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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谁抓得住谁的温度,谁又注定和谁错过。』
『被独自留下的这个未来,便是最无望的未来。』
纯黑色的D轮飞驰在代达罗斯桥上,此刻驾驶D轮的却不是它的主人。
头盔上暗色的玻璃挡住大半张脸,让人不知道它的驾驶者有一张怎样的脸。
时间已是午夜。从午后就开始飘落沉积的雪依然下着。
黑色的D轮减速直到停在路边,挡住脸的暗色玻璃向两边退去,露出一张带了几分苍白的脸。
松开D轮搓了搓已经冻到快要没有直觉的手,普拉西多暗暗咒骂着现在冷过头的天气,同时心里也在后悔出来时为什么没再多加一件外套。
一般的死灵对外界的温度变化并不敏感,但是也终归有些例外。
况且原本的普拉西多只是只拥有假想生命的机械,现在成为死灵之后对温度变化的感觉更是比以前要敏感了太多。
将身上灰白色的风衣又裹紧了些,没有理由的,他突然想起自己之前离开“破灭之愿”时莱恩说的话。
「不妨多往背后看看,也许你要找的人就在身边。」
普拉西多的嘴角微微勾起,带着无奈与几分自嘲。
莱恩说的那个可能普拉西多也想过,或者该说是直觉告诉他卢奇亚诺应该就在这个城市,所以他才一直没有离开这里。
不过接近半年的寻找依然是徒劳,除了作为死灵的所谓“体质”增强了不少外,什么都没有改变。
即使认识了新的人,自己也还是和刚刚“复活”时一样……毫无变化。
“如果你知道的话会笑我吧……Luciano。”
时间已是深夜。代达罗斯桥上连过往的车辆都没有,世界安静得仿佛只有雪落的声音。
普拉西多的右手按上自己左胸的位置——应该是心脏的位置。
而拥有着构成死灵身体的“核”的位置,传来的是源自灵魂的共鸣声。
普拉西多终于明白莱恩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这一刻,耳边传来的,是自己已经错过了太久的、带着虚幻的,却又真实存在的声音。
“终于被你找到了……Placido。”
带着几分难以置信地回过头,映入普拉西多视线中的那道身影,就是他思念、寻找了太久,也失去了太久的人。
只是此时此刻那道灵体透明到几乎看不到,虚无得如同将要消失般恍惚。
不再有任何的怀疑与犹豫,普拉西多将卢奇亚诺拉进自己怀里。
即使拥有的依然是虚无的触感,但是至少……现在,他就在自己怀里,就在可以触碰到的地方。
“Luciano……”
分离了半年的时光,似乎很多话想要和他说,只是现在普拉西多能做到的却只有叫出他的名字而已。
没有收到回话,感觉到卢奇亚诺回抱住自己,普拉西多扣住他肩膀的手转到脑后——依然是虚无的触感,让他不安起来。
“Luciano,你……”
红发的少年没有抬头,发出的带着虚无的声音闷闷的。
“我……已经到极限了。”
听到卢奇亚诺的话时,普拉西多瞬间觉得头脑彻底当机。
更或许……也许是他说的话超出了自己的接受范围而已。
——那句话背后的意思,就像是——
“……你说……什么……?”
抬起头,卢奇亚诺露出的是普拉西多记忆里不曾见过的、算得上温和的笑,却又带着几分悲哀——和这半年里的自己,一样的悲哀。
说话的声音似乎更轻、更虚无了几分——也让本就开始不安的普拉西多彻底愣在了原地。
“……快要消散了吧……来不及了,已经。”
用了数秒钟的时间从崩溃的边缘拽回自己的理智,普拉西多半跪下身,手用力地扣着卢奇亚诺的肩膀,说出的话语字字清晰。
“告诉我,你是在和我开玩笑。”
红发的少年依然笑着,不变的微笑,不变的声音。
“……如果我说的是玩笑话,你不会活到现在,Placido。”
即使是成为死灵,我们的灵魂依然并不完全,连是否能顺利重生都是未知数。
而我能做到的只有将自己本就和你同源的灵魂本源交给你,给你几乎可以绝对活下来的机会。
毕竟……我不想承受,那份曾经属于你的绝望。
不介意自己会怎么样,不介意自己会因为失去了灵魂本源成为一道随时会消失的残魂。
我只是,绝对不想让你死,仅此而已。
这一次,就算是我自私的任性和最后的选择吧……
已经沉睡了的记忆突然被再一次唤醒,连同沉淀在记忆里的那份绝望一起。
无措地将似乎已经越发虚弱的灵体再次抱紧,普拉西多听得出自己已经连声音都在颤抖。
“尽量再撑一段时间……我带你回‘破灭之愿’!Ruin也许会有办法!”
即使和莱恩的关系并没有那么近,也不确定他一定有办法,但是只有这次,绝对不能放弃……
少年却只是沉默,然后,摇了摇头。
“……太晚了……Placido,我现在……只是一个残魂而已……”
而且,因为强行用实体出现,或许已经马上就要消散了。但是不后悔,至少能亲自对他说最后一句再见。
虽然心里依然会有顾及,如果让他再承受一次那份绝望怎么办,那一次就已经让他足够痛苦。
不过现在再去考虑这些……已经,太晚了……
少年的声音越发虚弱无力起来。
“……连神都没有办法……不过还好,你及时找到我了……”
我不想看到你现在的这个样子。这副样子不适合你,普拉西多。
但是……至少在最后的最后,我不是孤单地迎来一切的终结。
手已经没有力量再将深爱的人抱紧,暗绿的眼睛已经空洞无神。已经看不清他的样貌听不清他的声音甚至连触觉都已经几乎完全消失,但至少卢奇亚诺很清楚此时此刻抱着自己的人是谁。
已经分辨不出他说的是什么了。或许会是挽留或许会是单纯告诉自己不要死,但不管是什么自己都已经听不到了。
卢奇亚诺突然有些想笑。这种有些狗血的桥段竟然会发生在自己身上,若是自己或普拉西多再在这时候对对方说出一句告白的话狗血效果绝对翻倍。
自己不知道普拉西多说了什么,但是自己是绝对不会在这时候说出自己的感情,自己还没有这么傻。
他至少做不到,此时此刻再用言语给普拉西多心口捅上一刀。
闭上眼睛,卢奇亚诺无声地笑了。
或许在他心里,自己根本就没那么重要。
不过已经没关系了。反正随着自己消失,这些都会变得不再有意义。
啊啊,意识已经快要消失了呢。
这一次,已经是最后了呢。
那么,就此别过吧。我深爱的,普拉西多。
“ありがとう、さよなら……プラツド。”
意识随着最后的力量一起消失,已经无法再支撑存在的灵魂之躯化为点点星光消散,直至彻底成为虚无。
抬起微微颤抖着的手,搀杂着难以置信的酒红色眼睛看着自己的掌心。然后,那份不相信渐渐转成绝望。
温热的透明液体划过普拉西多有些苍白的脸颊,又被冰冷的空气夺去原本的温度。
曾经触手可及的温度,如今已经再也触及不到。
“…………Luci……ano…………?”
没有任何回答。
在这世间,已不会再有人因为他叫出的这个名字回应他。
整个灵魂都已经被绝望吞噬掉,普拉西多几乎无法呼吸,因为他再一次承受的,这一份曾经与现在都是他的梦魇的绝望。第二次被迫接受的——所爱的人逝去时所产生的绝望。
被凝视着的手,指尖突然泛起并不清晰但却能清楚地分辨出来的虚无。
普拉西多先是沉默,然后微笑,没有声音地笑着。
没有再在这里继续停留。普拉西多站起身,没有顾及雪花已经在自己身上覆盖了薄薄一层。
跨上D轮,暗色的玻璃再一次挡住他的眼睛。
“果然……是这样么。”
“等着我,Luciano……”
“我绝对不会,留你一个人。”
黑色的D轮疾驰而出,发出的声响,此时此刻听上去却是格外悲哀。
「破灭之愿」。
这间过为奇特的酒馆大多数时候都没有客人,但并不代表现在也没有。
留着黑色短发的、青年模样的男人坐在吧台前,杯中是一杯高度数的伏特加,而他面前的人正是莱恩。
青年晃着手中的酒杯,冰块碰撞在杯壁上发出算得上清脆悦耳的声音,青年眯起自己血红色的眼睛。
“说起来……在你这借宿的那个死灵怎么样了?没记错的话,是叫Placido对吧。他还在找Luciano?”
点点头,莱恩将杯中蓝色的酒液饮去小半,随即伸出舌尖舔了一下嘴唇和嘴角的獠牙。
“是啊,他还在这住也还在找Luciano——现在他应该也还在找吧,骑着我的D轮。”
“现在外面下着这么大的雪,你还真放心让他骑D轮出去。”
“さ~作为Team New World队员之一,他的车技我还是信得过的。”
“重点不在这好吧啊喂……提到Placido……附在他身上的那个残魂怎么样了?我是说,Luciano。”
“Luciano……啊。”
放下酒杯,莱恩点了一根烟,深吸一口后又叹了口气。
“虽然有你借给他的灵魂力,他也撑不了多久了。如果强行用实体出现,用不了几分钟就会彻底消散。”
“……我就知道。不过能以失去灵魂本源的残魂状态支撑半年,即使有我帮他,也是极限了吧。……其实当时有办法救他的。但是,不用说都知道他不可能同意。”
门口的风铃发出一阵响声,闲聊着的二人不约而同地看过去。
看到走进的人,莱恩的嘴角微微勾起。
他隐隐觉得普拉西多有些不对劲,却也觉得他的情绪不很糟糕。
“回来了啊,Placido。”
点点头,普拉西多找了个和那名黑衣青年有一段距离的位置坐下,视线落在那人身上,而那人回以微笑。
他突然觉得自己似乎在哪里见到过那个人,只是在自己的记忆里却全无踪迹。
然后他重新看向莱恩。
“今天难得有客人,Ruin。”
“ま,燕歌的话倒是算不上客人,不过也不是完全没有营业额就对了。”
从吧台里拿出一支玻璃杯,莱恩倒了一杯酒,又将酒杯推给普拉西多。
“72度的伏特加。慢点喝,暖暖身子吧。”
“……我是死灵,喝酒也不会觉得暖和,不过还是谢了。”
握住杯子的手指指尖有些透明,莱恩并没有发觉,另一个人却是立刻发现了这一点。
手腕突然被另一个人抓住,普拉西多回头,视线对上不同于刚才的、凌厉的血红色眼睛。
“……你……”
“你已经开始‘离逝’了?”
先是有些尴尬的沉默,甩开燕歌的手,然后普拉西多突然笑了。
“如果你说的‘离逝’是指消散的话,那么是的。”
用极为平淡的语气说着关于生死的事,如同是在说其他人的事一般。
现在的普拉西多并不害怕死亡。事实上,他想自己正期待着死亡降临。
莱恩突然有些烦躁地将烟摁灭,暗紫色的眼睛死死盯着普拉西多,原本并未显露的獠牙也已探出口腔。
他确定普拉西多不会没理由地变成这样,所以,一定是……
“Placido,是不是Luciano出事了。”明显的肯定语气,即使是疑问句。
“我想你应该比我清楚发生了什么,Black Blood先生。”叫出了有些特别的称呼,但普拉西多确定自己没有生气——确切说,他已经不知道自己是否还有愤怒这种感情了。
然后,周围有几秒是死一般的沉默,直到黑发的调酒师终于点头。
“是啊。我知道。我不告诉你的理由,只是尊重那个孩子自己的选择罢了。”
“……理由。”
“嗯?”
“他不告诉我的理由。”
“理由……啊。”
莱恩站起身,为自己调了一杯Earthquake后在普拉西多面前坐下。
没有再隐藏任何属于血族的特征,莱恩的肤色变得更加苍白,嘴角的獠牙也变得更为尖长——只有在认真时,他才会露出这幅不加掩饰的模样。
“好吧。既然现在他已经……那么,即使告诉你也不算违反约定了。”
将杯中的酒喝下了一半,无视过烈的酒精带来的些微烧灼感,莱恩开始了叙述。
“我确实知道发生了什么。你猜的没错,而且我也见过Luciano。那时你才来着不久,他虽然已经是残魂了,但那时还可以勉强以死灵的状态出现。”
“那时他应该已经知道自己这种残魂状态无法支撑太久了。见到我时他直接问我还有多长时间,而不是自己还有没有救。当时燕歌也在。——剩下的你来说吧燕子,我可能说不太清楚。”
点点头,燕歌接过了话题。
“我看见他时就明白他的状态了。当时还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但当时他的灵魂本源几乎完全消失,我能做的只有把自己的灵魂力分给他一部分,让他的‘生命’稍微延长一段日子。”
“你应该知道吧Placido。你和Luciano本来就都只拥有不完整的灵魂。所以即使因为自己的执念成为死灵,拥有的那部分灵魂本源也根本不够让你活下来。而你一开始看见我时,应该觉得有些熟悉吧。”
“你们都是从同一个灵魂中分裂出来的,所以灵魂本源也是同样的。所以他为了让你活下来做了什么,你应该想得到。”
没有说话,但燕歌和莱恩都已看出普拉西多已经明白了在刚刚复活的当初卢奇亚诺对自己做了什么。
低下头,将右手覆上自己本应是心脏的位置,在数秒之后又抬头,认真地看向坐在自己身边的人。
“既然我的灵魂本源和他一样,那么……还有没有办法救他?”他看了一下自己变得透明的指尖又微笑,“反正这样下去我也迟早会消失。”
我想让你好起来……为此,我付出怎样的代价都无所谓。
叹了口气,燕歌转而看向前方。至少现在,他不敢看身边那人的眼睛。
“已经来不及了。……他的灵魂,已经完全破碎了。”
“是么……不过,我知道,他回不来了。”
——既然这样,既然你回不来……那么,我便追过去吧……
站起身,普拉西多走向放在酒吧一角的钢琴。
莱恩看着他,将杯中剩下的烈酒喝尽,说出的是已经回不来的那个人曾经告诉过他的心愿。
“……他是希望你活下来。”
“我知道。但只有这次,我想任性一次。反正,我从来都是Illiaster中最任性最自我的机皇帝。”
走到钢琴前坐下,打开琴盖,手抚过黑白相间的琴键。
并不需要曲谱。不大的酒吧中响起的,是充斥着悲哀的曲调。
——Luciano。
——这首歌,我只唱给你。已经再也听不见的,你。
『跟我说你很痛苦啊告诉我你很寂寞啊』
『我会去迎接你哪怕是海角天涯』
『不要离开我到任何地方』
『别丢下我一个人……』
『随着飘落沉积的雪一同消逝而去』
『除了将这样的你紧拥入怀什么都办不到』
『若能实现只要再一次』
『我好想听见你的声音』
『再一次再一次就好』
『呼唤我啊……』
『若要我孤独一人被留在没有你的世界』
『宁可就这样与你一起腐朽而终……』
依然站在吧台旁边,莱恩无言地看着此刻唱着歌的人。
——Len Kagamine的那首《Soundless Voice》。
——你会在这时候唱这首歌,是为了送给Luciano么?还是说,这就是你此刻的心情呢,Placido。
在听到这首歌时莱恩突然想起了自己以前的事。在很多年前,刚刚被转化为血族时的事。
——这种疼痛……失去所爱之人的疼痛,我也曾经承受过呢。
——当时的我和现在的你一样想要追随他而去。只是我注定要为他复仇,而且继承了他的断绝血脉的我也绝对要将这血脉延续下去。
——罢了。若你喜欢,那么就这样吧……总好过独自一人,被那份无尽的想念折磨。
普拉西多不知道也不可能知道此时此刻的莱恩在想着些什么。悲哀的乐曲还在继续,传达着那份已经注定没有结果的想念与爱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