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眠飞行》Kayako

14、不眠飞行（十三）

　　空荡冷清的机场，没有多少人。旅游高峰期，本来应该是很热闹的。我猜想，难道是因为大家读知道我要走了，不想和我坐同一班飞机？还是今天整个飞机场被我们家给包下来了，专为我送行的人才可以进？这样想着，我的心情逐渐转晴，手中的行李包，也就不那么重了。
　　“你真的就这么走了？”新仓皱着眉头问我。自从一个月前告诉他我不结婚，要回去巴黎开始，他就一直眉头紧锁，没有舒展开过，“不准备告诉今野吗？这样对他好吗？”
　　“我怕他来了，我就走不了了。我不想再和他这样拖下去，我必须离开。Kaoru，拜托你向他解释。是我对不起他，我还没有做好结婚的准备。我想我应该还是喜欢他的，不过，我们恐怕确实不适合在一起。”这种事，我也不想的，但是只有这样，目前为止才是最好的结局。我是个向往自我发展的人，不想以生命作为代价为别人停留。说我自私也好，怎么都可以，我认了。
　　新仓不说话，眼中满满的都是不赞同。他总是在我身边充当着智者的角色，只是这件事，我不要听任别人的意见，我要自己完全做主。我知道他不会明白我为什么选择远走高飞，目前我也不期待他会懂。但最起码，他清楚我的个性，不会拦我。
　　“梦见，我们还是朋友，对不对？”源问我，眼睛红红的，那是哭过的痕迹。昨晚我看到他躲在阳台上偷偷啜泣，新仓在他身边。我知道他的不舍。真像个小孩子，拿他没有办法。
　　“那是自然的。”我走上前去抱他，像抱一只可爱的小狗。“我们永远永远都是最好的朋友，我和你们大家。不管到哪里都不会变。”然后，我凑在他耳边，对他说着我们之间才有的秘密，“Toshiya，你也要加油。我希望你能有真正的幸福。”
　　他的耳根开始有充血的红色蔓延开来。好可爱呢！我费了好大的劲才忍下想要亲他一口的冲动，放开了他。
　　“梦见，别忘了什么时候回来通知我一声先啊！我们再喝酒去！”安藤老不正经地对我嚷嚷，惹来新仓一顿责备：“别老想着喝酒，一天到晚不务正业。公司还有很多事等着你去做呢！”
　　我眼睁睁地看着安藤心虚地吐着舌头，缩了缩脑袋，站到一边去了。他是所有人中最活泼的，可是，我想他也不会好受到哪里去。他和寺地，他们之间，难道就真的这么结束了吗？我明白我是无权管闲事的，却不想他们过得不快乐。
　　西村还是一副精神不振的样子，戴着我刚认识他时他所戴的大墨镜。他总是懒懒的，置身事外，对除了吃和睡以外的其他事都不在乎。有时我也想像他一样，至少就能少了大半的烦恼，无怪乎他都活了那么大岁数了，看上去还是如此年轻。我走到他面前，很不客气地一把摘掉他的眼镜，朝他大吼：“死小鬼，我要走了啊！你就没有什么话想对我说吗？”
　　他睡眼惺忪地瞪了我半天。白色的隐型眼镜早已经拿下来了，他现在是最原始、最朴素的装扮，活脱脱一个长不大的小鬼头。我很期待他能说些什么一鸣惊人的话，等了老半天却只有一句：“哦，一路顺风。”我简直想撞墙。他就那么不把我这么大个人当回事？真不知道他以前都是吃谁的用谁的，居然忘恩负义成这样，太过分了！
　　其他人看着我生气，哈哈大笑。我很不爽，却也无法，只能任他们继续笑话我的糗样。西村打了个哈欠，开始半趴在源身上会周公去也。
　　寺地没有来。他最近都被我的家人逮着问为什么不和我结婚。两个星期前，我做好了一切回巴黎的准备，然后轻描淡写地对我的家人说我不结婚，要回巴黎。这话在家中的影响不啻是枚爱国者导弹，引起了轩然大波。家里的人当然不认为是我自己的原因，一致把矛头指向寺地。这下寺地就比较痛苦了。两个星期内，家人不断地劝我留下来，毕竟他们也不愿放弃那么一个政治大家族。我去意早决，自然不会理睬他们，于是他们就轮番找到寺地兴师问罪。我确实是不仁义了一点，却也不是本意。总之，这是我欠他的，有机会一定双倍奉还。
　　时间差不多了，我向他们一一告别。和他们在一起的时候，我总是很轻松自如，慢慢培养出的深厚感情，我也不想就这样分开。可是，我既然遵从自己的意志，那就必须坚持到底，无怨无悔。
　　“梦见！”就在我快转身时，最不想听到的声音出现。我浑身一震，呆呆地杵在原地，动弹不得，看着一个熟悉的身影向我快速逼近。
　　他在我面前站定，气喘不止。新仓他们自动给他让开了一条道。“你为什么要走？我们的婚礼怎么办？”他的神情，看得出是生气的，“你一声不吭就这么走了，有没有为我想过？我爱你，我需要你留下来。你不能就这样一走了之。”
　　“不，我能。”我斩钉截铁地注视他，回答，“我是属于自己的，不是你手上操纵的电动玩具。我有自己的想法，并且有权做自己想做的事。彻，我喜欢你，但是，我更需要呼吸新鲜自由的空气。你知道，我不可能一直留在你身边。只要你一天不放弃把我锁在笼里当金丝雀的想法，我就一天不会回来。”
　　他的脸因心急而变得有些扭曲。他紧紧扣住我的手腕，近乎咬牙切齿地说：“可是你也该明白，我比谁都更爱你。爱上一个人，当然是会想和他一直都在一起的，这也有错吗？你为什么执意要走呢？”
　　不，这件事，谁都没有错。我看着他，只在心里回答。在爱情面前，没有对错之分。我不是不喜欢他，只是不能认同他的所有。我也许，可能，不是最适合他的那个人。我更适于追寻自由的天空，我不会甘心被捆绑在地面上。我们，从一开始，可能就不该认识。一切，不过是爱神和我们开了个小小的玩笑。
　　“彻，我们分手吧！”连自己都有些诧异，原来，我是可以用这么淡泊的口气来说这些话的。
　　他像看到了梅杜莎的眼睛，瞬间石化在了原地：“你……你说什么？”那双曾经炯然黑亮的眼眸，此刻只有不知所措。
　　“我们，分手。”我重复了一遍，“从始至终，我也许就真的没有全心全意爱过你。你是个好人，需要一个真正合适你的女孩陪你。只是，我不是那个幸运的女孩。好好保重。”
　　说完这番话，我转身，一步步迈向登机处。
　　“梦见，我会等你的，我一定会等你回来的！”身后，传来彻心急的声音，像是在做最后的垂死挣扎，让我留下来。
　　我停下了脚步，却没有回头。
　　五秒之后，我继续前进。

　　人生最后一次的不眠飞行，我坐在三万英尺高空，泪流满面。然而，一切都已经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