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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阿殷 ...

  •   庭院寂寂,夜色半笼素白芍。
      青衣女子静静立在月色下,灯笼烛火照亮花丛,半拢安眠的花儿莹白依旧。
      那女子抬手,纤瘦的手腕显得苍白,却是牢牢系挂着一环白玉藏翠的镯子,她随意捻起一朵含苞的花儿,摆在寒凉的掌心赏玩。
      凉风吹得衣袂翻飞,鹅卵石铺就的小径上传来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听着似是沉重得很。
      女子不禁轻笑一声,却是寡淡地继续抚着手中的白芍。
      风吹花叶,不言不语。
      那人在她身后直直立着,静悄许久。
      叶儿簌簌,身旁的侍女终是将手中灯笼稍稍抬高,照亮来人俊朗硬挺的容貌,轻声道:“公主,是宋都尉。”
      她闻言,眉眼弯弯,眸子里浅淡:“采朱,去拿把剪子来。”
      清冷的声音盘绕花枝间。
      采朱轻应,便要退下,那男子默然抬手,声音暗哑:“将灯笼给我吧。”
      侍女颔首,递过。

      五月挽夜,戚戚如水。
      青衫人儿背对着那姓宋的都尉,淡淡然:“宋都尉怎的深夜来访,饶是减了几分兴致。”
      “公主应当知晓末将来此所为何事。”
      她想他向来沉着,今日倒似是染了几分难掩的怒气。
      心中虽是快意,却似乎依旧抵不过落寞。
      夜沉沉,敛了女子苍白肤色,指尖顺着花瓣纹路细细摩挲,含笑低语:“宋都尉若不说,我如何知晓?”
      他五指拳住,紧了又紧,剑眉敛目,月光照进他眉间的沟壑。
      “叶伊儿的事。”
      她扶着枝头,细细端看芍药花瓣,只觉得莹白得扎眼。
      “公主不该是这样的人,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什么要这么做?
      她心中问着自己,垂眸细细想着他的质问,然后,朱唇轻启,缓缓一笑。
      “因为我容不得。”

      因为我容不得。

      是了,这便是她心头的那句话。
      青碧旋身,灯火晦暗不明里,秀丽的眉头戏谑微挑,笑颜倾城,朱唇吐露。
      男子闻言,心头微微一颤,一时静默,终是恭敬颔首,许是不敢再看她的眉眼了。
      女子月色眼眸里深深映着他的身影,轻纱曳地,缓缓踱步到他身边,那簌簌的声响轻柔得刺耳。
      她定定立在鸦青衣袍的男子身旁,揣了揣宽大衣袖,月光晒着清丽的侧颜。
      “阿殷……”
      风吹得人儿脸颊泛凉,他手中提着的灯笼摇晃不迭,照得花影婆娑。
      听到那人唤自己的名字,阿殷不禁冷笑一声,不应。

      “采朱。”她看见小径深处幽幽而来灯火,唤道。
      采朱立马小碎步走上前,递上剪子。阿殷持着那锋利物什,转身抚起一朵已然垂败的芍药花,清脆剪断花枝,放置在一旁的篮子里。
      她与他比肩而立,抬颚,附耳低语:“莫要这么唤我了,宋君乔。”
      凉风吹过他的耳廓,本该是温柔,却只觉得生疼。
      “你唤不起。”
      说完这句,阿殷便拂袖,遮掩住手腕上那环白玉镯子,青色隐没在幽幽小径里。

      夜风忽地将灯火吹熄,那人提着灯笼的手亦是僵硬,不能动弹,纵然是站在血气弥漫的黄沙战场之上,他紧握着长枪的手亦不曾如此僵硬。
      宋君乔垂首,最后也只能道一句:“对不起。”
      灯笼纸落地,芯火焚尽,再无人守着这一片白芍药。

      采朱伴着阿殷走在宫中回廊间,清清冷冷,唯有宫灯不灭。
      那青衣翩然的女子怔神地绕过一个又一个朱红正色的廊柱,走了许久许久,待到她听到宫人的打更声,方才似是清醒了,仰头望着困在宫闱之中的稀疏星空,长叹一声,心口憋闷得疼痛。
      我也以为你不是这样的人。

      傍晚时分,霞光覆过宫墙,染得潮红。
      玄衣锦袍的男子立在城头,玉冠束发,他看着自己手中的江山,眉眼间是英气亦是倦怠。
      “王兄。”
      闻声回头,是自己唯一的胞妹,他难得一笑。
      飞舞的裙衫撕扯得她愈显单薄,眉间淡然,青丝乱了几分。
      “阿殷,你来了。”
      阿殷颔首轻应,走到他身畔。
      两人不言不语,只是静默地一同看着城下的子民,许久,靖王终是轻叹一声:“后日便该启程了。”
      “是,臣妹记得。”女子捋了捋纷飞的发丝,指尖抹开唇角纁红色,复又揣入袖中,习惯似的触了触白玉镯子,纤指勾玉环,抚过边缘,虽是覆在衣衫下,镯子却依旧寒凉得紧。
      到底是人寒凉了,自是生不出暖玉。
      “近日,都城里也因着你的婚事平添了几分喜庆。”
      眉眼间微有相似的两人一同望着靖国的疆土,看着尽头的日光缓缓消散。
      “着实。”阿殷默然应道。
      靖王忽地不知如何面对这个与自己一同长大的妹妹,静默片刻,许是不忍,抑或是愧疚:“阿殷,孤知晓你与宋都尉……可毕竟如今的靖国已然不复宣王那时强盛,当下为兄不得不这么做。”
      “王兄,我知道。”她抬眸,霞光落入眼瞳,朱唇缓缓吐露一字一句,“阿殷恨你,也恨宋君乔,只是我不能恨靖国。”
      眼中的霞光渐渐淡去,只余一片墨色沉寂,风中拂过的是清冷同毒药一般侵蚀人心的声音。
      靖王一怔,失了言语。

      阿殷总以为看着他们愧疚,至少心中快意。可此时的她只觉得眼眶酸涩,眨了眨眼眸,便是消散了。
      城下百姓往来,华灯初上里,他们的公主盈盈而立,唯有莞尔一笑。

      花影摇曳,飘零过一阵小雨,采朱将雕花窗子轻悄合上,转身将衣架上的金丝盘凤喜服细细地看了又看,生怕被瞧出一丝褶子。
      “下雨了?”阿殷静静坐在铜花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面若花色,额上花钿微点。
      喜红绣花的帕子上,金钗玉簪,琳琅首饰齐齐排列。身后的侍女替她细细梳弄发丝,青丝如瀑,檀木梳子轻柔地从发心梳到发尾,站在一旁的喜婆满脸欢喜,道:“一梳梳到尾,白首不相离。”
      她见阿殷一脸淡然,谈笑道:“公主莫要担忧,雨过为晴。”
      阿殷缓缓一笑,因着刻意打扮的妆容,比起平日里不禁艳丽上了几分,抬手,衣袖落至手腕处,露出衬着莹白手腕的玉镯子,抚上自己半边脸颊,微微愣怔地看着铜镜中染了胭脂的这张脸,“我好看么?”
      “自然是倾城,公主本就生得好看,这么一打扮,更是了。” 喜婆甩着帕子,瞥见阿殷腕上的镯子,只觉得色泽清冷得与这喜庆的日子不合得很,随手拿起一环镶金凤琢的白玉镯子:“公主,老身瞧着这镯子更衬,不若换下来?”
      阿殷闻言,忽地不语,又道:“摘不下来了。”
      喜婆听到她清淡却又不容驳回的语气,直点头道:“老身真是胡言了,公主该是搭着什么都合称。”
      她看着镜中恍惚的玉镯影子,是恍惚而朦胧的白翠,睫毛微颤,复又放下手,将它覆住。

      摘不下来了,自打十四岁那年他替她戴上去就摘不下来了。

      待到日光破开烟雨,倾城而至的绯红延绵都城。
      金步摇落,隐隐花容,朦胧红帕掩面,牡丹花色盘缀衣摆,寸寸拖曳过玉石阶。
      靖国的常熹公主一步步,缓缓走出宫闱,耳边是声声奏乐,她所能看见的只有茜红绣花鞋下,自己的路。
      花瓣飘零,那人的身影近在眼前,他垂首,恭敬得向她伸出手,那手掌上是常年舞枪留下的薄茧。
      阿殷微微一笑,纤白的手落在他掌心,真是温暖,只是,许是他再不敢握紧了而已。
      她恍然想起许多年前这人幼稚而郑重的许诺,只得嗤笑一声,匿在了喜乐之中。
      宋君乔凝视着扣在她手腕上的翠白镯子片刻,便将这个住在自己心尖上的女子扶上了和亲的车马。
      采朱将车帘落下,阿殷掀了红盖头,透过小小的一方车窗,怔怔地望着朦胧的靖国。

      一卷锦帘,人心遥遥。
      都尉转身,一身盔甲肃严,俊挺临风,向靖王恭敬作揖:“末将定会将常熹公主安全送至徐国。”
      靖王颔首示意,红绸飘扬里,和亲队伍启程。
      他想自己所能做的恐怕就唯有这残忍而僵硬的守护了。

      一路颠簸,半月的行程好似已然走过了靖国的每一寸土地那般漫长。
      阿殷在琳琅装饰的马车里,听着寂静行程上的马蹄声,她知晓只要撩开帘子,便能见到他,只是他却要将自己亲手送走。
      宋君乔看着马车里朦胧的女子身影,心口憋闷,不禁攥紧手中缰绳:“就快到徐国了,大家加紧点。”

      阿殷闭上眼眸,静静睡了一觉,梦里是南方水乡里的虚妄倒影……待到耳边传来吵闹的欢呼与喜庆的鸣乐,便恍然醒了。
      “公主,到了。”采朱微微掀开车帘瞥了一眼,是陌生的城池。
      女子颔首,默然为自己披上盖头。
      采朱扶着阿殷走下马车,宋君乔欲要搭手扶过,她却是直直走了过去。
      他看见她将纤白的柔荑放在了徐国世子的手心里,然后温柔低语:“世子,我来了。”
      那眉目清秀的世子微微笑:“我也已经等了公主许久了。”说罢,握紧她的手。

      漫天的绯红飘扬里,凤冠霞帔的人儿,走进那扇朱红宫门里,缓缓闭合的门缝间唯有一抹扎眼的妃红裙摆。
      至此至终,不曾回头。
      怎么还能够奢望她会回头看一眼呢?

      常熹一行刚至徐国,路途劳碌,大婚便定于半月后举行。
      阿殷暂居在离着世子的华光宫不远处的齐熙宫,而因着老规矩,婚嫁前不许两人相见,她便整日闲居宫中。
      虽是百无聊赖地度日,却莫名觉得这日子竟是要比在靖国那时生生等着离开要舒心许多,真是略微可笑了。

      徐国比之靖国是要寒凉上些许,白芍尚且含苞。阿殷坐在雕花窗栏前,出神地望着宫前半开的花木。
      “公主,莫要在这儿守着赏花了,长久了要风寒的。”采朱拿了件袍子走到她身边劝道。
      阿殷依旧执拗地望着,采朱心中亦是知晓公主的几分心思,复又道:“公主,许是世子会待你好的。”
      阿殷轻舒一口气,下颚抵着柔荑,微微一笑。
      “古往今来,远嫁他国和亲的公主许许多多。”指尖划过木栏,蓦地抬眸,“只是我不能望着这陌生的城池一辈子到死,我做不到。”她说得淡漠而坚定,转身,看着从小便伴着自己的采朱,唇角莞尔一笑。
      “采朱,帮我。”

      光景流转,半月即逝。
      歌舞朝霞,琵琶舞乐。婚宴之上,徐国世子徐徐揭开覆住常熹公主容颜的金绣红盖,撩开步摇,看见她如玉眉眼,不禁欣喜,许是以为自己得到了这女子。
      两人对着天地,对着两国的子民许下白首的承诺,然后便成了夫妻。

      红烛高堂,忽明忽暗。
      千重幔紗金钩挑起,霞帔新娘独自坐在偌大的床榻上。
      红衣的人儿起身,静静看着红烛之间鲜红的“囍”字,默默抚着手腕上的镯子,颔首,嘴角泛开凄清的笑颜。
      对着天地的誓言算什么?

      那夜,华光宫本该欢喜的烛火沿着罗帐,肆意如爪,攀上一砖一瓦,烧尽了鸳鸯锦被,燃尽了龙凤合卺,嗜血似的火光肆虐一夜,如同修罗阎殿。
      而漫天光火色映在她娇柔而姣美的面容之上,盈盈一笑,终是惨淡而得意。

      靖国,风轻云淡。
      玄衣王袍的男子坐在几案前,捻转笔尖朱红批注,忽闻门外侍卫来报,停笔。

      宋君乔得召进宫却是不知所为何事。他径直绕过宫廷曲折,恍然总觉得一抹青色身影走在自己身边,他知晓自己这是愣怔了。
      待到见到君王,靖王今日却是莫名,背对着自己许久,一言不发。
      他忽地无奈叹息。
      “常熹大婚,华光走水,她……殁了。”

      “她……”殁了……她殁了……
      冰凉的声音在脑海中不断回荡,宋君乔忽地单膝跪地,顿了顿暗哑的声音:“是。”
      “你……”靖王欲要开口,却也不知当说什么。
      “末将告退。”他已然气息不稳,顾不得君臣礼数,竟是道了这么一句,便跌撞地走了。

      靖王皱着眉眼,展开手中已然被捏皱的纸条,是熟悉的隽秀字迹。他眯了眼眸,便将它放置在烛火之上,燃作灰烬,丢了去。

      星光稀疏里,信鸽飞远。
      青衣女子的视线随着白鸽望向天际,点滴星光落在她眉角。

      王兄,莫要错失良机。这是我给靖国的,也是给自己的。

      。
      “采朱,你走吧。”如墨眼瞳里是灼灼火光。
      “采朱不走,我会伴着公主。”那侍女跪地不起。
      阿殷深深看了她一眼,唇角微扬:“你要伴着的公主已经死了。”
      采朱蓦地抬眸,看见她恍惚而苍白的笑颜。
      摇摇欲坠的身影缓缓走出背后滔天的火光:“采朱,谢谢,唯有你一直伴着我。”她跃上白马,扬起缰绳,却是绝尘而去。
      采朱忙不迭起身跃上另一匹马,挥鞭追上前去,耳边是马蹄翻飞,她奋力挥动缰绳,可渐渐却不见了公主的身影,终是缓缓松开手中的绳儿,借着月光,呆愣地望着踏过泥泞留下的马蹄印。
      她知晓已经追不上公主了,也不该去追了。
      那个年华璀璨的公主早在一纸和亲里死了个干净。
      采朱蓦地落泪。她长久地侍候在她身边,却始终不明白公主的执拗。

      “然后呢?”
      髻儿簪花的小童趴在水边小筑的横栏上,支着脑袋问道。
      一旁的老妪替她理了理额角的碎发,笑容牵动皱纹,依旧端庄模样,许也曾是个美人儿。
      “后来啊,后来就真的再没有人见过那个公主,也不知是生是死。”她声音微哑,却是清淡温尔。
      “那那个公主喜欢着的人呢?他怎么样了?”小童禁不住好奇不迭询问着。
      老妪刮了下她小小的鼻头,轻叹一声:“小语,你看,太阳要下山了,快些回家去吧。”
      小丫头不满地皱了皱鼻头,口中不禁嘟囔:“那婆婆,明天你可要告诉我后来怎样了。”
      “好。”她微微笑,年少时的风姿已然隐匿无痕。

      那老妪静静坐在河边的廊柱横栏上,待到她抬眼时,日头已然缓缓坠下桥头。眼儿微眯,细纹淡淡,她抚了抚发鬓,捋出一根霜发,将它细细拉直,端看了几眼,便挥手落在风中。
      她望着云边越发泛红的霞光,竟是怔怔出神了,口中喃喃:“后来?”

      常熹公主尸骨未寒,靖国便以其无辜枉死为由,向徐国索要之前出让的三处边境城镇,徐国虽对世子妃之事倍感歉意,但此三处皆是重镇,竟是强硬拒绝。
      这之后,战事一触即发。

      三年交战,徐靖两败俱伤,而此时北方辰国官员南下拜访各国,默默间拉拢息、照、巳三国,与其建立盟约关系,其野心可昭。
      徐王自然看出端倪,如今损耗国力与靖国这般僵持实为不妥,与靖国商议后,答应归还其两座重镇,这才歇了战火。
      而三年间,靖国常熹公主早已以徐国世子妃之名,冷冷清清地葬在皇陵之中。到头来所谓讨要公义,不过一场利益,两国心知肚明。

      那日风尘,当他再次站在徐国城下,银甲披身,长矛执手,一切已然面目全非。
      如今的他不再是个小小都尉,三年征战,虽是惨烈,他亦是立下不少功绩,受封将军也是当然。然而,这些年冲锋陷阵,生死攸关之时,他心头想的念的唯有她而已。
      那时听到阿殷死在徐国的消息时,宋君乔就悔了。
      原来所谓家国天下不过尔尔,远不及她,可来不及了。
      只是他要去看一眼他的公主,活着也好死了也罢,不求安心,不求悔过,只是想见她。
      硬朗勾勒轮廓,眼中愈加沉着,却是染开淡淡雾色。
      城门缓缓打开,他的眼前仿若还飘扬着那日戚戚而决绝的妃红衣袂。
      “阿殷。”喉咙里不禁唤出了这个名字,却是被风声吹得支离破碎。

      我来看你了,我来看你了。

      宋君乔随靖王前往徐国拜祭常熹,以显两国冰释结好。
      而待他见到三年前的那位温玉世子时,他身边早已是佳人相伴,常熹也不过只是当了世子妃的名号。
      他忽地不禁嗤笑,想来阿殷又怎么会在乎。
      明明清楚她想要什么,却生生推开了。

      回眸间,又是五月光景,宫前白芍含苞。
      靖王依着礼仪拜祭了他唯一的胞妹,伫立在她陵前许久。
      天际飞鸽,清冷异常,玄墨朱襟的君王拂袖,不禁想起她那日在城头的话,垂首轻语:“阿殷,我知你恨,却到底还是靖国的公主。”
      靖王转身看了眼身后恭敬颔首却直直立着的将领,道:“你且与她说说话吧。”
      “谢靖王。”

      陵墓前唯余他一人,细雨飘零,如同她出嫁那日的清晨。
      宋君乔怔怔望着碑墓上刻写的她的名讳,抬手想要触碰,却又缓缓放下。
      雨丝迷蒙双眼,瞳孔里氤氲一片。
      不知她的腕子上是否还戴着那环镯子,又或是早已碎了,丢了去?
      曾许她一生一世,却又亲手碎了这诺言。相识,相恋,相离,如今已是死生契阔。
      点点寒凉打落青石碑,不知是否含着他的懊悔与痛恨。
      百战沙场的男人终是抬手,磨了茧子的指尖轻轻抚上那冰冷镌刻的“殷”字,它了无生命,如同现今在青玉石棺里安静躺着的白骨。

      火烧霞光,清影淡淡。
      青衣女子骑着马儿,微微颠簸,缓缓前行,她仰头看进斑驳枝叶围困的天际,也不知走了几日,不禁困乏。
      已经是靖国的边境了啊,到底还是回来了。
      迷蒙间,耳边好像传来马车琳琅的叮当声响,她走在那时嫁来徐国的路上,静静闭上眼眸,看见了那个护着自己伴着自己一路的宋君乔,忽又幻影浮散,真是残忍得足够她一生难以忘怀。
      女子跃下马,不似往日莹白的手中牵着缰绳,漫无目的地前行。
      指尖碰触着靖国的花叶,她记起那年水乡烟雨,尚且比自己高那么一丁点的宋君乔亲手替她带上玉镯。
      心中不禁苦涩。
      阿殷从来只是个女儿家,心中所想罢不了是能嫁给心上人而已。

      那年他走了,又回来了。
      她信宋君乔,甚至待到一纸婚书宣召听得心口寒凉时,亦不过愣证片刻。日日夜夜地等着盼着,总以为年少时许下承诺的人会来带她走。

      “哈哈哈哈哈哈哈……”带我走……带我走……?
      纵然是出嫁那日他朝她伸手相扶时,阿殷心间也曾生出一丝期望。
      她跌跌撞撞地走着,蓦地嗤笑,脚步愈加踉跄,终是失力地跪倒在林间,好似疯了一般地痴笑,十指掩面,难掩戚戚,悲愤的啜泣声响亮过一生,指尖溢出泪水打湿前襟,落入泥泞,了无踪迹。
      阿殷摊开双手,看着盛着的泪水洗净指尖的污渍,眼里怔怔,哭笑不得。
      一生从未这般狼狈过,而以后也定然不会再有。
      “宋君乔,为什么不带我走?”
      最后的低语没入呜咽里。

      高城之中,他告诉她,他要迎娶叶家幺女。阿殷哭过求过,对着宋君乔,对着王兄,可他们都弃了她。
      凉月倾颜,阿殷从不知自己竟能这般绝望与决绝。

      是啊……她是公主,纵然任性妄为又如何!算计那女子失了清白又如何!
      常熹公主心中唯有难平的怒火与悲戚。
      可还不够,于是,华光的火如同她心间的业火燃上天际。
      两具烧作白骨的尸体足够她逃开宫廷禁锢。

      阿殷失力地扶着树干,细细思量。
      原来已经做了那么多啊……真是好糟糕。
      可她不后悔。
      纵然一切重来,难道他便不会弃了自己么?只是不知道待到知晓自己死在了这场喜庆大婚中,宋君乔会怎样,是不是这辈子都忘不了自己了呢?
      “多好。”她兀自言语。
      没关系了,若是当初等不到的,纵然以后等到了,她阿殷亦是不会再要了。

      柔软烟雾染上老妪的霜发,她倚着廊柱,眼眸微润,几分迷离,许是念起了岁月沉浮与过往悲欢。
      倦怠攀上眼角,忽觉沉沉,瞳中月色隐隐,愈来愈淡。
      素白衣袖缓缓垂下,露出干瘦粗糙的手,掌心是细密曲折的纹路。皱纹攀上手背,她撩起衣袖,碰着寒凉,微微一笑。瞬时,仿若坐在月下的是那亭亭的青衣女子,容貌如玉,笑靥如花。
      手腕处灼伤的痕迹狰狞而丑陋,触目异常,蜿蜒攀附手臂入袖,恍然间,一环玉镯滑落腕处,白玉藏飘花,翠色漾人。
      指尖轻捻,玉环摇摇欲坠,眼中流光。
      如今是再也承不住它了。
      玉镯儿从她细瘦的手腕上缓缓滑落,她半眯着眼眸,静静看着,却再没有气力扣住这环镯子。终是褪落指尖,沉入一池碧波涟漪里。
      同心的涟漪里是许多年前许在水乡里的诺言,只是镜花水月,如今早已消散得谁人都不敢去记得了。

      守住了家国天下,你可满意?
      粼粼碧色里,她唇角绯朱,胭脂染面,青衣着身,静静坐在月下,睡了,沉得禁不起丝毫叨扰。

      “阿殷,等我,我会娶你。”
      “好。”

      风清月影,唯余白鬓老妪单薄身影,静得默了万籁。

      经年以往,北方辰国野心勃勃,吞并曾与之结盟的息,照两国,唯余巳国残喘至今。然其趁此,竟举旗挥兵南下,而南方诸国因忌惮于辰国结盟吞并一事,一时各自为阵。
      靖国地处南北交界,首当其冲,因其殊死抵抗,战事便持续了将近半年。

      阴雨绵绵,雨水沿着屋檐无声落下,落在温厚而布满茧子的掌心。
      “第四十三年了啊。”
      白发束髻的老将军轻叹,转身看着水雾中的宫殿,抖擞一身银袍盔甲,手中紧握虎头纹饰的头盔,一步一重地走进朝堂。
      朝堂之上空空如也,唯有年迈的君主坐在白龙纹雕刻的金碧王座之上,眉眼微沉思虑,几分凉薄似故人。
      “末将请命挂帅出征!”声音暗哑而坚定。
      君王默默,眼中晦暗,片刻,缓缓走下王座,看着垂首跪在眼前的人,矮身将他扶起。
      “靖王,若是要让我这把老骨头死在病榻上,不如死在沙场上!还请恩准!”
      他坚定请命,靖王无奈,终是点头答应。
      他忽又跪下,许久:“末将还有一事相求。”
      “说。”
      “若末将不幸战死,尚且寻得回尸骨,还请靖王恩准将我化了,洒在当年常熹公主和亲前往的那条路上。”
      “准。”
      靖王合目不忍,不禁想起那日飞鸽传信。
      “谢靖王。”
      他起身,发鬓斑白,欲要离去。
      “宋将军!”靖王忽地唤住他,踌躇片刻,“孤待你凯旋。”
      “是!”

      沙场之上,烈马嘶鸣,银色箭头刺穿血肉。那身银袍染作血色,持着战旗,直直立着。
      恍惚间,他仿若看见妃色衣袂,扬过眼角。耳边是厮杀喊叫的声音,隐隐传来金玉碰撞的几许零丁。
      转头,已是满目疮痍。

      “宋君乔。”
      他忽地听见有人唤他,那声音熟悉而陌生,恍然怔住。
      “宋君乔,宋君乔,我在这儿啊。”
      回眸,那念了一生的女子立在眼前,步摇掩面,喜红绣凤的衣摆拖曳半壁沙场。
      她清丽的眉眼映在他已然缓缓沉落的眼瞳里。
      “阿殷……”
      红衣人儿朝他伸出纤纤细手,白玉镯子牢牢环住她的手腕,朱唇轻启:“宋君乔,你来娶我了么?”
      他努力伸手,好似握住她掌心的温度,懊悔而欣喜。
      “我知道……你没死。”
      那女子不语,莞尔一笑,仿若倾城色却是落日余辉。

      水乡小雨,远郊的小小坟头前,小童儿抹着衣袖嘤嘤唾弃,髻上簪着朵小小的白色花骨朵。立在一旁打伞的妇人矮下身,安慰地摸摸她的小发髻。
      “娘,婆婆说好会告诉我后来的故事的。”
      “婆婆她没个亲人,小语来看她,她一定很高兴。”妇人但觉悲凉。
      “婆婆,你种在屋前的白芍药开花了。”她摘下头上的小花儿,小心放在坟头。
      “走吧,小语。”雨丝淅沥,匿了人影。

      清远雨水里,灰石碑墓上的刻字歪歪扭扭,不甚工整,却是清晰异常——宋殷之墓。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阿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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