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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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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幕遮
碧云天,黄叶地,秋色连波,波上寒烟翠。
山映斜阳接水,芳草无情,更在斜阳外。
黯乡魂,追旅思,夜夜除非,好梦留人睡。
明月楼高体独倚,酒入愁肠,化作相思泪。
礼浪记不起自己有多少年没有回故乡了,那年独自一人离开家门后就再也没有回去过那个小镇,连消息也没有传回去。在家里人看来就是毫无音讯了吧。
又是一季秋来到,挣扎着念完大学后,好不容易有了工作,礼浪已经许久不曾注意到身边的季节变化。
面前一杯清茶,茶香回淡,洞庭碧螺春,色浅味清轻。而礼浪更喜欢这样安静的茶馆,安静的坐着,看窗外的景色。是何时开始喜欢喝茶?又是何时起有了品茶观境的习惯?那首《苏幕遮》更是应时应景的在他的脑海里响了起来,而伴随着这首宋词一并被想起来的人令礼浪触碰到了记忆的边角。就如同触电一般,全身毫无知觉,麻痹的想要松开手脚,却又忍不住痉挛起来,剧烈的干呕,好象要把回忆全部吐出来,好把它从身体里遗弃掉。
礼浪苍白着脸色慌忙的从茶馆里逃了出来,抬头正看见天边夕阳正浓,浓烈的颜色仿佛是谁用巨大的笔刷重重的盖上一笔后又染了红色,接着茶馆边上的湖水,夕阳与水中倒影,相视无语。
街上行人看着狼狈而行的礼浪,投去诧异的目光,这样一个穿戴整齐的年轻人为什么这样糟蹋自己,喝醉酒,吐的胃里什么都没有,只能干呕。
扶着某家店橱窗前的装饰栏杆,转身重重的坐下,深深的呼吸过后,礼浪从口袋里拿出药吃了下去,然后便默默的抽起烟,心里想着或许应该加重药量了吧。他抬眼看面前的城市,一如记忆中的人,白皙,安静,文雅却带着不羁。
没错,没错,记忆中的人,记忆中的林辰光。有着怎么也晒不黑的好皮肤,四肢纤细的像女孩子一样,然而打起架来却出人意料的强。
礼浪总是在梦里梦见辰光,梦见他们还在一起念高中的时候。
一起加入篮球队,个子较小的辰光苦练的三分投篮命中率高的吓人,并且总是保持着气定神闲,游刃有余的态度,即使是同样也在场上打球的礼浪也会为他投球时连贯的动作,以及漂亮的投球弧度所倾倒。
辰光总是在秋天的时候换穿两件纯度不同的绿色外套,久而久之,队上的人都开始叫他乌龟,而他也不生气,依旧是嘴角带着微笑答应着,从教学楼的中间穿过,引许多女生回头却毫不在意。
是什么时候开始熟悉起来的?礼浪也不记得了,或许从一开始他就在注意着辰光吧。有一天他躲在画室里抽烟的时候碰上了同样目的的辰光,两人相视而笑,都不说话,站在窗边默默的吞吐着烟雾,直到辰光拉起礼浪的左手,说:“你是画画的,打球的时候要好好保护手。”
连自己其实是左撇子的事情都知道,平时很少用左手的礼浪猜想着其实辰光真的也很注意自己。
而梦里,总是出现那个温柔,不太说话的辰光,让礼浪想就这么梦下去,不再醒来。
太阳已经要沉下去了,礼浪忽然想起今天又没有去见预约的医生。安安大概会生气吧?那么好的一个女孩子却被自己错过了。明明被伤害了却还依然对伤害她的人很好。是安安说他总是这样不停的梦见和一个人的过去,梦到不想醒来,而清醒的时候却完全不能回忆过去,这样是一种病,一种精神病。他也觉得自己很奇怪,竟然要依靠梦来记忆那些快乐的事情。
啊,是什么时候梦到的呢?高二下学期的运动会,礼浪和辰光不同班却一起跑了八百米。两个人几乎以全力冲刺的速度跑完全程,然后在周围人看怪物一样的目光中,跑着躲到老图书馆和被当作文物保管起来的老校舍间的那棵榕树下,那是他们两个除了画室外的另一个独处地点,树下他们说过很多话,可是礼浪却不太记得了,大约应该都是些家常话吧。
榕树又矮又茂密,遮挡了并不太耀眼的太阳。当时礼浪就那么躺在树下的长椅上并为辰光留出了一个位置坐着。两个人都不说话,安静着,等着因为剧烈运动而跳动不止的心跳平服下来。辰光抓着礼浪的手那么的用力,好象要把他的手铅如自己的手一般。然后,辰光转过脸低下头,搜索到礼浪的额头,用自己的额角轻轻的碰触着,汗水顺着辰光的发梢滴到了礼浪的眼角,然后又顺着流了下去。
辰光张了嘴,轻轻的说了一句话,可是就在这一瞬间礼浪被清晨的闹钟吵醒。所以他在梦里没有听到辰光说了什么。
醒着的时候礼浪是一点也记不起那些快乐的事情,他能想到的就是事情最后爸妈愤怒的脸和激烈的话语,辰光惨淡的笑容和眼角的余光。那些和辰光在一起的快乐的日子都被埋藏在他记忆最最最深的地方,不记起便觉得自己不曾快乐,记起又害怕着回忆太过美好,美好的失真。
为什么那时会那么疯狂?礼浪也想问自己。是少不更事?还是年少轻狂?彼此连相爱的话语似乎都不曾说过的两人竟然在放学后空无一人的教室里激烈的接吻着。
礼浪也不知道那种感觉是否就是幸福,只是强烈的想要去占有辰光,以及辰光给他的安全感。
也正是因为这样太过大胆的行为才会被老师看到,而把整件事情闹的如暴风雨袭来一般无法收拾。
店里的人终于是礼貌的请求礼浪离开,带着歉意的美丽店员冲礼浪一个微笑,然后又回到
店里去了。
微笑啊……那原本应该是这样的表情……?为什么梦里的辰光笑的温柔,而醒着的时候,
却只记得他满眼的伤痕?
回到家里,礼浪将自己埋藏进啤酒的苦涩里。电话里只有一通留言,是安安的。她气急败
坏的说:“……你又没去看医生!叶礼浪,你就TM的得精神错乱把自己砍死算了!……”
可在一小片刻的安宁之后,安安又说:“你把美好的回忆都关起来留给梦中的自己,是因为
你觉得你和辰光的事情始终只是一场梦而已吗?”
“只是一场梦而已吗?”这几个字重重的撞击着礼浪因为酒精而开始混沌的大脑。他连忙
起身进了浴室,连衣服都不脱的冲着凉水,好让自己清醒过来。
最终还是好好的洗了个澡的礼浪坐到了窗台上,看着如水的月光温柔的笼罩着这个城市。
最开始决定要来这个城市是因为辰光的老家在这里,江南水乡的平和柔美,浓重的文化历史底蕴给予了辰光血液里抹杀不掉的气质。而海边长大的礼浪正是被这些所吸引的移不开
目光。
那时或许是太过自信了吧?礼浪这么想着。觉得父母的阻拦,世俗的流言蜚语什么的都无
所谓,只要能坚持下去就好了,他也的确是那么做的。然而他却忽略了辰光会怎么想。
分手那天是辰光说的:“我根本就不爱你,只是觉得好玩而已。”
所以,礼浪的坚持最后变的孤零零的。辰光的父母为了避开流言甚至在高考前举家迁移,
速度快的根本就没有给机会让礼浪送别。
然而,那时否定着两人的坚持的辰光,眼角明明有泪,而微笑笑的勉强。所以,礼浪即使
在失去后也依然坚持,他一直都相信自己小指上的红线的另一端是辰光,不论是哪里,他
都能凭依着红线上已定的姻缘,再次找到幸福。
而现在的礼浪,不知道自己是否能够继续着当时的坚持。是安安说的,事情都过去了这么
多年,应该要学会忘记,因为要把对辰光的爱情忘却,所以连带着连记忆都不要记起。可
是这些东西就像是牢牢的长在他的生命里的植物一样,根本就无法将它们完全的剔除掉,
这样矛盾的状态便使礼浪得了这样的心病。
心病要心药医,而那能医治他的心药如今却不知道在哪里。手里能握着的还是那淡淡的碧
螺春和从梦境里渐渐回忆起的那些和辰光一起的事情。
那也同样是辰光喜欢的秋天,礼浪初次进辰光家门,闻着满室茶香,辰光在茶桌前坐定,
低声吟着一曲苏幕遮,动作缓慢却优雅十分的泡着茶,看的礼浪移都移不开目光,而礼浪
便是这么的爱上了他爱的人所喜欢的东西。
一直一直都喜欢着,爱着,就像永远也忘不了辰光一样。
不会只是一场梦的,梦不会那么清晰,字字句句都清晰可辨。
礼浪忽然想起那年在榕树下辰光抵着自己的额头说的话,原来就是“我爱你”。有咸湿温润
的东西滑过脸,感觉熟悉,或许那些回忆的钥匙就是这简单的一句话。
今夜便再做个好梦吧,梦里有辰光笑着低吟宋词,为他安静的泡上一盏碧螺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