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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第 8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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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都因一场宴请所引起。那是一次同学会上,高中同学聚在一块。一位曾班上成绩差,常受大家奚落的同学张子明请客。张子明未考上大学,很早便下海做生意赚钱。他的父亲是商业部门的一位副经理,在其协助下,专门为他办了个公司,经销代理家用电器产品,包括空调冰箱电视机之类。在鱼目混杂,乱世出英雄时代,张子明三五年下来便成了大款。为了感恩同学,以扫往日曾被同窗白眼,或者说出于洗涤自己被看不起无出息心态,他豪爽地请了大家一次客。郑炎衡也属邀请之列。那是一顿丰盛晚宴。一个布置得金碧辉煌珠光满目雅间厅,可围坐二十多人的巨大圆桌中央摆放着鲜花。名目繁杂,色香味俱全菜肴,在一张巨大的旋转玻璃盘上,缓缓地移送至每位客人面前。一盘盘,一碟碟。在一浪又一浪的嘈杂与笑声,在红白高杯浪晃举聚相碰摇晃中,处处显现出金钱与尊贵。喧闹声中,郑炎衡很少掺和而显得少言寡语。他似乎有种失落感而羞涩茫然。他后悔不该来。在这儿,他只是陪衬而非主场。讲台上,他口若悬河,而这儿,他口齿木讷。他很想离去,但出于面子,他还是硬撑了下去。散席后,郑炎衡以为可以走人了。不忙不忙。张子明双手张开,招呼大家坐下。他把女同学安排于麻将桌,带着男同学朝歌舞厅走去。走进大厅,一个女领班笑脸迎接。感谢张总光临。张子明从腰包摸出一叠钱,数也未数,递给女领班。在一串高跟鞋的噔噔噔声中,女领班从远处过道带出十来个妙龄女子。个个露背亮腿珠光宝气,站成一排。“在座的先生大哥,在百忙中光临咱厅,是我们凤凰城的福分。你们要尽心陪他们玩个痛快高兴。”领班话落,一群姑娘便嘻哈打笑散了。她们来到这群男宾面前,摩肩擦胸,一个姑娘挨挤一个男人坐下。饮茶嗑瓜子,抽烟吃水果。音乐声起,便双双踩入舞池。开始,郑炎衡还有些拘谨。每周星期六晚上,他也常在学校参加舞会,有时和同学学生或苏艳丽跳舞,但舞后都匆匆回到寝室看书。不过今晚,他似乎觉得跟以往有种不同感觉。在旋转宇宙球五光十色光斑,似碎片般于头顶洒落,带沙球震荡节奏明快铿锵的音乐,从四面倾泻流淌过来,他有些飘飘然。他左手拇指顶在舞伴有些汗湿的手心,右手触到她背沟的乳罩扣。灯光暗淡,他看不清她面容,只感觉她的轮廓线似乎娇美,耳根后飘逸的长发中传出一缕清香,属茉莉花型。那一夜,郑炎衡醉了。他多年用心血一本书一本书叠起的厚厚一摞,仿佛一夜间便坍塌了。他开始生活于别处。书斋之外,似乎还又另一种生活,同样可以焕发起人的激情。
实际上,郑炎衡是个性情中人。当年,他不顾家人反对,一意孤行,为爱情调龙门镇学院教书。结婚,生子。在与苏艳丽经历了那段新婚蜜月激情后,日子便逐渐变得平淡落俗。一介书生,经济收入有限,也请不起保姆,买菜煮饭带孩子成了每天必为之事。课堂教学每天照本宣科亦无新内容,备一次课可讲上三五年。不过,每天晚上他都要看上三五个小时的书籍,查阅资料,拟定论文提纲。郑炎衡还是希望在学术上有所造诣,撰写出有分量的学术论文,争取在全国专业刊物上发表。他一天到晚都显得忙忙碌碌,为了修炼自己从不愿浪费掉一点时间。他希望自己今后能成为系上的掌门人。然而,有件事彻底改变了他的人生。原系主任是个老教授,到点退休。按论资排辈,竹筒滚豌豆,出一颗顶一粒。大家以为会安排一位研究生毕业,业务能力强的老师接替。但事已愿违,学校却安排了一个业务平平,人脉关系不错,曾当过政工干部的人来接任。系主任的主要工作是组织协调,学校人事部门解释说。这明显是外行领导内行,大家当然不服气,但也无法,也只好敷衍消极。有两个不甘沉沦的年轻研究生教师正联系其他学校打算调走。这是一个钻营而非真才实学的时代。少年时代美梦被现实的媚俗击碎。郑炎衡再也提不起每晚坐于书桌边钻业务兴致。自从那晚张子明请客跳舞后,他常常受邀聚会喝茶饮酒打牌。开始,他觉得很勉强,后来也就入乡随俗习以为常。一次,张子明代一家企业采购回一台外国设备,其说明书是外文。根据客户要求,张子明便请郑炎衡将说明书翻印成中文。他用了两个晚上就完成了任务。他把中文说明书交到张子明手中的同时,张子明也把一摞钞票放到他手中。一看,比他一月的薪金还多。郑炎衡终于抵挡不住校园外的诱惑而守住自己那份孤独。他给学校交了个留职停薪报告,与两个平时耍得好的朋友合伙,去工商局登记注册办了个营业执照,弃教经商做起生意来。开始,郑博与周红涛都反对,觉得不满学校弊端,可联系外调,比如回北京,没有必要改行。特别是出身书香门第的母亲周红涛,孤傲清高,对带铜臭味的经商历来鄙视生性反感。当初儿子调龙门镇她就反对,而今又不当教书匠,要做生意人,其行为当然就更不答应了。然而,儿大女成人,还受你套吗?不过,郑哲亮的看法却不同。他支持孙儿的选择经商做生意。人应该不断选择自己,不该于一棵树上吊死。聪明人哪里不找钱?经商变数大,更考验人的应变与智慧。“这叫隔代遗传!”每逢有人关心,问及炎衡为何守住铁饭碗不要却去弃教经商,郑哲亮总是乐呵呵地说。话语口气中,有种自我炫耀当年勇之嫌。郑炎衡在龙门镇的主要街口,靠物资公司旁边租了个店面,选了个良辰吉日,摆起一排花篮,点燃一盘满地红鞭炮。在啪啪砰砰的一串爆破声中,他们把一块“龙门镇麒麟实业公司”吊牌挂了起来。郑炎衡的公司主要经营化工产品,纯碱、化学试剂、食品添加剂包括化工机械等产品。几笔生意下来,郑炎衡赚的钱就比教书时的收入多好几倍。
有句话,女人变坏就有钱,男人有钱就变坏。实际上,女人变坏不一定有钱,而且要弄清楚坏该咋个定义。但男人有钱就变坏这倒是肯定的。麒麟公司租用的店铺为一楼一底。底楼为店面,摆设有不少商品样品。楼上为公司办公室。办公室有四张办公桌。他请了个老大姐当会计,负责公司财务账目,平时有事才来。另一位是公司合伙人,副经理兼销售,大部时间在外做推销。郑炎衡桌对面座位是公司秘书兼出纳小王,叫王晓玲,刚从大学毕业,正四处寻职,首选法官其次律师,到郑炎衡公司上班属借房子临时躲雨。由于郑炎衡给她开的工资还可以,工作也不太累,人际关系也还能相处,加之郑炎衡放言,今后公司做大将改成股份公司,政策肯定要向老职工倾斜。犹豫中,她也渐渐安静下来,不想再挪窝了。王晓玲天性活泼,气质不凡,办事麻利,成天唱唱哼哼。她曾多次向郑炎衡吐露,后悔当初没有报考音乐系而读了法律系。否则,弄个明星来当也不是说起来耍的。闲聊归闲聊,该干的事当仁不让。一次,郑炎衡与王晓玲到外省收一批货款。按规矩,收款方应请客吃饭。酒到兴头,对方老板提出:收款可以,以酒为数,一杯一万。郑炎衡属书生,才出道,喝一两脸红,喝二两必醉,何敢轻易举杯?相持难堪时,王晓玲站起,胸口一拍,替郑炎衡解围。老板,小女奉陪!端起郑炎衡面前摆放的三杯酒仰头而下。爽快,耿直!对方老板跷拇指称赞。那一席,王晓玲喝了20多杯,合计8两多。她醉了。为了麒麟公司她两肋插刀,郑炎衡感动无比,将其扶回酒店,安排妥后离去。对方老板说话算数,第二天便将20多万划到麒麟公司账上。
“老板,你书生气太重了!”办公室,王晓玲常常开导郑炎衡。自从那次喝酒收款,郑炎衡对她便刮目相看。“商场如战场。”
“我爷爷是个生意人。生意曾做成龙门镇老大。他说做生意的前提是人要诚信。”
“你那是哪一年的黄历哟?当今生意人,哪个不是把算盘插在腰杆上,见子打子,无奸不商?逢人说真话,遇鬼说鬼话。否则,我劝你还是早早关门,回学校上你的课,当你的教书匠。”
郑炎衡并非不知王晓玲所指。他只是恪守于生活道德原则,有些损人利己的事他不愿干。然而,当公司逐渐面临不景气,有些销售合同费了好大精力刚刚签好,又在不明不白中被取消,最后发现是被人家行贿或压价挖了墙角。为了维持麒麟公司经营而不至关门,追求更高利润,他开始突破自己,也开始干些行贿送礼,便卖劣质产品,弄虚作假,以次充好的营销手段。必要时,也要请用户及对方采购人员去唱歌跳舞,按摩洗脚,小姐陪玩。于是,郑炎衡的公司又逐渐由衰转盛,财源滚滚,收益颇丰。不过有一件事情让郑炎衡始预未及。外界传言他与王晓玲有暧昧已不是一两天的事了。一天到晚忙于公司事务饭都顾不上吃,脑壳都大了的他,哪有心思去搭理店里娘们的说是道非哟?身正不怕影子斜,他依旧我行我素。开始,这段风流韵事传到苏艳丽耳朵时,她也并不相信。自己的男人是啥货色,难道她不清楚?他并非见异思迁水性杨花。她还常常听郑炎衡怒气冲冲地说:“做生意都搞不赢,哪有闲心去理睬野鸡叫哟?”然而,事情往往都是从谣言开始的。世上本无路,走的人多了,自然就是路了。没有的事,一旦经以讹传讹推波助澜,黄泥巴滚□□,不是屎也成了屎。不过,苏艳丽完全未想到,谣言成真竟会如此之快。晚上孩子睡了,两人各搬张小凳于屋中坐下。
“我们还是离婚吧。”
“为啥?”苏艳丽很平静,似早有心理准备。
“不为啥,为了生活。”
“孩子咋办?”
“我们只是履行个手续,其余一切照旧。”
苏艳丽知道,郑炎衡找她谈,征求她意见,实际上已是他的决定了,只不过是以征求与讨论方式提出。她找不出她与郑炎衡感情破裂要离婚的理由。但感情不需要解释理由。可离婚但不离情。开始,苏艳丽想不通,不过慢慢她想通了。哪个男人不包二奶,旧社会娶多个老婆的还少?毕竟,郑炎衡还算诚实人,比那些偷偷在外与女人鬼混的强。有件事,苏艳丽一直压抑心头。她曾听郑炎衡说,他父亲有个弟弟叫郑亦文,于闹革命时死于陕西棺山下。郑家唯一的血脉传人便只剩郑炎衡。开始,她不很介意。自从与郑炎衡结婚,特别是生了郑再婷后,她隐隐感觉有些味不正。郑炎衡爷爷家中,他们每个星期都要带着女儿回去玩,有时工作忙,还要将郑再婷留放家中,托二老带几天。“要是个男孩就好了!”一次回家,还未进屋,她便听郑炎衡的爷爷在埋怨。苏艳丽是个心灵细腻之人。她明白这话中之音。虽然她从未听郑炎衡以及他父亲爷爷当她的面埋怨。她也曾希望能给郑家传递血脉,再生个儿子,减轻家庭对郑炎衡的压力。但计划生育有要求,一对夫妻只能生一胎。果然不出苏艳丽所料,在与郑炎衡办完离婚手续没两天,她便听说王晓玲已怀有了身孕。他与王晓玲结婚,是为了将要出生的孩子能名正言顺。为了他的第二个孩子,为了传宗接代,郑炎衡又花了一笔钱,购买了一套公寓,建立起了一个他与王晓玲的新家。老住屋依然留给苏艳丽与女儿郑再婷住。偶尔,郑炎衡会回去看看她母女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