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三|藏唐]用舍行藏》花开西伯利亚

6、（二-补完）

　　唐家堡的机关小猪轻巧归轻巧，但这么一只从三楼高处一跃而下，还“啪啦嗒”地把四只蹄子全印在脸上，叶芳隐也忍不住“嗷！”的惨叫一声，瞬间就从挺尸在长椅的状态蹦起来将那东西扇了出去。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火辣辣的，瞪着那只玩物好似要用眼神将之戳穿。可那东西毕竟是机械，被掀到栏杆上撞了一下，又滚了四五圈，毫无损伤的就四脚站稳了地，然后，它彰显出唐门精巧卓越的手艺来——两只嵌了黑曜石的绿豆眼对着他，歪着头，像是在认主一般，然后拱着身体抖了两下，踏着欢快的步子往他这边跑来了。
　　高兴你个头啊。叶芳隐心有余悸地想着，总有一天被你搞残。
　　而机关小猪则顶着叶芳隐伸直两指抵着脑门的阻力磨蹭他的指腹，左挪右移，偏要踏到他身上去，一个劲儿地向前拱。
　　叶芳隐烦闷地逗着它，往船里瞥了一眼，里面披了张唐无靘脸皮的唐无乐正面露愉悦地在和几个人谈天说地——手一顿，小猪就得了空，晃过他的手指一路往他肚子上踩——于是，他的心情更烦躁了，索性抱着它又躺回去。侧了身，留了个背脊给里面，独自一人对着外头黑漆漆的湖面。
　　他以为自己的船已经漆得足够分量，应是有点光亮就能被看见，可他现在身处的这艘船灯火实在太通明，反而叫他什么也看不到了。

　　徐灏那欠揍的家伙也就算了，连千日红和木槿都没发觉里面正和他们逗趣的家伙有什么不同、不妥，真是亏得她们这几年还从唐无靘那里获了不少好处。
　　叶芳隐已完成了那人的请求，而里面那个“唐无靘”又是看得到却碰不得——虽然他也没存开玩笑的心思，于是只好装做喝多了、萎靡地蜷在甲板的长椅上吹冷风。
　　倒是怀里的机关小猪被这么一裹，安静下来，窝在叶芳隐的胸口不动了，只留耳朵在微微蒲扇。
　　叶芳隐心不在焉地抱着它。
　　他知道唐门的机关小猪虽然有装饰飞镖毒箭之类的差异，但几乎所有弟子人手一个，所以大多在耳朵里侧标有各自的记号。叶芳隐早先有所好奇，那时唐无靘也闲得无聊，就把这玩意儿翻了个底朝天，指了指，说“差不多都标记在这地方吧，一般刻名字，当然也有例外”。叶芳隐想着想着，就又去摸了摸。里面刻着“唐”字，后面……应是还有字的，但被剐了一块，徒留了伤口。
　　背后丝竹声声闹得欢。无怪乎。叶芳隐原本是要带唐无靘和徐灏等人约好来享受酒池肉林，于是他把聆香楼四季馆内的花魁、名魁都尽可能的包了，甚至为了增添玩乐趣味、还从中庭招了两个小倌，总之是存了私心花了大钱送来十人，现在算上这船内随行的二十多人全抱在一起……对比他孤身只影缩在船头甲板，里头简直叽叽喳喳烦得要命。

　　唐无靘虽然不谈为什么唐无乐要接触兵部的人，但和叶芳隐说谎着实毫无必要——就算不通过他牵线，凭那些人的嘴碎和叶芳隐的关系，他也会被“随口一说”地告知——于是他只说是他家无乐少爷心血来潮想研究火药了。而唐无乐是怎样的人，在江湖里似乎早有一段默认套话，连这种无稽理由也因为“唐无乐”三个字而变得可以接受了。
　　但事实上，叶芳隐根本不关心这些东西。
　　——唐家堡家系内斗了，和他有关系吗？没有。
　　——唐门和江湖门派对立了，和他有关系吗？也没有。
　　——蜀中第一家与朝廷关联上了，和他有关系吗？还是没有。
　　所以叶芳隐一个字都没问。

　　当下快过寅时，相约错见、感概缠绵，再加上横生变故一夜未眠，烟雨之月的黎明前，也觉得风更冷了。
　　机关小猪突然激烈地挣动起来。叶芳隐听得出是那人正走过来。他心烦着呢，于是闭紧了双眼，把怀里的东西抱得更紧了——却被挂上面的那支他送的鞘刀抵在胸骨，戳得生疼。
　　唐无乐站在他背后，笑了两声，连声音也压得和本人一样。
　　机关小猪在叶芳隐的胸口上乱踢了一通。
　　它跳脱出来，往唐无乐奔过去。
　　叶芳隐本想坐起来捉回那只吃里扒外的东西，但又觉得这举止好似他非常在意，就咬了咬牙，继续躺着不动，心怀怨恨地四散着萎靡气场。却是听见“噗通”一声，唐无乐就把机关小猪扔下船了。叶芳隐内心叫了一声，想到，它虽不是个活物但你也不能这样啊，全然忘了自己方才还恨不得将它一重剑拍碎。
　　唐无乐嫌弃地说，“放心吧，我传个话回去说再借你用两日。其实你要死不活的我看着也很碍眼。”
　　叶芳隐也不作声——来时登船前他嘀咕了着“你能别把人当狗吗？”结果被唐无乐抓了言外之意直接呛了句“在你眼里他不连块石头都不如？”戳得他硬是愣了一分才明白，还无半点还击之力。更伤人心的是，唐无乐在他耳边轻飘飘地说“你啊别往心里去，他大概觉得这只一件琐事过了就过了，根本没和我说起，但人在我底下做事，衣食住行交友往来我总要费心关注着的”，轻描淡写又在叶芳隐救错金九时的豪气话语上扇了两巴掌。只好闭嘴自己吃瘪。
　　他向前扭了几下，整个人都快要贴上围栏，死气沉沉地看外面。
　　唐无乐看叶芳隐失了刚见时的神清气爽、意气风发，像只煮死的虾赖在长椅上，月光又如同在他身上撒了一层霜盐，连踩两脚的念想也要被他哀没了，着实扫兴。

　　“你留我见长歌门的人也没用啊，我也不认识几个。”叶芳隐闷声说道，“再说那里的人对你没里面那些有用。”
　　“无聊呗。”唐无乐随口一说。
　　叶芳隐正多愁善感着，于是这口吻猛地叫他想起自己把那唐门少年扔下水也不过一句“意思是没有，消遣一下亦无妨”，顿觉刺耳无比，“啧”了一声，想要把它们都忘记。
　　唐无乐说，“和堂弟也很久不见了，正巧看看他过得如何。”
　　这种瞎眼的话连我都不好意思说出口好嘛！叶芳隐想到之前一系列的事故变化也不过就是两个时辰前。
　　“我能杀了他吗？”
　　他侧脸贴在椅面伤，幽幽地就飘出了一句。
　　哦呀。唐无乐挑了下眉，这回话倒不在逗趣预料之中，但察觉人眼里也不再如死水、落着星点有神起来，却甚是有趣。
　　“唐无言怎么说也算是在我家小婉和你们家叶凡的事情上出了不少力了，你们藏剑山庄的人就这么报答他？”
　　叶芳隐坐起来，说，“这故事我听过了，但又如何。我和叶凡不相熟，至于你家唐小婉，我与她更是连照面也没打过。若天下什么人的什么事听着都得感动一回，那我岂不要忙死。”
　　这话说得毫不磕愣，倒像是十分在理了。
　　唐无乐想起手里的书信，他说叶芳隐就是这样的人了——不耍手段、明了直白，却是因他不根本在乎旁人，于是也全然不计较世人如何看他。只微妙的是，叶芳隐于藏剑山庄里的弟子一直格格不入却也没和几位庄主断绝来往，估摸是身世的关系。可惜他十五之前都在东瀛，他言语不通，便查不详细了。
　　叶芳隐说，“你到底要不要啊？不然你留我到后天做什么用。”
　　唐无乐却是脸上赔笑，说，“原来你这样以为，这可是天大的误会，无言堂弟好歹是我的血亲。”
　　所以你不也半天没说不行。叶芳隐心想，你们唐家堡的人说个话真是九拐十八弯，做作透顶了。
　　“那你也误会叶某了。我只是觉得邀约友人游船这么点消遣还不得尽性，能顺手帮得上的就直接过一些，免得以后经常半途扫我兴致。”
　　唐无乐笑了下，说，“那你可尽性？”
　　叶芳隐盘了腿，“你能别顶着这张脸吗？看着真是糟心。”
　　唐无乐索性往他边上空位坐下，飘着调说，“不能。”
　　叶芳隐本想再呛两句，但又怕自讨没趣，索性无视了，趴在围栏上默不作声、死气沉沉地继续看船底下。

　　黎明之前，他最喜欢的扬州城的碧波都发了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