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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御神风道,怎么样,闲着无聊,跟我外面逛逛去。
      御神风闭着眼,放松了身体仰面浮在水上,脸上略微露出点笑意:地方么,上回戏园子带你去过了,这次上燕子楼,去不去?
      水声漾漾的,身侧有人缓缓靠近过来,感觉到更加凉润的气息,御神风伸手去够,啪的一声,猝不及防,被一尾巴拍进水底。
      喂喂……
      沧浪?!
      差点呛到水,御神风划了几下冒出海面,把湿漉漉粘在脸上的头发拢到后面去。纯青透明的海中,水底翻腾而起的白沙遮蔽视线,御神风四处望了望,运足气大喊一声,沧浪我腿抽筋啦你再不来救我我就沉下去淹死给你看——
      看什么。
      脊背刷的一凉,御神风回头,靖沧浪神出鬼没,不知从哪里冒出来,就在身前不到三尺的地方面无表情的看着他,尾巴一扬又要拍过来。
      一次够了吧。御神风赶紧抱住,靖沧浪耳根一热,尾巴被那人搂在怀里,啪啪甩了两下。

      放手。
      游了大半天怪累的,沧浪你带我上岸去。这样说着,不仅不放,还摸了一摸,冰凉滑腻,尾巴上透明的小鳍很敏感,一扇,再一扇。
      你抱着我怎么动。靖沧浪不耐烦着,拖着尾巴在御神风的腰上勒了一下,又看他一眼。

      御神风两手搂抱着靖沧浪的腰,很享受似的被拖带回浅水去。靖沧浪一边努力的游一边想,真是沉……
      你不上来么。
      靖沧浪点头,忽而又摇头,往回折了一段,潜下去。御神风想了想,笑着转回礁石后面脱换下湿透的衣裳。又等了一会儿,果然听见细微的水响。御神风咳嗽一声,沧浪你好了没有,我出来了。
      嗯。靖沧浪低低应了声,御神风看见他坐在不远处,鱼尾变回双腿,衣服可还没换,湿漉漉贴在身上,头发也散着。
      靖沧浪低着头,手在脚腕上握着,指缝里渐渐渗出些红色。
      游的太快,被石头划了一下。靖沧浪说,御神风掰开他的手去看,好在伤口不大,只是不断的流着血,看着挺吓人。
      没事。靖沧浪说,御神风要撕下衣角给他裹起来,靖沧浪摇头,只用手握着,他的手很冰,肌肤相贴的地方散出缕缕水汽寒烟,御神风碰了碰,不由皱眉,真不用包扎啊。
      靖沧浪松开手给他看,血已经止住,只留下很明显的一道红痕。

      *

      北海的话,倒也不是一年四季都冷。虽然春天来的很晚,等中原的人觉得稍微有些热,开始换下夹衣,北海这边正迎来西南风。几场雨后,随处可见吹裹在风里的浮罗花,柳絮般铺天盖地,飘若霰雪,冷香凝雾,情不自禁便要令人迷醉其中了。
      北海很少见柳树,桃花也没有。御神风说,本想折几枝带来给你。
      桃花……靖沧浪若有所思,双足轻轻撩着海水,并不说话。
      哪里带的来呢,等那枯败的桃花带到眼前,御神风家乡的桃树只怕都要结果子了。这样有点遗憾的想着,用术法控制花树生长也许可以,不过,有机会的话,还是希望将来可以亲自去中原看看。

      夏季是一年中最温暖的时候,等到七月份,去游水也没关系,浅海处碧波轻浪,水底白润的细沙啦,五颜六色的小鱼啦,各种奇奇怪怪的植物和丛生的珊瑚啦,一目了然,澄清透明的教人恍惚,小舟缓缓荡着,目光落在水面上,难以言喻的纯净明媚。
      御神风水性不差,靖沧浪更不用说,从小在海里玩大的。
      晴朗的天气里,随便游几个来回,或者放松四肢,呼吸匀净,静静随着水流浮荡,感觉到阳光微热的温度洒落在脸上,舒服的几乎想睡过去。

      听说靖沧浪的本体是鲲鱼,御神风有点好奇,那不是很大,像书里说的‘不知其几千里’?
      没那么夸张。靖沧浪摇头,这个也要看年纪和修为吧,但在水里,的确是没有比鲲更大的了。
      至于本体,也不是随随便便就准许化出来的,海中住户那么多,翻个身,摇摇尾巴没准就伤到别人,惊涛骇浪,掀翻了过往船只更不好。
      说起来,还挺有公德心。
      御神风闷笑着,靖沧浪奇怪,不明白他笑什么,御神风一本正经的道,听你说这些,真是有趣。
      我听你讲中原那些风物人情,也觉得有趣。靖沧浪道。以他现在的年岁,在族中还非常年轻,他身份特殊,一边用功念书一边要跟着长辈学习处理族中事务,去外面玩根本没可能。
      不过接任族长之前,会准许出门游历几年吧。

      没见过鲲鱼本体,御神风有点遗憾,不过看到靖沧浪在水里的样子,觉得那点遗憾都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这样的化身,和一般的人鱼还是不同的。真正的人鱼往往夜间出没,美貌天成,音喉婉转,泣泪可成明珠,只是他们生活在深海处,自由自在,不知悲伤为何物,眼泪极其稀少,这也是鲛珠在世间有市无价的原因。
      美人鱼么……御神风想,一面看了眼靖沧浪,什么都没说。

      在水里的话,鱼尾自然比人的双腿好用,化身成半鱼体态,穿衣服其实是累赘。不过有御神风在,靖沧浪想了想,非礼勿视,于是上身套了件里衣。
      纯白衣料被水一浸,御神风默默扭头,这还不如什么都不穿……
      柔韧腰线被勾勒的一清二楚,但在被衣袖盖住的手腕处,隐约露出同鱼尾一般颜色的细鳞,银白中微微透出点冰蓝,月光一般的。
      月光……你知道月光是什么颜色。靖沧浪不信,无形无质,哪里有颜色呢。
      我当然知道。御神风想,靖沧浪从他身边游过去,漾漾水波中,透明的尾鳍掠过手背,极美,也极冷。
      便如同那难以挽留,又无论如何想要留住,倏忽逝去的流光。

      *

      靖沧浪有时候想,于御神风而言,自己或许只是过客。
      游侠的生活,逍遥自在快意江湖,天南地北,无处不可为家。御神风在北海认识了他,在别的地方,自然也会认识别的人,交别的朋友。
      御神风这样的人啊,风趣潇洒,仗义不说,又有本事,的确挺招人喜欢的。
      这样想着,说不清是什么缘故,心里多少有点失落。

      过往的日子里,靖沧浪一直‘循规蹈矩’来着,认识御神风之后,以前有什么想干却没干过的事,都被怂恿着去干了,至于想不到的,等御神风帮他想到,一边黑线着‘真是荒谬’,一边也去干了。
      倾波族世居北海,结界所隔开的巨大空间可以移动,深水幽静,那蔚蓝广阔的海面便是穹顶,天光流落,折射在结界外层,内中晶石砌就,珊瑚宝树围绕,宛然琉璃水晶一般的世界。
      陆地上也有住所,自潜移默化成为儒门分支,陆续有几批族民迁居上岸,这是很久之前的事,等到了靖沧浪这一辈,已经被同化的没什么区别了,至少生活习惯上看不出来。

      但,靖沧浪和其他人又不同,因为管教的格外严厉,轻易不准外出,即便出门,前前后后也不知多少人跟着。外面那个花花世界啊,对他而言,还真是花的不得了,许多东西不过是从书本上看到,或者听别人讲。
      担心会孤陋寡闻么,也许吧,不然正式继任之前,也不会有特意出门游历一说了。
      托御神风的福,靖沧浪那几年过的并不无聊。

      家里人见过御神风,介绍的时候,靖沧浪说这是新认识的朋友,此种情境下,御神风居然肯配合,收起惯常随意不拘的作风,礼数十足,喝茶聊天侃侃而谈,居然还聊的还挺投机。
      聊什么呢,大千世界,什么不能聊啊,御神风走南闯北,见多识广,几位长辈年岁已大,平日闲居无聊,这就当听说书了,听的相当来神。
      除此之外,倾波族名下有矿业经营,深海所出的寒晶玄铁,是锻造兵器的上好材料,更不必说真金白银,各类珍贵宝石。提起这些,御神风聊到了生意经,发展前景,开拓方向,市场经营,聊的风生水起,被现任族长,靖沧浪的爹奉为座上宾,一留留了大半年,御神风爽快答应了。
      靖沧浪在旁边听着,靖沧浪有点晕,这都什么跟什么……
      后来才知道,御神风也是生意人。
      真看不出来。
      第一眼看见他,谁看的出来啊……

      靖沧浪被嘱咐,跟你这位朋友多学学,受益匪浅。
      靖沧浪答应了,回头面无表情的,想,人不可貌相,诚不我欺。
      靖沧浪告诉御神风,家里人让我跟你多学学。看样子,情绪还有点低落。
      一面欢喜两个人可以有更多时间相处,一面低落着,御神风闷笑,你不知道我的地方多着呢,慢慢就知道了,走,带你戏园子逛逛去。

      *

      靖沧浪停在楼前,黄昏时落了会儿小雨,他手中撑着把伞,素色伞面,绘几笔鱼龙戏水的花纹。
      这样蒙蒙的细雨,其实靖沧浪并不想用伞,一路走过来,衣襟袍角丝毫没有沾湿。
      底楼是极其富丽奢华的大厅,远在迎宾的大门外,遥遥便见内中高台献舞,笑语玲珑,闻见脂粉香腻,靖沧浪一时犹豫着,真要走进去么。

      御神风是先一步到的,差人送信告诉他,某日某时,在某地一会。
      燕子楼啊……靖沧浪看见信上的三个字,面无表情的将信纸折起来,好好收了。
      还要他独自去。
      门廊前漾漾摇曳的虹光,便是那些精巧细致一字排开的描金灯盏,香木坠牌,取的都是风流绮丽的名字。
      靖沧浪走上前,随意翻看着,往来熙攘的人群中,这样一身略带清冷的气息,不是不引人注目的。

      周遭忽然静下来,靖沧浪回头,分开的人群中,款款走出一名淡妆窈窕,罗衫轻薄的美人,靖沧浪往一旁让了让,那美人却在他身侧停下。
      靖公子请。含笑见礼,语音娇柔,出谷黄鹂般动听。
      便在此刻,二楼的一扇窗户被推开,淙淙琵琶碎珠溅玉,流泻在晚凉天净的夜空里。
      人不风流枉少年么。靖沧浪默,没有抬头,他知道在上面看着他的人是谁。

      御神风道,你这样不说不笑,莫不是真生气了。
      御神风遣退了身边美人,只留下奉酒的一名女童,御神风将自己面前的酒杯推过去,靖沧浪看他一眼,摇了摇头。
      不好喝醉的。靖沧浪道,御神风略笑,这酒很淡,试试看,醉了还有我呢。
      靖沧浪听说,果然饮了这一杯,很淡的酒味,却有些似是而非的桂花香。

      ……春风东来忽相过,金樽绿酒生微波……青轩桃李能几何,流光欺人忽蹉跎。君起舞,日西夕……当年意气不肯倾,白发如丝叹何益……
      笑春风,舞罗衣,君今不醉欲安归。

      楼下仍有笙歌漫漫,旖旎缠绵。
      不醉不归么,也罢。
      靖沧浪一手撑着额头,自己斟了一杯,不知为何,此刻传来的歌声也有几分飘渺了。
      烛光幽深,便如朦胧的眼波,仿佛自极澄澈的水面望下去,似梦非梦。
      有人拉住他,温温凉凉的碰在手背上,很舒服的。
      都说了不能多喝……
      御神风想,不能怪他,这真不能怪他。
      酒壶杯盏此刻都霸在靖沧浪手里,御神风后悔的要死。

      喝醉了,道理还是讲的,于是慢声细语,哄着将一盏醒酒汤喝了下去,那人想必是醉的厉害,连喝的是什么都分不清了。
      喝醉的时候,同样的不说不笑,安安静静伏在他怀里,只是吐息有些沉重,御神风将人抱到床上,脱下外衣靴袜,手握着雪白的脚踝,上面还有前几日被划伤的痕迹,眼下细细一丝,乍看着倒像根红线系在那里。
      御神风转回外间坐下,奉酒的女童引来那名淡妆窈窕的美人,御神风低声吩咐了几句,那美人便含笑退下,不多时有人来收拾了一桌酒菜,端上热水,案上袅袅燃起的熏香,自镂空错金的香炉中逸散,是格外清甜别致的味道。

      御神风看着靖沧浪,手指拂过面颊,将额前的两缕长发掠过去,那人眉心微皱,御神风低笑,想着,偶尔多喝一点,似乎也没什么。
      不过,只在他身边就好。
      便这样静静躺下,闲闲又闻斜风细雨,吹落几许桐花。
      少年听雨歌楼上,红烛昏罗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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