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眠飞行》Kayako

12、不眠飞行（十一）

　　入夜的风，凉凉的。已经五月份了，顶楼的风却是依旧很大，连高大的樱花树也被吹得乱倒着。原来东京的夜，五月的夜也已经和过去不同了。我才刚刚开始发现而已。
　　手肘撑着栏杆，我静静地靠着天台，静静地天马行空。
　　“就知道你在这里。在家里不见你，肯定能在这里找到你。”是源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干什么啊？”我不解，这个时候他来找我干吗？
　　“尝尝这个。”他像献宝一样端出盘子，“是Kaoru做的点心哦！很好吃的哟！”
　　我狐疑地盯着那个盘子，半天没敢下手。我当然知道新仓不会平白无故的害人，更何况我还没跟他结仇呐！可是，考虑到他之前作菜的水平……再者，今天好好的，他做什么点心啊！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我的迟疑被源给看出来了。他非常不满地嚷嚷：“梦见，你太过分了，怎么可以这样怀疑Kaoru的一番好心！他会很伤心的啊！”
　　有这个必要那么激动嘛！我吃不就是了！
　　败给了源小孩子一样的任性样，我终于“忍痛”下手挑了一块样子不那么奇怪的东西，放入口中：“嗯，不错啊！Kaoru的厨艺终于也有进步了嘛！”
　　“那是啊，怎么说也是Kaoru努力的成果嘛！当然好吃了。”源笑得像个得了夸奖的幼稚园小孩，露出参差不齐的牙齿，特别是那两颗小虎牙，可爱极了。他一脸幸福的意味，让周围的人也不禁会有同样的感受。
　　他在我身边的平地上坐下来，背靠着水泥围栏，吹着风。红棕色的短发被吹得乱七八糟，平添几分不羁。他仰头看着墨蓝的天空，我则仔细看着他柔和圆滑的侧面。我可以感受到他自内心散发出的宁静，那是种如薰衣草香一般芬芳而不浓郁呛人的幸福。每次他说起新仓都会这样，明眼人不会不知道他的心思。
　　“你喜欢Kaoru吧！”我肯定地说，忽略掉他的惊讶。我早知道他会有这样的表情，在听到我的话以后。
　　“你怎么会知道？我以为你和别人一样会比较认同我和小Kyo之间的绯闻。”他的语气里掩盖不住好奇。
　　“我不说不代表不知道。我自己有眼睛，看得清楚。”我说得理所当然。“你和Kyo之间的亲密，是一种习惯，只能说明你们是关系很好的朋友，我不会想歪的。你自己都说了，那是绯闻啊。既然是绯闻，十有八九都是虚构的。你和Kaoru之间的感觉是不同的，你对他是真正的爱情。看你平时的表现就知道了。”
　　“你还真是厉害。”源看着我笑，只是单纯地笑，没有别的感情夹杂其中。“他们都不知道呢，你却可以这样肯定地猜测到事实。”
　　“他们不说也不代表他们不明白啊！”我在心底感叹。他的头脑不是真这么简单吧！我觉得有很多时候他是在故意装傻。“他们不是白痴，也会有感觉。你对Kaoru怎样，大家都有目共睹的不是吗？”
　　“可是Kaoru就不懂啊！”他的口气类似于闹别扭的孩子。“我怎么对他，他都看不到。他的眼里，永远都只有他自己一个人。世界，对他来说，也就等同于他自己的世界。”
　　我从不知道新仓是这样的人，更不知道源会如此评价他。源是了解新仓的人。因为爱，会去了解；因为了解，然后更爱。“为什么要这么说？他不是对你很好的吗？他关心着你啊！”
　　“他对任何人都很关心。”源不看我，继续看着天。晚上有浅浅的上弦月，不过没有星星。在东京，是不容易看到天上的星星的。“他总像是大家的统领，指挥着我们。他是个很有领导力的人，大家都很敬佩他，从以前到现在都是。我们很早就认识了。我们很巧的在同一个大学里。我才刚进大一，就被拉进了他们的乐队，当贝斯手。我是最后一个加入的，作为队长，他自然要对我多加照顾一点。和他相处久了，我就开始喜欢他。这种事也是很自然的。我们共同相处了两年，之后他离开学校来到东京，我们就失去了联络。可我始终没有忘记过他。通过Die知道他在东京工作，我就跑来东京找他，还努力考进了他所在的这家公司。当时我们乐队除了一个比我还小的家伙以外，其他人都在一家公司，所以就商量着合租房子，住在了一起。这是我最开心的日子。我们不用担心分手什么的，大家也都在一起，不会尴尬，我也比较容易隐藏自己的感情。”
　　“为什么不告诉他？你是爱他的，就应该让他知道，这是你的权利。”我不能理解源的想法。“一个人单恋，不是很辛苦吗？”
　　“辛苦是当然的。有很多时候我都觉得自己会撑不下去。所有的感情都得一个人默默承担，这种生活不是我想要的。可是又有什么办法，我爱上的，是那样一个人。暂且不说我们都是男人，即便我们中有一方——就好比说我是女孩子，他也不一定会爱我。我怀疑过他是否有能力去爱一个自己以外的人。他太会保护自己，坚强的心灵深处，其实是害怕受伤。这种人，是会自私得让人讨厌，却也脆弱得让人想要保护。我爱他，单纯地希望他能幸福。我知道要他用相同的情感回报我是不可能的，所以我就干脆不要他了解我的心情，免得给他造成困扰。而且，我也知道，自己还没有那个能力来保护他。”
　　我是彻彻底底被吓住了。源看起来是最会闹的一个，没想到他会如此深刻地了解新仓同样的，我也不知道他对这份感情，会有这样难得的态度。“爱不是会让人变得占有欲强吗？真的爱那个人，不是会希望你们永远都在一起，过幸福快乐的生活吗？”
　　“这很容易理解，”他的神情又变得幽忽，那是我从未见过的。他变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成熟，理智。“但是，独占着自己所爱的那个人，把他紧紧抓在手中就会幸福吗？好比说Kaoru吧，他是自由的人，不会属于任何其他人，因此如果有人想要把他绑在身边，他一定会想尽办法挣脱别人的枷锁，甚至不惜自毁。我知道，他和我在一起是不会幸福的，而我也更加不会。我不想在伤害了他又伤害了我自己之后才懂得一切，我不想让自己后悔。”
　　心底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崩裂。我听见破碎的声音：“你现在做的事，以后就不会后悔吗？你得不到他啊！这样不是时刻都处于痛苦之中吗？你都不曾让他有机会知道。”我很激动，眼前开始有模糊的幻象。
　　“告诉他又有什么用？他也不会对我有所改变……不，也许会比现在的情况更糟。这不是我想要的。我所希望的，不是他选择和我在一起而不幸福，而是因为他不知道我爱他，所以过得安稳。我相信自己不会后悔，我会坚持下去，因为这是我真心所想的。”远处有探照灯一样瞬间闪过的霓虹，照着他的侧面，漾起一波迷朦。他看起来有神圣的美感。
　　在这样的夜里，我心烦意乱，尤其在听了他的话之后。一阵阵风吹过，吹进我的内心，引起一波波狂猛的巨浪，翻搅不止。我哭倒在他怀里，疲累地低语，带着满满的哽咽：“我不知道，我不确定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我相信我爱他，我愿意和他生活在一起，如果是和以前一样。可是，自从我回来，一切都变了，变得陌生，让我觉得好可怕。我想逃开，我不想面对这种种我不能适应的事。我不明白他为什么不懂我，不相信我。只想要束缚我。在这样的关系里，我只有痛苦。我不想和他结婚，只要他不放弃把我绑住的想法。事情变成现在这样，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轻轻地抱住我。这是与新仓不同的感觉，夹杂着淡淡的水果香。那是他常用的沐浴精的香味，我也曾经偷用过。在他的怀抱里，我并没有温柔厚实的错觉，但是还是会很放心。他关心着我，安慰着我。“你应该静下来仔细倾听你的心，它想告诉你什么。只有最内心的感觉，才可以帮助你作出你真正想要的决定。你是我很好的朋友，我不想你因为做了错误的决定而后悔，痛苦。你不该那样的。”
　　又一个闪耀光华却靡费的东京之夜，两个不快乐的人相互安慰。头顶，又掠过一架飞机，不知，飞往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