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节》草日月君

1、一章

　　他叹了口气，摇下车窗伸出头，企图看出点前面的路况来
　　即使是做好了堵车的觉悟，快一个小时车流还只晃悠悠地挪动了不到五十米，再加上四月的天气也并不很凉爽，懒洋洋的一片阳光射下来，混合着车内闷热的空气催人汗下，背上湿了一片，贴着皮肤，再好脾气的人也不禁烦躁起来
　　他看着前方轿车横七竖八，见缝插针，不少司机都开始叫骂，车上坐不住的人都已经下车，贴着车边慢慢地走，等着车流有一点松动再被自家的司机一个电话叫回去
　　知道这一片是要滞留许久了，他悻悻地缩回头直接把火熄了，又把四面车窗都摇了下来，对着旁边的人说着“这不知道要堵到什么时候”
　　“哎呀我就跟你们说这路不好，刚才开始前面车就动的慢，肯定是有什么状况，你偏不信，说什么就是因为前面是个大转盘车子方向不一样啊什么的跟我拧——现在好了，等回去都该吃晚饭了......”
　　后面絮絮叨叨飘来女人的抱怨，他隐隐有点不高兴，透着后视镜皱了皱眉，女人没看到
　　“现在那么多废话还有什么用，计较那么多干什么哦”李烨从副驾驶座拧过半个身子，朝后面翻个白眼
　　“切——那不都是你说是自己老家路自己熟哦，结果带的什么路，幸苦老魏给你当苦力司机——拿了驾照死都不敢上路，就等着证件过期”女人嚼起来是没完的，什么都能训，他每见识一次便就要在心里惊奇一次，然而看到旁边李烨真的就缩头缩脑起来，又觉得好笑——结婚了的人啊
　　“嘿嘿，老魏不好意思啊”李烨不去招惹火气冲天的女人了，探头探脑往窗外望，含含糊糊地倒了句歉，李烨觉得自己拿了驾照不敢开车是有点丢人，脸上有些发烫
　　他没应声——知道李烨什么性子，脸上挂不住，马上就会转移话题

　　今天是4月4号，放假的日子，回老家祭祖的人不少，李烨找他当司机，他当然也就一口答应下来
　　他们是同乡人，更近一点是同湾人
　　乡下大约也是划分地方的，一片土养一片人，一片人归一个姓，他小时候就是魏家湾的人，而且不知道什么时候搬来一户李姓的人家，开始大家都不待见，但是久而久之——小孩子们都混熟了，大人们也就不好意思多表现出些介意
　　他就是从小带头和李烨混熟的人，他们长在一起，睡在一起，吃在一起——当然会为一块鱼肚皮争吵，但是最后都是他默默地让给了李烨，心里总是暗暗想着“我不是抢不过你，只是让着你”
　　他知道李烨家里并不富有，要养五个儿子，李烨又是个排行老三，不如老大和老幺受关爱，去上学也是受人欺负，放学路上就被一群小孩扔石子，委屈地要死也不敢和爹说——那样他会再被暴打一顿
　　李烨小时候瘦极了，眼睛却大，他小时候也和李烨一起念书，经常发呆走神，看着认认真真拿着旧书宝贝似的瞪大着眼睛的李烨，上学的一天就这样过去了
　　后来他知道李烨回家路上受欺负，就陪他默默地走，仗着自己身形比李烨要高大帮着挡点石头。他也是不敢回手的——他心里清楚得很，要是自己发狠甩回去一堆石头，快活了一阵，又会引来一身麻烦事，所以他也只敢脑子里想想，盼着那群熊孩子慢慢玩腻，总能找到点其它的乐子
　　李烨心里感谢，也不好意思表现出来，觉得自己有点窝囊，就一路上给他扯东扯西，背些上课的古诗词和路边听到的打油诗，他总是笑着听，一瞟眼就能看到旁边比自己矮上许多的李烨的头顶的发旋，他看着李烨头发似乎很软，没事就爱乱揉上一把，然后开心得不得了，诗词全没入到他的耳朵里
　　后来呢，后来仍旧是在一起，只不过他成绩很差了，李烨爱好学习，成绩在班上数一数二，仍旧整天和他混在一起，只不过小的时候李烨会叫自己一声“魏大哥”，现在已经渐渐不叫了，两人碰面了就自然地在一起，习惯性地和对方胡扯闲聊，称呼什么的已经不重要，他觉得和李烨能平等相处很让自己高兴
　　高中时候李烨听了语文班主任的怂恿，去参加了个游行，事实上还没等他明白过来自己到底参与了什么大事，班主任就被开除了，这后来李烨很是沮丧了一阵——他是很喜欢文学的
　　他却是明白得很，知道李烨差点要把自己的前途搭进去，心里很是虚惊了一把
　　然后他就知道了，这一辈子——李烨都是远比自己重要的人

　　后来没发生什么大事——人这一生，能遇到大事的都少，遇到的都把命搭进去了，所以大概还是平凡一点好
　　李烨决心了要到城里发展，他也就跟了去
　　李烨去上大学，体验到了前所未有的自由，学习大概也算认真，只不过花钱变得有点大手大脚，一时忘了家境拮据，他就去打工，默默地帮他补上津贴
　　只不过上完了大学也不代表工作有了着落，李烨犯愁，什么零碎的小工都去做，过些日子就觉得憔悴了许多。他在这四年里经了一翻打拼，有了点根基，在建筑公司里做工，又去学了些技术，大概总混得比李烨好，就把他接了过来，让他跟着自己
　　后来公司变动，两人几乎分分合合，现在居然也还是在一家公司，只不过现在李烨职位要比他高了，在别人面前是能独当一面了，只不过在他——还有老婆面前，总是自愿地矮上一截

　　李烨是在同学聚会上认识叶清的，叶清出身比李烨要好上许多，是地主家的小女儿，自小疼爱得不得了，学习也上进，并且不是吟诗作画的小女人，她大学是理科生，因为长得可爱身边倒是不乏追求者，也不知道为了什么当时死心塌地跟了李烨，大概因为李烨也长得好，并且被旁人骚扰烦了，就将错就错——但这些事情他也是猜测，并不知道夫妻俩能有什么特别的故事
　　李烨结婚了，他也不觉得难过，这些都是早晚的事，他做人一向敢作敢当，但唯一恐惧的就是向李烨捅破自己的感情，大概他也不怎么明白怎么形容，总之不是爱——他总觉得这个字眼有点俗
　　他就乐意一辈子守着李烨，看他开开心心的，自己就值了

　　“闷死啦——我下车走走去”叶清拿手扇了扇风，就去拉车门，手伸到一半停了停，回头对着身边的女儿问“还要不要饮料？”
　　小女孩摇了摇头，认真地往嘴里塞零食，她一点也不觉得闷，有零食就够了，实在不行就直接睡过去，也不知道这种性子能不能称作文静，总之是不遭人嫌的
　　叶清安心地下了车，慢悠悠往前走，走了几步还回头，朝李烨挤眉弄眼，似乎是在炫耀自己下了车比呆在车里要舒服
　　李烨只惦记着堵车，这时已经堵了快两个小时，越发地着急起来

　　“我下车去看看——说不定能帮上什么忙”他正看着前面车窗出神，隔着玻璃隐隐看到两个男人在激烈地争论些什么，听到李烨说话也没通过脑子就嗯了一声，等回过神来发现身边李烨已经不见了
　　他闲的无聊，拧开了广播，开始听带着电流杂音的老歌，慢慢想他和李烨的过去
　　活到现在的记忆里，仿佛鲜活的人就只有李烨一个，其他的人都像是灰色的剪影，在回忆里一闪而过，慢慢淡去
　　老家那边倒也没有催过他找女人，因为家里儿子多——现在孙子也多，倒是不介意少他一个，只是在过年过节相聚地时候约好了开他的玩笑，兄弟们都不约而同和他说起女人的贤淑和孩子们的可爱，他也只是惯例地“嗯”一声，再没了下文
　　活了这么久了——尽管也不过三十来岁，每天除了惯例的上班几乎没有什么娱乐，回家也是自己做饭，大概只有李烨邀他来自己家聚一聚的时候生活才会有一丝变化
　　自己真的是个无趣的人，他总是这么想
　　自己真是一个幸运的人，他也会这么想
　　幸好遇到了李烨，能够陪伴他成长，一同经历艰辛，看着他结婚生子，他觉得很幸福，幸福得快哭出来
　　自己的心情到底该称为什么，大概也不那么重要
　　只是不敢去主动地与李烨亲密起来，幸而李烨从来没有要疏远他的意思，在公司里喝醉了酒还是一团烂泥一样往他身上倒，然后任他搂着腰，把十分钟的路程走的像一辈子那么长
　　做过最大胆的事，还是李烨刚毕业的时候，在城里没有地方住，和他一起住一间四季不见光的小平房，两个人挤一张弹簧床
　　冬天没有暖气，被子也不够厚，李烨开始还会背对着他，后来就本能地转过身朝他怀里钻
　　冬天的半夜里见不到一点光，他轻手轻脚地搂住李烨，慢慢地摸到了李烨的头发，然后顺藤摸瓜一样摸到了脸颊，拿大拇指蹭了几下，又拿食指顺着鼻梁捏了一下，最后按了按嘴唇的位置——
　　他使劲睁着眼，也只能看到一片黑暗，睁得久了，连自己是否真的睁开了眼都无法确定了
　　耳边只有李烨均匀的呼吸声，他感受着怀里的温度和呼吸，觉得有些心跳加速
　　然后——然后他也记不清楚了，大概是胡乱地往李烨脸上亲了一口，然后脸烧成一片地盯着眼前的一片黑暗，不知不觉就睡着了，而第二天醒来之后更觉得这大概是一场不真实的梦，恍惚觉得是上辈子的事，无法深究——他也就把这份记忆埋了起来

　　“喂——老魏，前面有路可以走”窗户边突然响起了声音，他一侧脸就看到李烨满头大汗一脸兴奋地叫嚷着
　　默默地抽了张纸给他擦汗，然后发动了引擎
　　前面确实有条路，隐约看到有人自发地指挥起来
　　“嘿嘿咱们是本地人，这路还不熟？前面堵着了从旁边绕呗——唉叶清你快回来，有路了”电话打了几遍，好不容易接通了，李烨在一旁拿手扇风，兴奋得大叫
　　他点了根烟，慢慢地从车流中找缝隙穿过去，抽空瞟了一眼后视镜，小女孩吃零食吃饱了，也没有娱乐，躺在后面睡着了，大概是因为姿势不太舒服，皱了眉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