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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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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青峰在哈里·贝弗旅店醒来,迎来第一个乡下的夏日清晨。他在房间内的水盆里洗了把脸。这旅店薄薄的木头墙壁挡不住燥热的空气。每个房间的内壁都刷成天蓝色,装一扇靠南的弧形窗。窗外是一条公路,更远些还有一条铁轨。货运车厢正载着草莓酒驶过。青峰站到窗前,定定看了一会儿那辆火车。旁边墙上的镜子照出他的影子,他的手臂很结实,对于亚洲人来说本就不算浅的肤色经昨天一晒微微发红。青峰看了一眼镜子,拎起自己的东西向外走去。
天空蓝得像块刚熔铸好的铁板。万里无云。低头检查工具箱时青峰想,或许他能抓紧些,再接两三单活就去别的地方。去佐治亚,去田纳西。至少到处走走能让他收获更多。这个乡下实在是毫无波澜。
而干旱把野兽都从丛林里逼出来饮水,他看着脚边泥地上的一排凌乱的足印。身边的几株草莓被烈日晒得苍白。对这些作物突生好感,一种责任感也被这处乡土赋予而来。
他先为一个操着意大利口音的农夫修好了水泵。用了半个上午的时间。他的脸和后颈都通红通红,一有汗水流过就刺痛。像被火烤过一样。他试着和这个农夫交谈。问了问这个乡村的情况。不是好打听,他只是觉得热。之后也问了问沿着五十一号公路分布的几个农舍是否有需要修理机器的去处。最后又聊到了前天遇到的吉姆。
“他的老婆是德州人,叫苏西。苏西·贾妮。”青峰低头拧着一个螺丝,眼前浮现出那个妇人左右脸颊上对称分布的两排浅淡的雀斑。如果衣服穿着合理,她一定可以是另一个女人。
“吉姆年轻的时候也喜欢跑来跑去。他有一辆打了底漆的尼桑Z系,钥匙常年就插在车上。有回他从那边那片甘蔗田的尽头里回来,车上就坐着这个女人。当时的苏西是那种漂亮的浅黑型的白种姑娘。吉姆有个老祖母,一年到头走过的最远的路就是撑着助步器走到铁栅栏旁,再走回家。她有挺严重的白内障,几乎全瞎了。知道吉姆娶了个德州女人的那天,居然从河湾另一边沿着公路走到了吉姆家门前,高声地骂。吉姆和那女的把门关了一天,我们都说他们在里面顾自己快活……后来祖母又自己走回去了,再没在这一带出现过。苏西起初可不像现在这样,她每天睡到十点钟才起床,然后整天守在电视机旁。直到必须起身做晚饭。吉姆也是,两个人通宵达旦的狂饮,好像还沾染过大麻。结果后来有一天,苏西怀孕了。吉姆坚持认为孩子不是他的……”
农夫的声音渐渐飘离了青峰的意识。他开始专心于手上的活儿。这一天的后面每到一家都会有人来和他攀谈,说来说去就会说到那个苏西·贾妮曾是一个多么不检点和堕落的女人,再拐弯抹角地问他是不是之前就和她认识。青峰给出否定的回答后,这些神色阴郁的人才会离开。他遇到了各种难题,器齿轮爆裂,调速器磨损,防水罩壳破裂等。于是这些问话更让他心烦。炎热使他的大脑一片真空,于是当他终于看到天边晕染开一片明亮的血浆色的云时,直起身松了口气。
如果能下一场雨拯救这里的作物,那么他一定明天就跳上卡车往下一个地方开去。
青峰回哈里·贝弗旅馆时已是八点三十分。他走到餐厅坐下来,给自己点了两杯咖啡和将尽一打三明治。这种磊磊落落的食物摆放景观刚刚让他想起一个故人,侍者就走过来说有他的电话。他想起前几天给火神留过这家旅店的号码。
火神的电话只是问个平安,他回答了几个“挺好”,然后告诉火神自己可能得过了八月才飞圣路易斯。是的,返校前都不和他以及海外同学会碰面了。火神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最终说,“可是你还是要回来的是吧,别告诉我你最后会选择个什么休学一年去公路旅行。”
“你啰嗦死了。”青峰说,然后挂掉了电话。
走回自己的桌子前埋首于食物开始狼吞虎咽。机械地填饱肚子的过程使周身的疲惫得到慰藉。他的目光放空着盯着塑料桌面上的一块污渍。嗯,他们都很担心他。但是只有他自己知道自己没什么好被担心的。他只是一时之间什么都不想去想,需要空空脑子。
一男一女从他的桌边擦身而过,向外走去。女生侧身躲一个服务生时,手腕碰到了他桌上的盐瓶。那只小巧的玻璃瓶向地上滑去,却被人眼疾手快的接住了。青峰抬头,看见那个熟悉的金发男孩。
“啊,是你。”
“唔。”青峰摸了摸鼻子,向他点了点头。
男孩于是笑呵呵地向身边的女生介绍说:“他就是我那天和你说过的也来这边实习的男生。”
“嗯,我叫青峰大辉。”青峰沉吟了一下,向金发男孩伸出手。
他有点儿欣慰对方还记得自己。不得不说他给他留下了挺深的印象。陌生的乡村,陌生的褐色土地。这个漂亮的男孩奶油色的皮肤就像森林中的石碑一样醒目。他介绍自己叫黄濑凉太。青峰想这果然是个日本名字。
那个女孩就是艾琳。路易斯安那这里的农庄是她的表姐家。艾琳和黄濑是同学,黄濑说自己想找份在农场工作的暑期实践时,她就给他介绍了这儿。不过主要工作是照顾家里的一个老人和农场主的孙女。主人夫妇俩还雇了另一个大学生帮那些农活儿。交谈了一会儿艾琳说她说好了十点前要去表姐那儿,摆了摆手让黄濑不用送她。
黄濑在他面前坐下。
“所以这一带的畜牧业六十年代的时候衰退得太严重,现在也看不到正宗南部的景观了。我挺遗憾的。这里的人看起来不太友好,不过也没有那么坏。只是不谙世故。”他像一个负责任有耐心的主人一样为青峰讲解起了这里的风土人情。睁着那双金棕色的眼睛。青峰把最后一块三明治丢在一边,满身的疲惫让他说不出话来。于是就着光看着黄濑的眼睛。那双眼睛的轮廓特别柔和,睫毛很长。让人容易联想出沿海的湿润气候。青峰觉得,这眼睛里的神采加上他说“不谙世故”几个字时的发音,真是让人很难不喜欢他。
“所以你要在这里实习多久?”黄濑兴致勃勃地问他。
“说不准。”青峰收了收下颔,“我跟着干旱走,下雨了就往下一处去。找下一个需要我修理水泵或者风车的地方。”
“跟公路旅行一样啊。”
“嗯。”
或许很久之后,在黄濑已经和他混得很熟的时候,如果青峰说对他的第一印象是他可真自来熟。黄濑只是会不好意思地回答他:“当时只是觉得很尴尬啊,小青峰超沉默寡言的。所以我真是拼命在找话题。”不过青峰没有问过,他只是偶尔回忆起来觉得,那天他真是特别累,所以都是有问必答,做个彻头彻尾的谈话被动方。虽然他承认认识黄濑这件事挺让他开心的。
“你每天就晾在太阳下面修机器?”黄濑看着青峰叫来侍者给他们两人买了饮料,用一种略显同情的口吻问。
青峰笑了一声,“被你说得好惨的样子。”
“没有啦,其实我挺想看看的……”黄濑讷讷地换了种说法。
“觉得这一行很苦?”
“不是这样吗?”
“我父亲是个工程师,所以起初也想把我培养成一个工程师,或是之类的。”青峰开始说,“我在国中毕业以前从来没想过听他的。他在我家车库里有一个自己的工作间,他的工具,车床什么的。都堆在里面。我从来没见过对机器那么着迷的人。下了班以后也经常自己跑进车库干活,他有一台小电视机,放着晚间新闻。我小时候经常在晚饭后跑进去,看他摆弄那些图纸,工具,小发明。一看就是几个小时。我母亲隔一会儿就送些喝的进来。小三以前我就能自己做模型了,真的能飞的飞机模型。那些引擎、保险丝、焊枪,我比别人认识他们要早。”
黄濑一脸钦羡地说这感觉真好,机械世家什么的。“机械世家”。青峰觉得这个人总有些奇怪而准确的说法,就像“不谙世故”那几个字,别人说起来没有他说出口时这种挺可爱的笨拙。
刚才他点的饮料端上来,他把无酒精的那杯放在黄濑的面前。黄濑向他道了谢,他低头衔住那根草绿色的吸管时,会微微眯起眼睛。
钟走到十点时餐厅里已经没有什么人,有一桌农夫在打牌。青峰喝了两杯金酒又陪黄濑一起点了杯啤酒。黄濑一直陪着他聊天直到他的酒意真的犯上来。
“你……怎么了?”
青峰看着黄濑的脸,那张正式认识不过两个钟头的脸孔在眼前有几秒是模糊的。
“我怎么了?”
“没什么,就突然看起来挺悲伤。”
“没,有点累。”
“啊我该回去了。不过你真的还好么?”对方又一次确认道,声音里有几分软软的鼻音。
“我不知道。”
他们走到了餐厅外的空地上,一条小路能通往停车场。黄濑走在青峰的身后,看他面对着不远处几株长势不好的松树停下脚步。旅馆的外面,农田绵延了好几公里。
“你能听见么?”
“嗯?”黄濑安静了一会儿。他听到那种仿佛来自世界深处的有规律的震动。是农田里传来的水泵运转的声音。仿佛是某种脉搏。
“这太奇妙了。”他忍不住说。
青峰和他并肩而立,“我能根据这些声音判断他们的型号和类别。”
黄濑觉得很新鲜。他挺乐意在打工的时候遇到个同乡的朋友的。那天他第一次看见青峰,就觉得他很特别。高大和偏深的麦色皮肤已足够引人注目,而最使人印象深刻的是他的脸。锋利得像石刻一般,眼睛却清澈晴朗如同一片秋空霁海。一语不发地站在苏西身后,身上有那种特别干净又厚重的气息,就像南方的阳光和泥土。
所以晚上在这里遇到青峰时,黄濑就带着满身的乐天派和自来熟跑过去打招呼了。结果发现这个家伙言语不多,笑容像率真的中学生,酒量却像个在这个世界满身荆棘拼搏过的人。他自己在大学里学编导,没事扛着他的尼康D90满大街跑。如果是从他的相机后看青峰,这个家伙的戏路一定很广。从阳光中学生到流氓硬汉,什么人设都可以应付。
这都是什么有的没的。
他又看了一眼青峰,对方扭脸冲他简单地笑了笑。然后双手叉着腰目送他沿着那条小道消失在了夜色里。
青峰回到自己的房间。白色的床单在暖黄的灯光下显得很沉重。他把工具箱放好,换了拖鞋,拿了几件自己的衣服向浴室走去。水流温热地滑过他的全身,每一处肌肉都酸痛着放松下来。脸上和背上的皮肤发烧一般高温。
清爽地走出浴室后,他兀自静了一会儿。窗外黑暗的世界深处,水泵依旧如同田野的心脏一般脉动着。
之前火神电话里要他少喝点酒。他离开时留给火神的印象应该是自己像个酒鬼。火神天天照顾宿醉的他,早晨到他公寓把他挖起来上课。下课了跟着他保证他不往酒吧跑。有时候看他可怜就跑来给他做两顿饭,允许他睡前喝一杯加了足够水的调和威士忌。他知道火神心肠好,但并非是如此婆妈的人,能够这么尽心尽力地照顾了他一个月,大概是他那时的样子真的有够难看了。
至于发生了什么。
他认识那些焊枪,引擎,保险丝比其他任何人都早。父亲教他简单的工具原理和模型制作,甚至能拿这些讨好女孩子,都是父亲教的。他想让他当个工程师,他觉得父亲爱这些机器超过了爱这世界的上任何一个人……或物。他没有父亲这么喜欢这些,兴趣停留在浅尝辄止的程度很多年。能够算在「动手能力好」这个粗略的范畴里。他有别的爱好,而且与父亲一样有着一旦爱上什么就再看不见其他的骨子里的危险。他喜欢上了篮球。小学的时候就能和成人在街头PK,每天放学之后所有的时间几乎都是篮球。一人一球一下午能玩得很开心。并且从那时起除了篮球时间之外他都可以与自己独处得很好。国中时是校队的大前锋,刷出无数单场个人最高分。直到升上高中前,他都没有考虑过篮球之外的事。直到父亲出来阻挡,希望他从下一学年起慢慢把重心放到学业上。
那几年的家庭纠纷多如那一季的夏季暴雨。不争吵的时候他和父亲就冷战,饭桌上,过厅里,只要目光交汇就能碰出钉子,每句话都说着言外之意。
在他心里父亲就像匹使用图章蹄子一步一脚印的老马。而他——在他的梦里那些能够飘过暮春的绿色雪橇,前方都拴着嘶鸣之光。
后来他妥协,被家里送来美国。第一年读生物工程,第二年转了电子与计算机工程。如果不是一次偶然的机会他看到了火神的篮球,那么他的一生估计就该是吃力地拿到学位,再读个研或是找份工作。旅居数年,衣锦还乡。
结果大三那年,父亲去世了。
回忆被床头柜上的闹钟所显示的时间打断。困倦随着意识一起涌上来。他倒在白色的亚麻床单上,梦里一片起起伏伏的农田。
第二天黄濑找到他时,青峰正拿着焊枪,脸上还没取下面罩。他看着黄濑踏着那些长长的草叶走过来,膝盖以下的小腿裸露着。在草叶间显得特别长且直。
“你来找我?”
“嗯。”黄濑轻快地说,“我工作的那家今天拖拉机坏了,正好我说认识你,就出来找你去修。”
“好,你等等。”青峰处理了最后一点活儿,收拾了一下工具。走到这处农舍的后面打开墙上的保险丝,把电闸推上去。
黄濑跳上他的卡车副驾驶座。他把车开上五十一号公路。他们的车起初开得很快,青峰是个稳健的骑士。方向盘打得很利落。黄濑是搭一个农夫的车沿着公路找到了他的车又找到了他,这会儿他给他指着路。经过一些铺着粗糙砾石的待修路面,车底发出爆破般的声音。穿过庞特沙特顿湖的堤道时,青峰加了速,黄濑金色的头发在风里飘来飘去。他看了他一眼。这当口一架大轿车从他们身边超车,像战斗机一样发出连续爆响。车后的一块松开的油布在狂乱地飞舞着。
他想他一定有意让他绕了远路,虽然他不知道为什么。
那架拖拉机像匹倒伏的耕牛在地里卧着,无精打采。青峰走过去二话不说干起了活,也没什么大毛病,汽化器有些不灵,汽油中有水分渗入。他敲敲打打了一会儿。那台机械发动起来终于不像咳嗽般打战了。
从轮胎旁边站起身,黄濑正拎着个玻璃瓶向他走来。“科特说你一定口渴了。”科特大概是农场男主人的名字。他递给他一大瓶浅黄透亮的冰柠檬水。“你想休息一会儿么?”
他们在一课柳树下面坐下,黄濑舒展着自己的双腿,懒洋洋地看着明晃晃的天。他的膝盖骨的形状很好看,青峰突然觉得这个男人居然从头到脚都很完美,令人称羡的完美。今天还是那么热,天空无云而严厉。
“你昨天睡得好么?”
“挺不错。”
“人在乡下的第一个晚上总能睡得很好。”
“之后呢?”
“会听到各种声音。其实乡村很吵,比都市要吵。只是很动听而已。”
“我能听到这些引擎在浅吟低唱。”
“噗,这只是其中一部分啦。”
“嗯,其实我昨天梦到你了。”
“真的吗?”黄濑睁大眼睛特别有兴致地凑过来。
“我这段时间老做相同的梦。白色的轮船在城市里出现,从工厂背后缓缓驶过。我一个人从公路上步行,远方是漆黑的云快速地翻滚过来。再往前走一步,就是一大片森林。然后就看到你坐在我的副驾驶座上,就像刚才一样。”
“我们有缘分吧。大概是旅伴一样的缘分。”黄濑蹩脚地解着梦,他们笑了一会儿。
“你是什么学校的来着?”
“SUNY。我学编导的。”
青峰点了点头。喝光了最后一点儿柠檬汁。准备要走。
“其实你不妨找哪天休息一下,带我一起在这周围兜兜风什么的。”黄濑笑嘻嘻地说,“我真想找哪天偷个懒啊。就一天,好不好。”
“行。”青峰走回公路边,启动开车时黄濑站在路边冲他挥手的样子始终在他的脑子回旋。
大概兜兜风是个挺好的主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