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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朱雀 - 天潏篇 ...

  •   青薇天再也没有垂帘,自从那天以后。
      而她俨然成为了紫薇宫的半个主人,只是一直自欺欺人地不去看众人的眼光,就算紫薇宫里的人都看不见,但表情还是如出一辙。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每天只忙着玩猫捉老鼠游戏。
      初一,又一次的上疏宴,十二月的季节。大寒,虽然没有下雪,但山上湿冷得如冰窖。所以在外面等人的滋味很不好受。
      此刻她就堵在从磬砚殿到倚婳楼的路上。
      “柳随风——”看见远处青色的身影,她惊喜地直唤其名。
      他意外地回身,脸上扬起微笑,“你怎么在这儿?”
      “等你啊!”朱雀跨上一步,却不料他后退,保持原有的距离,“怎么啦?”她不高兴,固执地又跨前两步。
      “朱雀。”他无奈地轻唤,脸上的笑慢慢演变为百位陈杂,脚下又后退。
      “你,怎么了?”她轻问,明显感到气氛的僵硬。
      他苦笑,万分不愿意从口中吐出那两个字,“你不该来这里,若有事,我可以去紫薇宫。”
      “我都已经站在你面前了,你还让我回去?”她抗议,心里不满柳随风的疏离。
      “上疏宴上,教主已正式赐你圣女之位。”他轻叹口气,眼尖看见她手腕上的紫晶镯,“圣女就必须为历任教主传延香火后担任教母之职。”
      “什么?我没有同意要当什么圣女来着。况且我也不是生孩子的工具。”她讶口,又气愤,一时口没遮拦了起来。
      “生孩子的工具?”他皱眉,怪异于她的形容词汇,“你不是工具,这是荣耀,星祭后你就会成为教主夫人。”
      “什么时候?”
      “每年紫薇星出现在南十字星的西侧时,也就是正月。”
      下个月?那么快?虽然知道青薇天不会等很久,但也没料到那么快。他已经履行了他的诺言,接下来就是她了,接受这样的安排吗?垂手望向手中的紫晶镯,在他为她戴上的那一刻,就已经宣告着结局。
      “看来我是没有选择了,不是吗?”她喃喃道,有些落默,随即转开话题,“我已经拿到了药引,是不是意味着奎罗香的蛊毒已经解了?”
      “是。”柳随风没有丝毫意外,平静无波地说着,“但还是不要忘记随时服用随晴丹。”
      “谢谢。”冷风吹袭,让她瑟缩地拉拢领口。她讨厌这里的天气和阴湿的空气。
      “还有一件事。”柳随风迟疑地说起,“今天是初一,丫乌,他没有准时抵达涵海分舵。”
      她冷的发抖,疑问地望向他,“那会怎么样?”
      “两个可能,其一,他被困在路上无法按时抵达。”
      他还没有说完,就被朱雀截去——
      “怎么可能在十天内赶到,明明是半个月的路程。早晚赴任很重要吗?”她为丫乌不平,也许是自己害得他,如果就因为鸡毛蒜皮的小事治罪的话,那他绝不原谅青薇天。
      “丫乌决计可以在十天内抵达。”他笃定,随后陷入沉思,喃喃道,“另外的可能就是,他根本不曾离开天潏。”
      朱雀一震,随即想到狄秋辰,莫名的恐惧袭来,早已冻得发紫得嘴唇轻颤,道,“在天潏?还能去哪儿?会不会……”不敢想,也不愿去想,狄秋辰的扭曲的脸孔又在脑际浮现,抚着泛酸的肋间一阵难受。
      “也许是藏起来了,在山上。他曾效死卫忠你,违令也在情理之中。不过教主决不会姑息。”
      他在提醒她。不出半月,如果丫乌真的没有离开,势必还有一番风波,而风波的中心当然会是朱雀。他为她担心,她的不逊会触怒教主。一次、两次也许是新鲜,但未必青薇天次次都会包容。就算教主为了她有些许的改变,终究不可能变得是隐在深骨里的嗜血残忍。
      他还是他——
      青薇天,
      留在身体里血液不会改变,
      这个名字就代表着一切混乱的开始——

      * * * * * *

      “好冷好冷好冷!”
      外头下着雪。今年的第一场大雪来得特别突然,风声拍打着窗,像是小时候以为妖魔鬼怪来捉人,吓得她睡不着。
      现在她睡不着,是因为太冷太冷了。
      把自己包得像是蚕蛹,还是觉得冷,无法相信竟然有人能在这种大雪纷飞的日子里出门,是青雪?还是青霜?或是其她姓青的仕女?
      她赤脚下床,快步奔到门口,却没有勇气打开门,低着头从门缝里向外望去,不知道是不是回应她内心的好奇,对方往她的方向淡漠的飘一眼,眼神没到,目光空白,那动作极静,没有丝毫生气,是青雪,已经慢慢习惯了这里所有人的眼神,可还有些心虚。下意识屏住气,看着她凝在转角的身影。
      转过墙角是紫嵬宫的正殿,青薇天就是在那里第一次觐见她的。她知道好奇心会害死人,害死就害死吧。转身拿起外衣披上,打开门,追随着白影。
      青雪是故意引她出来的,而且她越来越肯定这一点,她在等她,按照她平时鬼影般的速度绝计不可能还在长廊的尽头。
      她僵立在正殿的台阶上,浑身冷得直哆嗦,但脚下没有继续。参涧斋是青薇天的书房,她不想为自己找麻烦,远远地观望着,不再前进。
      不多久,隐约看见台阶下的一抹灰影直朝参涧斋掠去,在这大雪的夜晚特显诡异。
      是狄秋辰,就算化成灰,她也认得出。
      那么晚了,他来这里干什么。
      蓦然,她眼光惊住,死瞪着前头,全身的血液冻骇住。
      狄秋辰一张幽幽的白脸,透过漫天的白雪,正静静注视着她。
      朱雀与他默默对视近三十秒有吧!
      紧张得忘了呼吸。
      但狄秋辰只是那样看着她,毫无表情。就在朱雀不知该如何办时,他突然转身,继续行往参涧斋,就那样一言不发离去。
      她松口气,无暇细思狄秋辰为什么来这。
      她有不好的预感。就像她所感到的颤栗一样。
      她吁口气,又打颤起来。一转身,赫然发现身后的青雪,同样惨白的脸。
      “你想让我看什么?”她单刀直入。
      她有点诧异,身子微颤了一下,“青雪不明白夫人的话。”
      “你明白。”她有点生气,“那好,你看见了什么?”
      既然她引她过来,一定是知道什么事,或者预知会发生什么事,这会儿又装傻。
      “青雪什么也看不见。”她笑了,嘴上泛起波纹。
      突然觉得自己失口冒犯,连忙道歉,“对不起,我不是有意冒犯。”
      “夫人无需说对不起。”口气有点怪异,似是不习惯对方的有礼相待。
      她想纠正她,明知道是徒然,也许还会被看作虚伪矫情,叹口气,“你——如果你不愿意说,那就算了,我刚才看到了狄秋辰。”
      她看到青雪毫无焦距的瞳孔缩了缩,心中一动,继续追问,“我知道轩绪和绮芳是怎么死的,知情人不只我一个吧!你想告诉我什么?”她凑近,舜也不舜帝看着青雪的眼睛,这双眸子虽然毫无生气,但她注意到,在这张无表情的脸孔上,也只有这双眼睛还算诚实。
      她不能控制它们的自觉反映,自从失明的那天她就控制不了。
      后退一步,她诚惶诚恐地低下头,轻声说道,“夫人多疑了,奴婢告退。”
      青雪离开,她走得很急,很慌张,黑暗中像是有种无形的压力在逼迫她。
      这是留下的最后一句话,还有一张纸条。
      她将它丢在了地上,所以她们之间还是保持着距离,一开始的距离。
      青雪这头才走,她就不小心踩到了裙摆,踉跄地跌在地上。
      没有任何疼痛感,也许手脚都已经冻麻了。
      雪夜,
      月黑。
      雪黑如夜。
      风依旧吹得厉害。。。。。。

      * * * * * *

      微弱烛光下,自襟里掏出一张纸:
      一张字条。字笺上有图。
      字只有几个:
      “绮芳手记”
      其它是图。
      绘得极其草草。
      但她一眼就认出了:那是紫嵬宫的地图。
      她很快的就找到了图上用朱笔圈了个围圆之所在:
      那儿速写了两个字:
      “香樟”!
      ——便是那排仕女所居住的精舍前的那颗香樟树。
      埋在树下吗?
      手记?
      不管是什么事物,也不理是龙潭虎穴,朱雀决心解开她心中存疑已久之述。
      她决心要跑这一趟。

      * * * *

      午夜,她吹息了灯,一直睁着眼睛等到了午夜。
      拉开门,悄无声息地走入一片暗夜。
      满脑子都是青雪那张惨白的脸。
      青雪得到了绮芳的手记,奈何失明,无缘看到其中所录之文,所以才找到自己吗?
      香樟树下,白雪覆盖了一切。
      香气也覆盖了一切。
      四周一片寂静,只有雪落在她肩上,脸上的瑟瑟声。
      隔着衣袖挥开落在地上的松雪,她的手仿佛比刀锄还有力。
      双手没有直碰到石土,是隔着衣袖的,指尖刺痛,是冻得吧!她这样认为。
      继续往下挖掘。
      终于,泥土越来越松。
      一本书。
      用白绢裹着的小册子。
      印着白色一照,只见沾满了泥块的册子对面上,写着几个端秀的字:“绮芳小记”
      ——绮芳小记,所记何事?
      趁着雪色,她迅疾的揭了几页,没有细看,册子只有一半是满的,其余全都是空白,一片死白。
      死白——
      的确是死白。
      她不能再写下去,不能再写下任何只字片语。
      虽然她的手依然活着,但早已不再属于她。
      写这篇小记的才是那双手的真正主人,也只有这样的双手才能写出如此娟秀灵巧的字迹。
      小心地将它揣入怀中,绮芳究竟在书中写了什么?
      她眉头一皱,风中飘来一阵异香。
      混合着血腥的异香。
      香樟散发的血腥味?
      幽静的雪光下,树叶都成了银白、灰黑,斑驳地烫落在雪白的地上。
      风过去,树枝兀自摇了几下,瑟瑟落下的,确不是那眼前的惨白。
      是红,猩红。
      地上汩汩的流动着诡奇已极的红。
      它像是有生命般已静悄悄的流到她的脚下,浸湿了她的鞋底,悄没声息地缠上了她,然后又喧哗的迅速染储了她下蹲时拖地的袍裙。
      血,当然是有生命的。
      它在控诉,它在喧叫,它在嘲笑。
      为它的主人控诉;
      在这寂静中喧叫;
      也嘲笑这荒诞残决的世界。

      她站在原地,早已忘记此刻应该有的表情。
      这些血的主人,她认识,她知道她。
      青雪,她惨白的脸依旧在她面前,所以她知道血是从她的身体里流出来的。
      她果然没有猜锗。
      她找到了她,就在树的后边。
      一个女子,白衣女子,给钉死在树干上,高高地悬挂在树干上。
      她的肋间插了一根树枝,然后贯穿透体钉在树上,血就从那里流出来,沿着树干的疙瘩直淌,已流了很久很久了,血也快流干了,血差不多流干的时候,才会死去。
      她的脸依旧苍白,苍白无凭,无神的眼睛看着前方,好像要看穿凶手般。
      但她永远也不可能看到。
      她的脸还是这般美丽,痛楚并没有让她的五官变了形,躯体依照柔软、端丽,在风中徭役。
      那么美丽,却失去了宝贵的生命。
      在银白树影的摩挲里,更雪白得凄凉苍荒。

      她的眼睛也开始红了,当触及这片悚红时。
      没有尖叫,没有惊恐,有的只是愤焰,快要烧灼她的心。
      但她从来没有如此冷静过——
      她蹲下。
      将翻出的泥土重新覆上,然后盖上白雪。脱下染红的炮衣和绣鞋,赤脚走在雪地上。

      今晚的雪会覆盖一切,
      当第二天黎明到来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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