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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离乡(2) 他们一定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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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么一瞬间,林慕晴,那个与我有着千丝万缕联系却又被我扫到记忆里蒙着尘土的角落的名字浮现在我的脑海里,确切的说,从我记事以来,便从来没有见过她,她就像一颗星星,永远挂在天上,看得见,摸不着。
很多很多年前,我还是个穿着肚兜到处跑的孩子,我问父亲:“为什么别人都有妈妈,我为什么没有妈妈哪?”
父亲眉头转瞬间变成了一个川子,他告诉我:“你也有妈妈,只是她走了,去了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再也回不来。”
“那是个多远多远的地方哪?为什么她不回来看看我?她不喜欢我嘛?”
父亲沉默了很久,回答我:“你妈妈很喜欢你,总有一天她会回来看你,总有一天。”
我又问爸爸:“我妈妈叫什么名字哪?如果她回来我怎么知道是她哪?我并没有见过她呀。”
爸爸看了看我,用两只手宠溺的把我的头歪向了他的脸庞,面色凝重地告诉我:“她叫林慕晴,你记住了,我只说一遍,她叫林慕晴,如果有一天她回来了,你一定认得出她,即使你认不出,她也会认出你,她看过你,她又这么聪明,必定记得住的。”
我用枯萎的小树枝在沙地上不停地写着“林慕晴”,慕笔画很多,并不好写,在沙地上总是不能把那一撇下的两个点写的清楚,但我知道,在我心里最深最深的角落里,林慕晴被打下了深根,刻成了雕塑,再也抹不去,擦不干。
于是我终于可以堂而皇之的把小朋友们一股脑地拉到沙地里来,指着你的名字对他们说:
“林慕晴就是我妈妈!她只是去了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总有一天会回来见我!”
那时候的倔强甚至我现在骨子里还留有记忆,风一吹,她的名字就会花,我便拿着枝丫再写,再写……
我大概等了她很久,或许三年,或许五年,等一个叫林慕晴的女人,一个写在沙子里的女人,等她回来把我认出来,把我一把搂进怀里,捏捏我的脸蛋,亲亲我的小嘴。
后来长大了,骨血里的那么星星点点的倔强被磨的干净,既然活在沙子里,那就向风去替我祷告吧?
只是父亲要倔强的多,倔强地等了她一辈子,一天也不少。
而如今,我血脉里的那股倔强不明就里的又燃烧了起来,那个写在沙子里的女人就站在我面前,高高的个子,大大的眼睛,白里透红的脸蛋儿,还有一头精干的短发,或许是我血脉深处的DNA作祟,那个本该被风抹平的名字又慢慢探出脑袋来。
她走向了我,眼睛里好像噙着泪水,她捏了捏我的脸蛋,轻轻唤我的名字。
“陆晨?”
我点了点头,对着这个第一次见面的女人,竟然有种想被拥抱的冲动。
“你好……我叫林慕晴,我们以前见过面的,那时候你还像个拳头一样大小哪。”她左手握了个拳在我面前晃了晃。
“我是你妈妈。”
说完她就扑了上来,用力地把我抱在了怀里。
她的身上带有点儿柠檬的味道,有些酸,又有些甜。这十四年来我一直都在期待着这样一次重逢,我怨她,恨她,却怎么也不能把她推开,她就像是温暖的阳光,我就像是拔土而出的向日葵,我拼劲十四年的光阴茁壮成长,只为了向她抬头的这一刻。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她在我的耳边不停地耳语,把我的恨,把我的痛,把我这些年的怨都化了个干净。
她终究还是来了,我已经没有爸爸了,可至少我还有妈妈,一个不会被风吹散,不会被雨淋花,有血有肉,活生生的妈妈。
“小兔崽子!快离开那个贱人!快离开!”奶奶忽然走了过来,用拐杖用力在我腿上敲打,有些生疼。
她下意识地把我向身后一靠,拐杖变落到了她的身上。一声又一声,发出一阵“啪”“啪”低沉的嘶吼。
“你别打他,他还是个孩子,怎么能打?”
“你个贱人别来插手我们家的事儿!从哪里来的滚哪里去!”
“是陆生叫我来的,他礼拜四给我发了短信,说要让我带这孩子走。”
礼拜四,正是他出事的时间。
“我也没想到他……”她的声音忽然断住了,像一个完整的句子被生生划出了句逗。
“是你害了他!是你!!”奶奶变的有些疯狂,拿着拐杖一次又一次地击打着她的身体。
“你这个害人精!害人精!没有你阿生怎么会死??没有你阿生怎么会这么多年不娶?你这个害人精,害人精!”奶奶的话伴随着一阵杖责砸将下来,她不闪也不避,一句话也不说,只是默默的承受着。
她没有被裙子覆盖的小腿被打的通红,细致的皮肤上留下了一条又一条深深的杖印。
我忽然很怕,很怕她一眨眼功夫又变成一盘细沙,被风一吹,全部从指间滑落。
我将她一把抱住,用力把她护在身后,奶奶的拐杖停了几秒,又砸了下来。
“你这个孽畜!孽畜!居然护着她!护着这个害人精!”
奶奶的拐杖起初砸的我很痛,后来越来越轻,越来越轻,像在挠痒。
最后奶奶把拐杖扔使劲到一边,坐在地上就哭了起来,一边哭嘴里还不停地念叨。
“害人精!害人精!都是你这个害人精害的……阿生还很小啊……还很小啊……”
她的声音断断续续,像一场秋雨,不慢也不急,却字字诛心。
奶奶哭了很久,快到黄昏的时候才停了下来,把拐杖又捡了起来,坐回了座位上。
妈妈迎了上去,眼神里有些哀思。
“至少,让我去看看他吧。就一眼。”
奶奶微微睁了睁眼睛。
“你想去你自己去,就在门口我不拦着你,不过你想带走阿晨,连门都没!”
在父亲的墓前,我又看到了那张大怪,他被我用一个破碗压好,纹丝不动。
秋风把他的墓扫的很干净。
林慕晴走了过去,双膝一跪,对着父亲的墓就是一阵磕头,把额头磕的通红,嘴里不停地念叨着什么,离的太远我听不清。
她看着他,好似一叶孤舟,驶了很久很久,终于停了下来。
她应该有很多思绪想对他说,他也应该有好多故事想一遍一遍说给她听,虽然我听不见,但我知道,父亲等了她一生,终于把她等了过来,有些东西,早就浑然天成脱离六界之外,不受阴阳所掌,他们一定在交谈着,谈的很愉快,说着一个又一个的故事,可能是关于我,可能是关于这个即将远去的秋天。
过了不久,奶奶走了过来,在她膝盖旁用拐杖敲了敲地。
“你可以走了,假惺惺的,猫哭耗子!他不想见你!”
她站起身来,想走到我面前,却被奶奶的拐杖拦住了。
“从哪里来回哪里去。阿晨不会跟你走的。死了这条心。”
“我是她妈,我有权利把他带走。”
“一个把娃儿父子丢下十四年的人可以当妈?”
“可以。”她的语气有些颤抖,但是却说不出的坚定。
“让娃儿自己决定吧,是要跟着生活了几十年的奶奶住,还是跟你这个不知道从哪里跳出来的妈走。”奶奶又用力把拐杖在地上敲了敲。
两双灼热的目光忽然把我烤的很焦,我忽然有种预感,这会是一个可以改变我命运的决定。
我站了良久,做不出回应。
林慕晴摆了摆手,“给他一个晚上时间考虑吧,这可不是小事儿。”
奶奶应了一声,对林慕晴说:“我这儿可没你的床,还是那句话,你从哪里来便回哪里去,省的在我眼里看着闹心!最好永远也别来最好!”
“放心,我有订旅馆,不会无家可归的。”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的很长,她对我狡黠的一笑,然后消失在了地平线。
有的时候,我们需要选择,有的时候,我们没的选择,还有时候,我们早就已经做了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