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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乡村爱情198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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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广坤在铁岭卖山货发了。
小年前夕,谢广坤头上一个貂,身上一个貂,脚下一双貂走到村口的时候,整个象牙山村都议论了起来。
谢广坤路过村口村委办公室,大摇大摆走进去同村支书打招呼:\"王书记!老没见你了!\"口袋里掏出包凤凰,递给王书记一根,\"整一根?\"
王书记搓着手:\"那我就不客气了!\"王书记点上烟唆一口,那叫一个香。
吐了口烟圈,王书记眯着眼看看他:\"广坤呐,发大财了吧?真出息了!\"
\"哪儿,小钱,不算什么。\"谢广坤一挥手,\"我也就是装装样子,没办法,做生意嘛!城里头有钱人多了,跟他们做生意,你不能太寒碜不是?必须得好好拾掇,没办法的事情!抽烟最低都是上海,那啥红塔山阿诗玛,根本拿不出手!生意人嘛,不能让人家看笑话,书记你讲,是不是?\"
\"是,是!\"王书记连连点头,\"谢老板发了财,也回俺们象牙山村投个资!你先富,带动俺们后富,大家伙一起富!\"
广坤沉吟一下,\"投资……也不是不可以,但这还是得谨慎。这样,春节期间我在村里考察考察,看有没有合适的项目,能不能投资。得好好考察!\"
\"谢老板慢慢考察!要不然我让小李给你介绍一哈子?其实俺们村准备搞个蘑菇厂……\"
\"不用!\"广坤一挥手,\"我自己考察就行了!小李,他有从商经验吗?他能整明白?别他瞎唠整不清楚再把我忽悠了……放心,王书记,我考察着!你忙你的!\"
广坤告别了王书记,刚出门就听人叫:\"广坤!\"
广坤没瞅见人就先乐了。他假装没听见,径直往前走,
等到身后人叭叭跑着跟上来,广坤才猛地转身,一把抱住身后人,撮起来老高,抱着转了个圈:\"哈哈!小老四!想我了没!\"
\"广坤你放我下来!艾玛……我怕高!你放我下来!\"赵四一把搂住谢广坤的脖子不敢撒手。
\"你刚怎么叫我的?嗯?怎么叫的?\"谢广坤逗他,\"叫声好听的我放你下来!\"
\"你放开!\"
\"不放!\"
\"你放开我就喊!\"
\"你先喊我再放!\"
赵四急了,只好叫一声:\"广坤哥!放我下来!\"
谢广坤哈哈一乐,把赵四放下,拍了拍他脑袋,\"小老四,真听话,哥疼你!\"
赵四头上戴了顶棉帽,谢广坤摸下去觉得手感单薄,顺势抓下来一瞧,果然薄薄的两层布没啥棉花。
\"你戴这啥破帽子,扔了!\"谢广坤不屑道。
赵四却跳起来抢回了帽子:\"别扔!这刘能哥上集给我买的呢。\"
\"就这破玩意?也忒寒碜了吧?\"谢广坤笑着,把自己头上油光水滑的黑貂帽子拿下来扣在赵四头上,\"你看我这个是不是比你的强点?送你了!哥也没给你买啥,这帽子算给你过年了!\"
赵四差点乐歪了嘴,\"谢广坤哥!广坤哥你上俺家吃饭去吧,我让我妈把咸鸡切了,我给你打酒去!\"
\"不用不用,我还没回家呢,我妈还等我吃饭呢!你也回家去吧,替我给你爹妈带个好,我明儿去看他们!\"
\"哎,那我先走了!\"赵四捂着头上的帽子,连蹦带跳地跑了。
谢广坤在他背后笑,笑着笑着冷了脸。
他对空喊了一声:“出来吧,别藏了!”
刘能慢慢地从草垛后面走了出来,脚踩在积雪上咯吱响。
谢广坤挑起眉毛看着他:“艾玛,这不刘能嘛,现在发达了?给小老四送帽子了还?就那破帽子,你也拿得出手?——啧,不过倒还比你自己戴的强点。”
刘能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谢大老板现在有钱了,了不得啊。”他正眼也不瞧谢广坤,擦着他的肩膀走了。
谢广坤嘴不饶人,在他背后喊:“有空上铁岭去!我招待你!”
刘能快赶了几步,小跑着追上了赵四。
赵四一见他便眉开眼笑,“刘能哥!广坤哥回来了你看见没有?”
“‘广坤哥……’”刘能洋腔怪调地学着赵四,一巴掌拍在赵四脑袋上,“他算你哪门子的哥!”
大貂帽子被打歪了,赵四没敢啧声,扶正了帽子,说:“那什么……谢广坤回来了,帽子他送我的……”
“怎么着?一顶帽子就把你哄了?”刘能一手叉腰,一手指着赵四的鼻子:“四儿,不是哥说你,你自己想想你这是什么行为?见钱眼开?唯利是图?有这种资本主义落后思想,还能不能当社会主义接班人了?”
赵四低着头,不服气地小声嘀咕了一句:“咋就落后了……好东西谁不喜欢啊……”
“嘿你还有理了!”刘能抬手给了他一巴掌,“我打你这个不长进的!”
赵四嗷一声嚎啕出来,捂着脸哭道:“你怎么打人啊!”
“我是你哥!你不长进,我还不能打你了!”
“你打人!你不是我哥!我找广坤哥去!”赵四转身撒腿就跑。
刘能连抓是抓没抓住他,只好骂骂咧咧地跟在他后头。
赵四边跑边哭,冰冻渣子糊了一脸,看见谢广坤了,一头扎进谢广坤怀里:“哥!刘能哥打我!”
“咋了这是?”谢广坤拿袖子替他擦着脸,“咋回事啊?”
“他不高兴我跟你好,就骂我,还打我,说我不长进了!”
谢广坤一咂嘴,“刘能什么东西!神经病嘛不是!——没事儿小老四,以后甭理他了,有哥疼你呢,别理他。下次见到了,哥替你削他。”
赵四吸着鼻子:“嗯……”
“来,抽根烟?”谢广坤摸出来一根烟,“好烟!你尝尝,八毛钱一包呢!”
赵四叼上烟,用双手挡着风,谢广坤替他点上了。
火光给东北冬日的黑白画面增加了一抹暖色,短暂地照亮了二人的脸庞。
谢广坤甩掉火柴梗,开口道:“小老四,开春你要不要跟我去铁岭?哥带你挣钱。”
“铁岭?铁岭老远了,我爹妈在家怎么办?”赵四眨着眼睛,“我家的地没人种了,他俩忙不过来。”
“有钱挣,还种地干什么。”谢广坤一贯是个高声高调的,此刻却罕见地沉下了嗓音。他垂下眼睛看着小老四,眼皮眨动之间,却丝毫没有切断目光里的暖意。他揽上赵四的肩膀,“现在不说,你过年在家想想。我还是送你回去吧,顺便见见叔叔婶儿。”
两人肩并肩头挨头地走了,殊不知方才一幕幕全都被刘能看在眼里。
刘能看得眼睛都疼,气得咬碎了牙。
冬天天黑的早,谢广坤在赵四家唠了一会儿嗑,再出来已经擦黑了。
他走在路上,嘴里哼起了二人转,不防备忽然一棍子夹着风声就呼在了他后脑勺上。
谢广坤哼都没哼一声,当即倒在了地上。
刘能一手拿着棍子,一手拽着谢广坤的脚,把他拖进了路边小树林子里。
刘能把谢广坤身上的衣服一件件全都扒了,没想到被扒到一半,谢广坤却醒来了。刘能没防备,被他一拳头打了个仰倒。
谢广坤只穿着秋衣秋裤,跳起来就跑,衣服鞋子都不要了,光着脚跑着喊:“刘能杀人了!救命啊!刘能杀人了!”
刘能心说不好,抄棍子追了上去,向前一蹿把谢广坤扑倒在地,索性又给他一棍子。
这一棍子敲在谢广坤脑门上,敲得血流满面,谢广坤却还是清醒的。
“刘能你干啥玩意?”谢广坤被他按在地上,同他对视着。
“我干啥玩意?你跟赵四勾肩搭背的干啥玩意!”刘能咬牙切齿,往谢广坤肩膀上擂了一拳头,“你妈逼的谢广坤!”
“你妈逼!小老四愿跟我好,你管得着?谁让你没钱?你有钱你带他混啊?”谢广坤和他对着骂。
刘能低头咬在了谢广坤嘴唇上,恶狠狠地一口,咬出血来。
谢广坤嗷地大叫一声,“刘能你耍流氓啊!”
“是啊,我是耍流氓,我早就想对你耍流氓了!”刘能掐着谢广坤的脖子,眼里要喷出火来,“谢广坤,谢广坤!”
天气极寒,谢广坤脸上的鲜血都结了冰。他嘴唇早就冻得青紫,全身冻僵使不上力气。现在他连声音都抖了:“你想干什么……”
刘能咆哮着:“你他妈别老跟别人腻腻歪歪的!老子喜欢你!你再跟赵四眉来眼去的,信不信我干死你!”
谢广坤上牙碰下牙,有些口齿不清,“刘能,哥,你先让我起来,我要冻死了,你让我起来,我们好说。”
刘能本来是一时冲动扒他的衣服,现在想想这么着可不是要把人冻坏了。于是便放开了他,转身把他的貂皮大衣捡起来。
没想到谢广坤爬起来就跑。谢广坤是被逼急了,跑得飞快,转眼就上了主路。
刘能在树林里头,捏着他的貂皮大衣,愣愣地站在原地。
谢广坤被村外头跑进来的小流氓扒了貂的事情很快传遍了象牙山村。谢广坤被开了瓢且冻出毛病,在村卫生所扎了一礼拜的吊针,到年三十才好起来。
三十那天谢广坤裹着大棉袄在家烤火,赵四来串门,给他带了冻梨。
两人围着炉火吃梨,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谢广坤问:“想好了没?要不要跟我去铁岭?”
赵四摇头:“我问我爹妈了,都不让我去。过年他们给我介绍对象呢,胡二娘来好几回了,说给我相中好几个姑娘,要是看合适了,开了春就办事,就叫我别往外头跑了。”
“这样啊……”谢广坤咔嚓咬了一口梨,嚼了许久才咽下去。忽而又问道:“你最近见着刘能没有?”
“他听说也病了,我好几天没见到他了,去他家看过他一回,也不知道他什么病,就是看着没精打采的,在炕上睡着不吃不喝的。”
“哦。”谢广坤点点头,不言语。
正月十五那天,谢广坤上镇里买了花灯炮竹,满满两袋拎着回村,给自家留了一些,给长贵家送去一些。
从长贵家回来,路过刘能家门口。谢广坤徘徊再三,最终敲开了门。
刘大爷开的门,谢广坤先给大爷大娘道了过节好,打量了屋里一圈没见到刘能,就问刘能去哪儿了。
刘大爷叹气:“广州。”
“哪儿?”谢广坤不信自己听见的。
“广州,跑广州去了,说要挣了大钱才回来。唉,你说这孩子……劝他说不听……”
“什么时候走的?”
“初八就走了。”
谢广坤没说话,心不在焉地同刘能爹妈寒暄几句就告辞了。
出了门,他站在冰天雪地里,黯然无声地抽了一根烟,走了。
这年二月初二,谢广坤上了回铁岭的汽车,还是只身一人。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