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眠飞行》Kayako

8、不眠飞行（七）

　　我以为家里不会管我小小的为非作歹，更不会知道我在公司里的恶行恶状。可自从上次在天台和新仓、安藤在一起，尤其新仓还抱过我，这么颇富争议的一幕被人看见并广为传播之后，我就有不太好的预感了。
　　我仍然在逃避，逃避彻，也逃避我们两人的关系。我还是常混在楼下，和那四只混在一起。经过上次的天台事件，我和新仓的关系发生了一点小小的变化，比以前要更亲近一点。我把他当成了可以依赖的大哥，时常去找他。于是，反而是我和他的流言早一步传到了家人的耳中。姑妈、姨母，最后是妈妈亲自披挂上阵，要我放弃不切实际的恋情。相信他们那群“贤惠”——闲在家里什么都不会的三姑六婆也没少找过新仓的麻烦。我很啼笑皆非。若非那些人都是我的长辈，是我必须尊重的人，我早就把她们一个个的全给骂回去了。心中还是有点庆幸，亏得是新仓，不是彻。我不想让家人知道我和彻的事。婚礼越来越接近了，我不想出什么乱子。
　　我想，即使心里有多少恐慌，不安，怀疑，我还是很爱彻的。至少我不想取消婚礼，我还会为他的事没有被发现而窃喜，虽然有点对不起新仓。
　　人算不如天算。就在我以为一切风平浪静下来的时候，家里一道急电把我给召了回去。我本以为迎接我的，会是亲人病危或是诸如此类的大事，孰料才踏进大门，就被一群黄蜂似的女人左拥右围着好生打扮了一番。
　　看着镜子里那个穿着粉红蕾丝的淑女装，头发整齐地披在肩上，明眸皓齿，精雕细琢的超级大家闺秀我忍不住长时间地大声尖叫，那声音足以媲美当今世上最棒的女高音歌唱家——可惜的是，没人理我。素来白着一张脸，头发乱糟糟，穿着又随便的小姑娘，一下子变成了亭亭玉立，颇有些端庄淑雅的千金大小姐。脸还是那张脸，可总觉怎么看怎么别扭。如果被那四个家伙看到我现在这鬼样子，他们可指不定要如何嘲笑我呢！
　　一路被三姑五姨押着来到一家看上去就很豪华的大酒店。靠我每个月十几万块钱的薪水，这种地方我是想都不会去想的。不过那个时候我只是个叫浅川梦见的三流小角色，而此刻，我的身份，是浅川家的嫡长女，大小姐浅川梦见。有钱人的悲哀。
　　这种场合，用脚趾头想都知道又是大户人家门当户对的相亲礼。日本似乎特别热中这套，明明一边西化得厉害，这样落伍了的老规矩偏偏还保留着。唉！这种事无聊得简直是在进行变相的谋杀。我完全不想来，可事已至此，我想溜都溜不掉，也只好硬着头皮进去了。
　　对方已经在那里恭候多时了。一看就知道很有来头。中年男人穿着传统的男式和服，棕色的底，显得很威严，和那副不近人情相简直就是天衣无缝的完美结合。另一边的欧巴桑看起来精明能干。穿着蓝白花纹相间的女式和服，素净淡雅的色调与她脸上足可与歌舞伎争高下的浓妆形成鲜明对比，看来有媚俗之嫌，缺乏品位。即使在大家族里，也难免总会有这样的人。一见我们出现，她就忙不迭地站起来笑，那笑容，我的天哪！我发誓，如果不是身边有那么多正常人提醒着我现实的存在，我会以为自己不小心误闯了怪售的世界——太可怕了！
　　中间坐着的应该就是我的相亲对象。坐着看不出身高，但是他很瘦。他没有穿和服，取而代之的是一身笔挺的黑色西装，脸色凝重得像是刚参加完葬礼回来。在我们到来时，他就只是懒懒地抬头瞟了我一眼，随即又想他自己的事去了。人是长得挺清秀的，有几分女孩子气，但性格可就不那么讨人喜欢了。我看出他对这事的厌烦，不是恃宠而骄的心态，实在是因为觉得没兴趣，也没这个必要。光看他的长相，很容易误以为他是高中生，不过眼底有股难掩的锐气，类似政治家的气度，与他身边的男女截然不同。真正的贵族。
　　我们坐下。然后双方家长代表进行相互介绍，把各自的相亲者吹捧一番。我不管身旁的两个老女人拼命对我瞪眼睛，任她们眼球爆裂，无动于衷地保持着我坐下后的姿态：跷着二郎腿，软软地靠进沙发里，懒洋洋地自顾自打着瞌睡，开着小差，偶尔往对面扫过两眼。
　　我对面这个男孩比我小了两岁，是外务省高官的嫡亲独孙，叫做寺地真也。听名字就知道不简单，难怪家里人忙着巴结。日本这个社会，从来都信奉着官商勾结，不，应该说是政商合一，也就不奇怪我和他都成了牺牲品，绝配。寺地全家上下，就他一根独苗，而我，好死不死又是浅川家的长女。如果我们俩都是傀儡型人物，不出两个月，各大新闻媒体就会以头版头条，全程追踪报导我们的婚事。寺地浅川两家合并，如虎添翼。而我和他，则是郎才女貌，天造地设，等等等等。搞不好我们还真相敬如宾过一辈子。不幸的是，我们似乎都是还有那么点个性的人。起码，我不会任人摆布。他也不会，我想。
　　于是形成这个局面，当事人双方的亲属倒是讨论得不亦乐乎，连以后生几个小孩都计划好了，而我们却面对面，不发一言。故作的热烈中，始终透着几分随时会冷场的尴尬。
　　过了一段不长不短的时间，世界渐渐清静下来。我抬眼看周围，发现那四个不是一般碍眼的老家伙居然识相地人间蒸发去了。我想他们是要把空间留给我们，让我们好好联络一下感情吧！我倒是对这种情况很满意，这样一来我就不用在这里继续耗下去了。我起身，根本忘了身上还是淑女装，毫无形象地打了个哈欠，准备撇下我的那个相亲对象，潇洒走人。
　　就在我转身时，手腕却突然被扣住。身后传来个还有些稚嫩的声音：“喂，你还真就这么走了？”
　　我回过头。那个小男生半抬头，瞪我。他前额的刘海好像，不，是显然过长，搞得整个人看着就是副精神不振的样子。不过，我觉得他算是凌厉的视线，穿透了毫无遮盖力的头发，直直地射到我的身上。果然是政治世家的孩子，年纪还小，却一点也不容小视，还是满有点魄力的。就是那个死人一样的态度，实在令人不敢恭维。我扬起微笑，十分清楚哪个角度是挑衅的：“有事吗，寺地先生？”
　　他也站起来，把挡在前额的刘海翻到两边，露出清晰清澈的眼眸。我刚才一直都没能仔细观察他的眼睛，没想到会是这样难得的漂亮。他突然对我笑，笑得温和，然隐藏着深刻的恐怖感。我不知道原来他还有除了不屑和冷漠之外其他的表情，尤其他居然是会笑的。他再度开口，语气也变得温柔起来，不过声音不好听，似乎是变声期没过度好。他只适合低声说话，不然那会有很碍视听。我很难想象他唱歌会是什么情形。他对我说：“你就这样回去，把我一个人扔在这里？你过意得去？”
　　我觉得莫名其妙。他凭什么说得出这种话？我们又不熟，他说这么暧昧，到底有何阴谋？我的笑有些不自然，回答他说：“我不觉得你希望我留下。你不也讨厌相亲吗？对我，你也不会感兴趣多少的是吧！”
　　他还是拉着我的手，没有要放开的意思，眼里有我看不懂的光芒闪过。“我是对相亲没兴趣，可是不代表我对你也同样。你对相亲的态度跟我一样吧！看你刚才让那四个老头老太尴尬得不行，我就知道我们会是同类。”
　　同类？我失笑。他又何以如此肯定？难道就是因为我刚才的表现？怎么我就没觉得他是我的同类啊？看他的眼神，在笑，而我宁愿相信他别有用心。我不是一根棒棒糖就能搞定的三岁小娃娃：“你怎么知道我就是和你一样的人呢？不会太武断了吗？”
　　“我相信自己的眼光，浅川梦见小姐，我们会相处愉快的。”他又笑得张狂，面目变化得太快，我来不及反应。“我是个聪明的先知。”
　　我突然感到，凭他给我的印象，越来越有探究的价值了。“我不是很喜欢同类这样的说法，会让我联想到动物，感觉不好。”我这样说，不直接。但我知道他能听懂。
　　他的神情灿烂了起来。我不明白这个看起来不大的鬼灵精又在想什么。他深沉得可怕，一点也不好惹。如果有人昏了头与他为敌，必定会死得很惨。
　　“我说这个不代表你和我有什么亲密关系哦！”这么关键的事我当然还是要在第一时间跟他讲清楚的，“我想我应该告诉你，我是有未婚夫的人，所以假如你有那么一点中意我，希望你还是趁早打消念头，免得到后来大家都难做。”
　　“你真的喜欢那个人吗？那个男人，真的适合你吗？”他一派天真地问我，问题却一针见血地让我受不了。
　　我不知道该如何来应对这样的问题。我爱彻吗？我真是非他不嫁吗？或者该换一种说法，我做好了结婚的心理准备了吗？一连串的问题，我得不出肯定的回答。在回日本之前，我考虑了很长时间，也想到了和他在一起，就意味着我会失去某种程度上的自由，最终还是义无返顾地回来了。然而，几个月下来，我发现什么事都不对劲了，根本脱离了我当初预定的轨道，超出了我原来的设想。我是因为这样才想到要逃走的吧！我似乎还是无法适应，我不知道事到如今自己还可以做些什么。
　　可能是我脸色难看得太明显。他收住了笑容，神色郑重：“对不起，我刚才只不过开个玩笑罢了。我不想为难你。事实上……我想说……我……也已经有自己喜欢的人了。”说到这里，他与刚才是全然不同的面貌，不是恋爱中该有的青涩或是幸福。眼角痛苦的影子，话语中淡淡的哭泣的痕迹。这段感情，他不快乐。
　　他的楚楚可怜的模样激发出了我的母性本能。如果不是在这种高级场所，我想我一定会抱住他，给他一点安慰，如同那天新仓对我一样。可惜，现实是，除了言语上的关心，我什么都不能给：“你没事吧？”
　　“没事。”他看我的时候又恢复了元气。我佩服他这种人，永远都能很好地控制自己的情绪。我做不到。“我的意思是，让我们做好朋友，很好很好，可以交心的那种。这样一来，也比较容易相互间打掩护啊！”
　　这家伙，原来打的是这主意啊！不过也不坏，起码我能接受：“好啊，我同意。”
　　“叫我Shinya就好了。我比较喜欢亲近的人这么称呼我。”他说得很真诚，有种让人根本无从拒绝的力量，“那浅川小姐，我该如何称呼你呢？直呼名字？”
　　对于称谓，我一向抱持无所谓的态度。他愿意怎么叫都行，只要我能听得出来那是在叫我。倒是认识他这件事本身让我倍感幸运。生活，会比以前更有意思了吧！至少我是这么觉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