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色风信子》七月荔枝

7、山有木兮木有枝

　　简乔娜打开电脑，写下那段难忘的往事。
　　第2895楼：
　　离期末考试越来越近了，我的心情愈发沉重了。连头发都开始掉了。我那时扎着一根长长的麻花辫，羡煞X同学了，她因为喜欢打排球，天天要洗头太麻烦，就剪了个齐耳的短发，说是赫本式的短发，极为清爽。一到下课，X同学就拉着我的头发，拆了编，编了拆。某天，她惊呼着：“天啊，你掉头发了！”大拇指和食指捏着我的一小撮长发大呼小叫，还要像《西游记》时里妖精一样极妩媚地吹了一口气，那几根自绝于人民的头发在她的妖气中飘飘欲仙。
　　我苦笑，最近老爹逼得紧，军令状都立下了。这不是逼我走火入魔吗？那些数理化，我跟它们互不相认，这辈子算是绝缘了。可老爹还要让我像董存瑞炸碉堡一样把它们炸了，这可能吗？我天天晚上熬夜看书做题，都准备成白发魔女了！
　　X同学极矫情地搂着我，可怜的姑娘，你就放心修炼吧。你那套新版的《神雕侠侣》由我给你保管吧，放假再还你。千万别说不行，否则我会告诉你老爹。
　　我咬着牙，从抽屉里拿出那套宝贝的《神雕侠侣》，恨恨地说，交友不慎，遇人不淑！不许折页，不许点口水翻书，不许搞脏！
　　X同学得意地奸笑着，到底是精装部的，我喜欢。呵呵，扉页上还写有什么呢？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忽然，这丫头转向后面，问，Z，这句诗是什么意思？
　　他本来正靠在墙上，看着窗外的风景，回过头来懒洋洋的问，你说什么？
　　我脸一红，想抢回来已是来不及了。我在书的扉页上抄录着先秦的《越人歌》：“今夕何夕兮，搴舟中流。今日何日兮，得与王子同舟。蒙羞被好兮，不訾诟耻。心几顽而不绝兮，得知王子。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别抢啊，抢了就是心里有鬼。你，怀春了？来，给姐说说，看上哪家公子了，姐给你作主！”这丫头真是一身江湖气，真是让武侠小说给荼毒了。
　　我瞪了她一眼：“金圣叹评《水浒》，我评《神雕》不成吗？姑娘我只是有感于郭襄女侠暗恋杨过一生，最后遁入空门实为可惜。那杨过虽好，却只是小龙女一人的王子，纵然郭襄再痴情，也是无法打动杨过的心。只是，郭襄应该是满足的吧，跟杨过在一起的日子，就算知道他的眼里只有小龙女，可她也无怨无悔地跟在身边，甘之若饴。所以，她最后才能看破红尘啊。这首《越人歌》表达的心情应该很符合郭襄的心境，这辈子能遇到可以仰视的人已属幸运，我只希望你能欢喜，而从不奢望你回头望着我。”
　　X同学缓缓击掌，赞道：“你以后去当作家吧，我一定当你的忠实读者。”
　　“少来了，还作家呢，我们省高考实行的是标准分，要培养全面均衡发展的全才，我数学那么差，就算语文考满分，最后扯下来也上不了大学，坐在家里你养我啊！”我一边庆幸把X同学的话题转移了，一边暗自抹汗。《越人歌》是真的，暗恋也是真的，却不是为了郭襄。我看完《神雕侠侣》的那晚，百感交集，像杨过这样痴情的男人遇上了是幸运，爱上了是不幸。而我心里的那个人，像杨过一样，只能仰视，他绝不会看我一眼，我比郭襄还不如。想来想去，还是《越人歌》最能表达这种心情。
　　幸好上课铃及时打响，否则我肯定会被X同学严查到底的。我的“杨过”不知是看黑板还是看我，让我如芒刺在背，脸红耳赤。罢了罢了，以后再也不要出现这种“失误”了，让X同学抓住我的把柄，非让她笑死不可，何况，我的“杨过”也是她的“王子”。
　　不管害怕还是不害怕，期末考试还是在我的极度不安中来了。第一天考完语文和政治，我的好日子就结束了。明天要考数学和物理啊，我最黑暗的一天。下了晚自习，心情也是压抑的，跟X同学分道扬镳后，我闷闷地骑着单车，明天如果一溃千里，这个年估计是不好过的。什么三角函数勾股定理、作用力和反作用力，我都是一团浆糊。再转一个路口就到家了，我反而不愿意回到家了，下了车，边推车边胡思乱想。一月是南方最冷的季节，寒风把路边的紫荆树叶吹得朔朔作响，枯叶与落花一起飞舞旋转，在昏黄的路灯下显得更加落寞和凄凉。我那个年纪正喜欢多愁善感，看到萧瑟的情景更容易入景入情，愁上心头。
　　“走这么慢不怕被打劫吗？”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近在咫尺。
　　我愕然回头，他停下车，与我并肩走。
　　我的心又不争气地加快速度了，却还强作镇定，假装轻松说：“我一个穷学生，要钱没钱，要色没色，谁会打劫啊？”
　　他很认真地说：“也是啊，你倒是很有自知之明。”
　　这个笑话很冷，我向来词穷，他也不再说什么，两人默默地行了一段。
　　“我到了，你慢走，拜拜。”前面就是我家的小区了，家得回，试得考，我逃避不了现实。
　　“哦。这是数学物理和化学的复习资料，你考试前看一下，应该会有类似的题型的。”他从车篮里拿出一本笔记本，扔进我的车篮，跨上车子，随风还飘来一句话：“不要太紧张了，加油啊！”
　　他像风一样消失在转角，我愣愣地看着他消失的地方，掂着那本笔记本，心情就如阳春三月的花，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