳际:“如此泼辣,当心以后嫁不出去!”一面又抓住了少女横撞过来的右手手肘,手指发力,少女只觉左臂曲池穴一麻,左臂便也使不上力了。弓腰,阖肩,裹着厚厚铁制护甲的右腿已狠狠倒踢过去,带起一阵恶风。却忽觉双臂一松,背后被人轻轻一拍,再加上向后踢去的右腿用力过猛,少女的身体蓦地失去平衡,惯性所致,向前就要摔个狗啃泥。须知她双臂仍旧酸麻,要想撑住是决计不可能了,那么怕到时不是碰掉颗门牙,就是碰断鼻骨,搞不好还会咬掉半条舌头。少女又急又怒,大骂道:“小贼阴我!”右脚忽的一紧,整个人便被头下脚上地提了起来。少女骂声未绝:“小兔崽子,等老娘逃出去要你好看!”男子“嗯?”一声,提着少女的手就是一松。“啊啊啊我错了!大哥哥你别生我气!”碰头威胁之下,少女蓦地软了下来,倒置的脸庞依旧掩不住环睁大眼,正水光涟涟地瞅着他。男子眉头一挑,看着眼前这个没骨气的家伙,戏弄的意思便收敛了些。手一抛,少女一阵腾云驾雾,双脚稳稳落到了地上。
胳膊的酸麻已好了大半,少女边揉捏边警惕地注视着他。男子笑得眉眼弯弯,柔声问:“怎么不砍了?”少女被这乱飞的桃花打得七荤八素,仍旧肃然摇头道:“你武功比我高,我打不过你,不打了。”这话不缠不黏,倒也诚实,只是言语间大眼骨碌碌直转,将她此时的心境暴露了出来。“哦——”男子答应了一声,面带微笑在那里参起了禅。只不过,少女踱到哪里,他便转向哪里。终于,少女沉不住气,问道:“喂!你怎么不问我,不打了便怎样?”“哦,”男子答应一声,“不打了便怎样?”语气怎么听怎么的漫不经心。“你!”少女几乎把鼻子气歪,瞪着他:“打不过当然要逃了!”男子这次接上了:“哦,那你打算怎样逃呢?”听了这知趣的发问,少女明显十分满意,摇头晃脑道:“明姑姑教我,打不过也逃得过,明的不行——就来阴的!”说着,左手已应声扬起,机括声轻响,一只金色小箭已射了出去。少女不忘叫声“暗器打你脸了!”一面看也不看,向后一个空翻,便从窗口跃了出去。她从刚才就一直在寻找出口,可惜男子没有发现。那金色小箭在空中爆开,化为无数牛毛小针,一团蜂一样前前后后笼罩了男子,与此同时,少女的身影也消失在窗口。夜空中传来少女放肆的大笑:“傻呆头,栽在我手上了吧!姑奶奶我走也,后会无期……”“期”字字音未断,一声“哎哟”已响了起来,紧接着便是重物坠地的声音,以及少女那声气急败坏的“偷袭无耻!”
少女跌坐在地,数丈下落的冲力将她撞击得龇牙咧嘴,然而她此时已顾不上疼痛了,只看着四周如铁桶一般将她团团围住的黑影,倒吸一口冷气。这些人呼吸悠长细密,身形犹如鬼魅,明显武功极高,且眼睛皆能夜间视物,十几双绿幽幽的眼睛齐齐盯着她,只让她头皮阵阵发麻:逃不掉了,怎么办?
铁桶分开一个缺口,一名黑衣少年懒洋洋地走上前来,道:“小小毛贼,也敢在公子面前放肆!”少女柳眉倒竖:“我在空中无处发力,你们背后偷袭,阴险卑鄙,小人!有本事你解了我穴道,我跟你战上三百回合!”少年没理会她,少女以为他理亏,更加得意,当下连珠炮说道:“不过都是偷珠子的,我拿到了,你没拿到,就想强抢么,装什么呀……”话音未落,“吱呀——”厚重的阁门再次打开,黑影立即站成一排,恭敬地立在一侧。那道白色的身影缓缓从阁内走出,少女立即住了口,心上凉了半截。早就知道金针一团蜂不能取他性命,却不想连一丝也没碰到。男子缓缓走出,口中笑道:“背后偷袭,阴险卑鄙,今天我算见识过了。”月色正好,随着男子的移步,那幽深的黑影缓缓从他身上退去,月光如流水一般缓缓覆上他,滑过玉般的肌肤,映出嘴角那抹戏谑的笑,映出眸中那细碎明灭的星,映出那一头如墨的发,那一刻,天地仿佛失却了颜色。萧疏清雅,正邪交杂,绝代风华!少女只觉自己的心不受控制地加快跳动起来,呼吸一窒,脑中阵阵缺氧,不禁暗自羞红了脸,自语道:“呸呸,被个男人迷得神魂颠倒,你也太丢人了。”口头上却仍不饶人:“我与你往日无怨,近日无仇,你非要抓着我不放干嘛!”想了想,越发觉得自己有理,当下撅起小嘴,理直气壮起来。
男子手中忽然多了一根金针:“哦,往日无怨,近日无仇?”少女嘴角一抽,垮下脸苦兮兮道:“罢了,我今日是栽在你手上,碧水珠拿去。”先前的黑衣少年上前接过,少女一阵肉疼,不服气道:“明明是我拼死拼活先拿到的,一群卑鄙无耻的家伙。”男子闻言,回过头似笑非笑地问道:“知不知道我是谁?”“你不说我怎么知道!”少女理直气壮。男子笑道:“我就是那个你想抽筋扒皮的阴损败家子。”“啊?!!”少女顿时目瞪口呆,“也就是说……是说……你是这里的主人?!”黑衣少年没好气道:“废话!写月公子难道你没听说过么?”少女诧异更甚:“可这里不是昭王王府吗,关那什么写月公子什么事?”黑衣少年比她还要惊讶:“你是真傻还是假傻?连昭王殿下就是写月公子都不知道,你当真是人吗?”少女顿时大怒:“怎么,不就是个王爷吗,有什么了不起,凭什么不认识他就不是人了?莫名其妙!”黑衣少年也被激怒,刚要还嘴,只听写月说道:“罢了,这姑娘说的没错,不认识我也不是什么稀罕事。”黑衣少年一阵沉默,为主子睁眼说瞎话的本领感到无比敬佩。少女由此更加嚣张,道:“你说你,堂堂一个王爷,大半夜的不好好睡觉,跑这里来做什么?”男子一本正经道:“长夜漫漫,无心睡眠,出来散步时,却发现有人竟在我家中如入无人之境,不禁十分惊奇,特来看看。”这回,连少女也一并沉默了。长夜漫漫?无心睡眠?自己的运气怎么就那么好呢……想到这里,不禁又有些气馁,垂头丧气道:“如今碧水珠你也拿回去了,我可以走了吧?”黑衣少年没好气道:“走?你把我们王府搞得鸡犬不宁,还说想走?你……”却见写月眼神一闪,他当即收住口,只听少女喃喃道:“我们月露山就没有你们这许多破规矩……”写月忽的一顿,问道:“你住在月露山么?”少女一愣,点头道:“是啊,我好不容易才跑出来的呢!”写月沉吟片刻,道:“我府里新进来了个厨子,只是还缺个丫鬟伺候,你去帮忙吧。”“啊!”惊疑声同时从少年和少女口中响起。少女登时叫道:”你叫本小姐去给你的厨子做丫鬟!”
少年盯着少女,似要盯出一朵花来。这小丫头今天真让人匪夷所思。光是乱闯砚月阁,毁了貔貅,偷了碧水珠,公子竟不追究;而且竟连公子名号都未听过。见她身手着实不错,还住在月露山上,确实也算奇怪了。但公子竟肯将她留下!这真是开天辟地头一回,太阳打西边出来了。难道公子春心萌动,看上她了?少年于是打量了少女一眼,当即自我否定了这一想法。少女模样还算娇俏,水杏大眼,小脸鼓鼓,双腮通红,额前鬓侧一堆刘海散碎凌乱,一头黑发用粉色发带总在头顶,耳上一对粉色大耳环,身上层层叠叠套着桃红粉嫩的裤褂,整个人如同一只粉色的大蝴蝶,怎么看都不是能一见钟情的主儿。公子对帝都第一美女的薛衡香都不假辞色,何况这个普通少女?少年挠挠头,怎么也无法变成蛔虫窥知主子的心思。
少女沉吟道:“做丫鬟可以,不过,碧水珠拿来!”少年眉头一挑,这丫头夜闯王宅,还讨价还价?却听正走远的写月头也不回吩咐道:“追月,给她。”少女一声欢呼,冲写月喊道:“谢了!”一面从追月手中把珠子抢了过来。追月托着一不小心脱臼的下巴,望着写月消失的方向半天没有回神。这,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啊!
“喂,你,那个叫什么追月的,你这里的厨子在哪儿啊?”少女脆生生的发问将追月的思绪拉了回来。想起那个厨子,追月不由一阵冷汗直冒,眯眼打量了少女好一阵,最后吐出一句:“你好自为之,节哀顺变。”说罢,与一众月影卫带着极度同情的表情迤逦而去。少女傻愣在那,喃喃道:“节哀顺变……那个厨子,到底有什么问题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