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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回 ...

  •   梓羡国,崇璟二十一年,深秋。
      夕阳阑珊,最后一抹柔红铺淌在琉璃瓦上,有着潋滟微光。一阵清风悄然而至,惹得檐角上悬挂的鎏金铃喧然作响,风散音逝,夜幕也落了下来,却不免徒增了一些寂寥。
      虽是逼仄的街道,却站满了人,均是靠右挨着灰色的高墙站着,很明显,左边是留作过道的。人们似乎有些心花怒放,急切的点着脚尖向前张望着,希望能快点轮到自己。
      这是街道巷口人尽皆知的一家算命摊子,因为准确度高而一传十十传百,久而久之便引来更多的看客,想对自己的将来一探究竟。
      此刻轮到的是一身白色斗篷的神秘人,看那婀娜的身段明显是个女子,她随手掷下一只黑色锦囊,随着竹做的桌面上传来“啪”的一声,她冷淡的声音也蔓延在空气里:“过去,现在,将来,哪个重要?”
      算命的老者先是睁大了眼睛,然后捋了捋络腮胡子,他想他算命如此久,多者为的是求财与避灾,而眼前的白衣女子问的却是与命理不相关之题,着实令他有些奇怪,他笑了笑,再次看了看眼前的女子,仿佛知道了什么,缓慢道:“过去如风,逝去便如时间,不会再重来,而现在你根本看不透的又何须管将来?人一生,大概心中所想和所做之事皆不一定相同,何须去问别人如何做,顺其自然的去做便够了。”
      “你说了等于没说。”白衣女子向前迈了一步,竹桌上的龟壳由于碰撞而发出了响声,老者抚着褐色的龟壳又笑了笑:“因为你所做之事与我所讲之话不谋而合便觉得我说了等于没说,其实你也是知道的,又何必为难我呢?”
      “很好。”白衣女子冷笑着,随手撂下一个金色的牌子,“先生如此的智慧,该明白怎么做。”言罢,便转身,街道口,一只轿辇早已稳当停下,女子上轿之后,便传来众人的惊慌之声,她揭帘一看,那老者倒在竹桌上,竹桌上全是鲜红的血。
      白衣女子骤然攥紧衣袖,她想着自己手中的权力可以随意掌握人的生死,却始终不能让自己的行动与思想连成一线,这是多么滑稽可笑呀。
      偌大的亭台楼阁在黑暗的笼罩下,蒙上一层黯然,轿辇埋进月色的阴影下,转而入了高大的门,大概很多人都奢望此生住进如此豪华的地方,可谁又想过,如此大的地方寂寞也是无穷尽的呀,那一道门,与外界隔离,宛如一念天堂一念地狱,可是又有多少人会真正明白何为天堂又何为地狱呢?白衣女子这样想着,心便突然被勒紧。
      不一会,她便下了轿辇,脱去白色的斗篷随手递给随身侍候的婢女,一身华贵的宫服在光与暗的交错之间熠熠生辉起来,她加快步伐,踏进寂静的走廊,花纸糊成的灯笼明明灭灭,让她不由的颤抖起来,她继续加快脚步,在转角处直接登上高阁,每上去一步,心便往下沉一寸。
      高阁处,是一座四角亭,四面皆挂着青竹帘,此刻已是一身锦衣华服的女子优雅的揭帘而进,毫无停息的便拿起案上的紫毫挥洒起来,却又在片刻,那被提起的紫毫便悬在半空,一滴墨毫无顾忌的打在薄宣上,缓缓散开,她凝眉闭上眼睛又缓慢睁开。
      啪一声,紫毫落地,滚到垂落的青竹帘外,婢女恐惧般睁大眼睛,埋下头,慌忙跪了下来:“公主恕罪。”
      四周的空气仿佛在刹那之间凝在了一起,异常沉重的将婢女勒紧,她再也不敢发出任何声响,脑中浮现的全是这两年来公主性情突变的时光,她基本除了进宫和睡觉,其余的时间都是待在这高阁里,并且,她的脾气时好时坏,令人难以捉摸,前不久,有一位宫人因为不小心打翻了阁内的黑玉砚还被她打的脸都肿了。一念及此,内心已如海浪般汹涌澎湃。
      明月的光辉悄悄地从青竹帘的缝隙中溜进,映出女子娇美的侧颊,她静静的立在那里,来回抚着案几上雕刻的花纹,出乎意料的,竟没有半分怒意,樱唇张了张:“贵客到了吗?”
      粉衣婢女深吸了一口气,她做梦也没有想到,青竹帘内的女子开口吐出的话语是另一个问题,她磕了一个头轻声道:“回公主,贵客依旧未至。”
      “哦,居然还没有到啊,难道我估计的时间错了。”女子小声呢喃了句,眸光又洒在了案几上未做完的水墨画,内心莫名一紧,不由将墨沈未干的画卷了起来,揭帘丢在地下:“拿去烧了,还有,烧了之后便去迎迎贵客,别再打扰我了,我要一个人静一静。”
      “是。”粉衣宫人颔首,捡起躺在地上的画卷,蹜蹜下了楼阁,压抑的心情瞬间散了个干净,刚至梯尾处,却从高处传来一个黯然的声音:“明月皎皎照我床,星汉西流夜未央。牵牛织女遥相望,尔独何辜限河梁。” 她略微一怔,长吁一口气,“公主念的又是那两句诗啊!”不由自主的便摊开手中卷起的宣纸,日角珠庭的容颜映在流光的眼眸中

      此刻,天际浓黑的像被泼了墨一般,犹自显得那轮弯月更加熠熠生辉,连平素里争相斗光的星辰,这会也羞赧的躲在了云朵的后面。
      硙硙的红墙外,是琉璃城,帝都的所在处。喧泄杂然,车水马龙,人群穿梭不息,光影交织之中,呈现出一片繁华之景。然,盎然的璀璨在消失殆尽时,都会不留痕迹,比如天际上最后散开的那一束烟花。
      白若离想,终究是凝山之上的那份平凡安逸最为真实。她无奈叹息一声,眉间瞬间凝出一抹阴郁,在这熙熙攘攘的人群之中,她仿若一个纯粹的陌生人。
      一阵清脆的响声拉扯住她前行的脚步,侧目,年过半百的男子正敲打着三只白色瓷碗,那缓慢音节谱成的淡淡乐曲与记忆里那个紫衣女子酒醉之后敲出的小调竟有着异曲同工之妙。
      唇角的一丝笑意像划过天边的流星般转瞬即逝,因为此刻,记忆中那个绝美的紫衣女子却不知身在何处,喧泄的声响将短暂的回忆层层撕开,最后,又变成了眼前的汹涌人潮,是啊,不远千里而来,为的只是报恩,而成功与否,却是充满未知;也或许,她不会再见到她。
      “别给大爷挡道,让开、让开、快让开”挑着扁担的布衣男子迎面而来,有些横冲直撞的渐行渐近,白若离侧着身子想要避开,终究还是被撞了一下,身子一斜,脚下一个趔趄,顺着身体倾斜的方向马上跨了一步,幸好谨慎,便没有出洋相,不过却踏过了门槛。
      她顺手扶着墙壁,借此平衡了身体,往外瞅了瞅,挑着扁担的布衣男子已经消失的无影无踪,她有些纳闷,帝都的人何时变得这般嚣张。
      “公子是需要书籍还是丹青?”白若离略微一怔,才晓得此刻自己是个男子装扮,轻轻抿了抿嘴暗暗叹息自己的记忆力,想起离开凝山时便以英姿飒爽的男装轻松上路,眼下被人称作“公子”竟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她连忙回眸,迎上的与方才截然相反的一张脸,那是一位两鬓斑白的男子,面容极为祥和。
      她侧头瞧了瞧的房内,墙壁上挂着几幅丹青,竹架上整齐的摆满了书籍,这才晓得自己正身处书画坊,她清了清嗓子扯出一个笑容:“坊主客气,在下随意看看,随意看看”
      “敝店的书与画很全,虽不敢妄言全是真品,却也能当得上与众不同之名。公子慢慢看,若是有喜欢的,老朽给公子算个好价钱。”坊主声音和蔼,面容如沐春风,盛情难却之下,她便只能迎合着,随手取下别在腰间的纸扇,一边把玩着,一边左顾右盼,最后,眸光落在墙壁高处的那副泼墨桃花上。
      淡淡的水墨,化开层层的痕迹,一切相得益彰。没有色彩的渲染,依旧挡不住桃花的栩栩如生。右下角草书落款: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但仿佛,那落款是后来才加上去的。
      “公子一眼便看到此画,果然有眼光。”略带奉承的的强调散在耳际,坊主抱拳微微弓着腰,露出略带抱歉的笑意,“真是不好意思,此画已名花有主,不如公子再看看别的。”
      “兰先生,说了多少遍,这幅画在下一定会买,你怎么还是挂了出去。”一个清冷的声音从内厅传来,白若离这才注意到,那个声音来自屏风的后面,从映在屏风上的身影来看,那个人似乎正在喝茶。
      坊主连忙陪笑道:“顾公子,之前您没在约定的时间出现,老朽不晓得您是否还要,今日您到来,一时兴奋便忘了将此画收起来,您也知道,敝店生意向来淡薄。”
      “是吗?可之前你收定金的时候却不是这么说的。”男子的语调带着淡淡的讥讽,“生意人皆知道宾客满堂之道在于诚信,若失了诚信,轻者则失金银,重者则众叛亲离。”兰坊主此刻满脸通红,宛如筛糠的手伸向衣袖间取出手绢擦着额头。
      白若离有些恍惚,虽说商人重在求财,但此人一张口便不给人留余地委实有些过分,她这么想着,屏风后又传来声音:“算了,反正此画也总算与我有缘,没有辜负朋友之托,你现在便包起来,送到我府上。”那冷淡的话音落下,屏风上的身影便变得高大起来,一身水青色长衫的男子走了出来,晕黄的烛火因他身影掠过而摇曳起来,白若离极为迅速的瞥了那人一眼,心中暗道,分明是个面瘫。
      两人擦身而过的一瞬间,白若离闻见男子身上馥郁的酒气,不由向后退了一步,距离逐渐拉开的又一瞬间,她听见一个低沉的声音:“后下手总会落空的。”她撇撇嘴,一脸茫然,什么意思?是说那副画吗?她想自己根本就没打算要买那幅画,更不会像书画坊老板这般畏缩,便对着那离去背影愤愤道:“本少才不稀罕。”
      “公子莫气,老朽这里还有宝贝呢。”兰坊主抱了几幅丹青过来,以为今日还可以再钓一条大鱼,嘴已经快笑道耳朵根了,白若离只觉那表情猥琐到了极致,当即道:“不过是些赝品。”她算不得什么鉴赏专家,但自幼跟着紫衣女子也见识过大家之作,方才那副泼墨桃花虽不错,但落款已糟蹋了那画,她一眼便看出来,当时没说出口,只是觉得那男子太过盛气。
      最倒霉的便是兰坊主吧,刚被人数落失诚信又被人揭穿画为赝品,哪里还有心思做声音,当下便熄灯打烊,暗求来日风调雨顺。

      出了书画坊,大概已至亥时,白若离望望天际,肚腹已饥饿难忍,纵然夜灯流光溢彩,她根本无心欣赏,她深知与这笔生意的雇主的距离不远了,她故意的拖延,只是觉得见面便是束缚与控制的双重压力,早一刻见面便早一刻困住了自由。她深知自己这一生注定孑然,便只求笑傲山水间足以。
      随心所欲,她就近找了间酒馆,用酒洗涤赶路留下的疲惫,直到开始晕眩才歇息。然而,闭上眼睛,全是在凝山的一切。终年积雪不化的寂静高山上无人问津,仿若隐匿在天涯海角的世外桃源,站在顶峰处,一眼望去,满目银白,唯一能分辨的是凝山深处与湛蓝天空相交时那条一条分界线。
      她与紫衣女子住在半山腰,门口栽种了一棵落日梅,树下埋了很多三步殇,连她自己也没有数过究竟有多少壶美酒。起初,紫衣女子是不让她碰的,待到了豆蔻之年,便默许了。
      “白茫的月,鲜花的酒,二红四喜两朵梅。”她们席地而坐,靠在落日梅上,饮到酣畅淋漓之时,便伸手吆喝两声。有时候过劲了,她总会站起来跳两下,惹得枝桠上积雪抖落了一身。可是,那样的场景,不知道还要等多久才能在进行一次。
      回忆在梦境里延续下去,十载光阴像流云一般,缓缓映上心湖。梦里,白茫茫的飞雪又落在凝山之上,然而,却没有一丝寒冷
      “紫素,我饿了。”一夜过后,仿佛忘记自己所在之处,起身便是如家常便饭般的喊了一句,然而,清醒的时候,周围已然落下太多的伤怀这么多年的相处,她心中早已将紫衣女子看做母亲,她知道她性格中透露的凉薄与对过往的放不下,所以一直都明白不辞而别是随时可能发生的事。
      人这一生,有相聚便有别离,她很清楚。
      随意洗了一把脸,用了早膳,白若离换回女装,本来昨晚便睡得晚,此刻的一身素衣显得脸色有些苍白,她生性比较懒惰,根本懒着梳上好看的发髻,只用一根白色的丝带挽住发丝,让人看着不那么凌乱,也不会去涂什么胭脂水粉,一直一副素面朝天的样子。
      推门便告别了暂时的容身之处,其实她是挺喜欢这间酒馆的,这里的酒让人晕眩很快,不会失眠。
      只是白若离没有想到,酒馆的拐角处竟停下了一辆马车,一切来得好快,她淡然一笑,抬头望了望湛蓝的天空,几朵洁白的云团懒洋洋的横在天际。只是片刻太快,驾马车的人客气的催促道:“姑娘还是及早上车吧,别让我家主人久等。”
      “贵胄见过不少,但有智慧的贵胄却是不多见。”白若离回应着,上了马车。言下之意,是说自己虽是刻意拖延时间却终究被雇主发现了行踪,并且雇主还确认自己便是该等的人,如此,她也确定一点,从踏入帝都的那一刻起,一切掌握尽在雇主手中。
      夏侯夕嬛,白若离心中默念了一个名字,那是隐雪函最后落款的名字,也是她即将要见到的雇主,而她也知道,这位雇主不是一般的贵胄,夏侯氏,那是皇族的姓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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