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愿让你一个人》田尧

2、相遇

　　“妈的，怎么又没水了？”十九岁的孟祥意站在宿舍卫生间里，左手拎着已经滴不出一滴水的花洒，右手拍打着水管。他记不清这是第几次因为台风宿舍断水断电了，断水没问题，反正他喝矿泉水，宿舍里另一张床铺上还有五六桶，可连电都断了，怎么烧水洗澡啊。他气呼呼地把花洒扔到地上，金属外壁与光洁的瓷砖碰撞后，委屈地落下几滴泪水。
　　孟祥意赤裸着身子到了房间，叉着腰仰天“啊啊”地吼叫了几声，雷鸣般地震撼着薄弱的玻璃窗。他看着窗外哗啦啦的大雨，犹豫着要不要去外面酒店住一晚，身上实在黏腻。他从衣柜里拿出件T恤往身上套，忽然听见有人轻轻地敲了三下门。
　　“进来。”孟祥意抬起左腿套内裤，门口一人“啊”一声，随后门也被撞上了。
　　孟祥意看了下下身的小东西，穿好内裤，有些烦躁地打开门，对着门外堪比落汤鸡的人吼道：“没见过啊，叫什么叫，吓得萎缩了你赔得起吗？”
　　宋雨浑身都冒着水汽，雨水顺着他身上穿的劣质红色雨衣往下流，地上积了一大滩水。孟祥意靠着门，“找我什么事？”
　　“送外卖。”大概是刚从暴雨中过来，宋雨的声音有些凉意，也很稚嫩。孟祥意这才看到他身后的雨衣鼓起一大团，像日本女人穿的和服一样。可是，孟祥意敢肯定，这个也就十几岁的外卖小哥肯定没日本女人那么细皮嫩肉的。
　　宋雨把雨衣脱下来，小心翼翼地拽着外卖箱的两条宽背带把箱子放到地上，蹲在地上打开箱子，解开系的非常严实的锡纸袋，从里面拿出了两个塑料桶递到孟祥意面前，“同学，您点的酱排骨饭，白灼莲花白按照您的要求放在米饭上面了。”
　　“嗯。”孟祥意伸手接过来，这个人果真长着一张送外卖的脸啊，黑黑瘦瘦的，手指像鸡爪子一样干。
　　“同学。”
　　“干吗？”孟祥意拿脚支住就要关上的门。
　　“您还没有付钱。”宋雨笑得有些尴尬，一张脸倒是生动起来，有几分像苦瓜。
　　“没钱。”孟祥意心情非常不好，“你先帮我垫上，明儿给你，反正每天都定你们家的饭。”
　　宋雨搓搓手，往前轻轻迈了一步，“同学，我们店不赊账的。您要是没零钱，我这里带了，可以找给您的。”
　　孟祥意踹上门，把外卖放到桌子上，从钱夹里抽出一张卡，呼啸声风地打开门举到宋雨面前，“刷卡。”
　　“这。”宋雨抓抓头，这是他在遇到不知怎么解决问题时的习惯动作，孟祥意却清楚地看到有一小块白色的物质在他抓头过后遗留在已经黏在一起的头发上面，他的脸都快黑了，“你该不会装饭的时候也抓头了吧，真脏。”孟祥意回去把冒着香气的饭放到他手上，关上门，继续找衣服去了。
　　看来还是要出去了。
　　等到孟祥意穿戴整齐出门，发现宋雨还是维持着刚才的姿势站在大门口，活脱脱地像个门神。他抬起湿漉漉的眼睛看着孟祥意，“同学，我真的没有碰到过，都是有专人放的，我只负责送饭，你看，是不是？”
　　孟祥意理都没理他，径直往电梯走，宋雨连忙背起箱子，拎着雨衣，抱着两盒饭跟在孟祥意后面上了电梯。电梯三面都有镜子，孟祥意正在多角度地审视自己的美貌，冷不丁地宋雨来了一句，“同学，你很帅，是我见过最帅最帅的。”
　　孟祥意一阵恶寒，几乎脚下一滑摔倒，他瞥了宋雨一眼，往旁边退去，“恭维我也没用，不吃就是不吃，要不你吃了吧。”
　　“同学，这盒饭要八十多的。”宋雨低声说，八十多几乎够他一个星期吃的了，虽说他也很想吃。他咽了口口水，“要不我先垫上，然后明天找你呢？”
　　“不是不赊账吗？”
　　电梯门“叮”一声开了，孟祥意大步跨出去，宋雨跟在后面小跑，“没事，我相信你。”
　　孟祥意站在学校这栋最高级最昂贵设备也最为齐全的宿舍楼前，望着几步之遥的茫茫雨帘，顿时觉得宋雨就像一只迷路的摇尾乞怜的小狗，坏心眼地想看看小狗发起脾气来是什么样子。于是他摸摸下巴，“但是我不相信我自己啊。”
　　“同学······”宋雨的声音夹杂上一些哭音，眼角也耷拉着，“真的对不起。”
　　“好了好了，真没劲。”孟祥意挥挥手，打断宋雨。他拿起手机给出租车公司打电话，可却被告知由于特大台风的来袭，全市的出租车都停运了。
　　靠！孟祥意心里大骂，要不是他爸爸担心他住校外惹事，不如校园里安全，他哪里用得着挨饿受困啊。
　　“同学，你去哪里？要不我送你去？”宋雨善解人意地说。
　　“你？”这也未尝不是个好办法，“怎么送？”
　　宋雨指指正坚强地禁受暴风雨洗礼的自行车，“它啊，很快的。”
　　孟祥意皱眉，去吧，这破车看着安全系数不是很高，脏兮兮的实在有损他的英俊潇洒伟岸形象，不去吧，浑身上下黏糊糊的又渴又饿，觉也睡不好。
　　“你放心，我骑车技术很好的。”宋雨乐呵呵地把饭放进箱子里，背好箱子，穿上雨衣，“走，你穿盖车的雨衣吧。”为了防止车子被雨水淋湿，宋雨特意多带了一件雨衣，他递给孟祥意，孟祥意撇着嘴巴压抑着内心的嫌恶。
　　孟祥意跨上车后座，由于上方空间被保温箱占去大半，他只好弓着身子，双手紧紧地搂着箱子，小腿向后弯曲才能不刮到地面。
　　“喂，行不行啊？”孟祥意问，一张嘴，立刻用一股咸腥的雨水喷到嘴巴里，他低头“呸呸”啐几口，带动着车子也摆个“S”型，在已经有20余厘米深的水中扭动了几下。宋雨咬着牙，把全身的力气都集中在车把上，后背顺着脊柱往下流汗，真沉啊。
　　等到了孟祥意指定的大酒店，宋雨早已双腿发软，穿不穿雨衣没多大区别，浑身上下湿漉漉的，他看着趟着水往酒店里跑的孟祥意，咽口唾沫，声音极其虚弱无力，“同学，你的饭。”
　　孟祥意停住脚步，用手遮挡在额头，站在酒店的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在雨雾中的宋雨，宽大的红色雨衣被风吹得贴在他身上，印出身体单薄的轮廓，他的脸上都是水，几乎要看不清样子，握着车把的双手像得了帕金森症的老人，不受控制地颤抖着······孟祥意鬼使神差地掏出钱包，拿出两百块钱跑过去塞在宋雨手里，一百米冲刺的速度冲进了酒店。
　　宋雨手里的钱很快就被雨水打湿，他赶忙把它们塞进衬衣内兜的小包里，“咦？怎么两百啊？”宋雨纳闷，紧接着他发现，忘记把饭给孟祥意了。他赶紧支好车子，刚一进酒店就被中央空调的冷气给吹得一哆嗦，他走过的地方留下两道水痕，在白净的地板上格外显眼，正在打扫卫生的阿姨不满地嘟囔，“这个更脏。”宋雨不好意思地红了脸，到美丽的前台小姐那里询问，“小姐，请问刚才来的那个同学住在哪间？”
　　“不好意思，我们不能随意透露客人的讯息。”前台小姐礼貌地拒绝，“请问，您还需要什么服务吗？”
　　“哦，我不是坏人，我是来给他送饭的。”宋雨脱下雨衣，把饭取出来。
　　前台小姐说：“那您把饭留在这里，我们代为转交吧。”
　　“好吧。”宋雨回头看了一眼外面，风雨又有加大的趋势，他从包里拿出一张湿塌塌的一百元钱，又翻出十五块零钱，和前台小姐借了几张纸，一层一层地细心包好放在饭盒上，“您一定要给他。谢谢。”宋雨往门口走了几步，想想还是不放心，又走回去，拿起前台小姐推到一旁的饭盒上的白色纸包，“这个还是我亲自给他吧，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