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上花开缓缓归》陌陵公子

8、第八章 画堂春 云想衣裳花

　　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花浓。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李白《清平调》
　　“你方才拦我做什么？”园儿一拳重重的落在福全的胸口上，福全免强应了下来。
　　“你这丫头拿来那么大的力气？”福全苦笑着看着园儿，一边揉着胸口。
　　“人家跟你说正经的，你还笑？”园儿见福全一副完全不上心的样子更加气上心头。
　　“我是正事正说，你捶得我胸口好痛。”
　　“那你就痛死吧！”园儿转身欲离开，福全见她真的生气了，一把上前拉住她。
　　“生气了？”
　　“你究竟帮他还是帮我？”园儿侧着身，低声问到。福全渐渐松开手，那一刻他们的影子被深深的映在御花园的石阶上。
　　“论公，他是皇上，做臣子的怎么能忤逆他？论私，我难道不应该感谢他吗？”福全望着园儿，他的心早已摆在那多时，只是某人一直不曾看见。
　　“你？”园儿抬眼看着福全，惊奇？惶恐？她也不知道。只是她早已习惯他的照顾。
　　“园儿，这么多年难道还要我多说吗？”福全将园儿揽过来，叫她看着自己，真实的自己。
　　“也许？”园儿一下子看到这般正经的福全，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没有也许。我知道我喜欢你，从小就是。如果你觉得皇上赐婚是逼你，那我现在就去跟皇上说，是我爱新觉罗•福全要向你钮轱禄氏园儿求亲。”
　　“不可以，你是堂堂王爷，怎么可以？”园儿一把拉住福全。
　　“为了你什么都可以！”园儿一下子像被电到了一样，震惊之余，是年少时的梦，她一直在等的就是一个男子能站在自己面前多自己说为了你什么都可以，她一直觉得康熙是这个人，不是因为他说过这样的话，而是感觉，康熙在姐姐生承祜时，宁可要姐姐，而一度忤逆所有人的意思要放弃承祜，当姐姐一度气绝时，他的焦急，绝望，是从她十岁第一次见到这个眼底总透着一股少年老成，镇定自若的男子以来头一次觉得原来他也是一个有血性的寻常男子，她被他吸引，从来没觉得身边这个男子与他流着相同的血，他的保护似乎是一种逆来顺受的习惯，今天她才发现，她早已习惯被他保护。
　　“我……”不知什么时候福全已将园儿轻轻揽入怀中，园儿的脸涟漪着阵阵红晕，她抬起头，望着福全的双眸，四目相对，柔情似水，这一刻的园儿犹若一朵娇艳的百合一样娇嫩。
　　“我可以等。”
　　“我嫁。”过了许久，园儿终于了开口。
　　“真的吗？”福全听了掩饰不住内心的欢喜，一把将园儿抱起，空气中洋溢着御花园桂花的香息，虽然是自古以来文人凭吊秋日，却因为他们而异样了。
　　“嗯。”园儿轻应了一声，但愿天长地久，也许就在此刻。两片唇深深印进园儿的唇间，一股暖流如清泉一般涌过园儿的身体，园儿胀红了脸，一下子失去了知觉，福全大惊，连忙送她去太医院。
　　“格格，怎么样了？”福全次是完全像热锅上的蚂蚁，看着太医慢条斯理的替园儿看诊，福全真是急上心头。
　　“格格脉象平和，似乎没什么病，不过好享受了什么惊吓或是刺激，以致气血上涌，所以……”
　　“惊吓？”福全想起方才吻了园儿，难道是？“没有！怎么会？”
　　“二阿哥的脸？”太医指着福全的脸，福全大惊，摸了摸，好像很烫。
　　“没什么。”福全拉了拉领口，一脸严肃地说：“是天气太热了。”
　　“热？这天？”太医们都奇怪太医院都开始准备过冬的东西了，二阿哥还觉得热？却也不好问些什么，只得佯装着为格格配了些定心静气的药。
　　过了几天，乾清宫冬暖阁内。
　　“同意了？”康熙听赫舍里说园儿同意婚事了，心中的大石也放了下来。
　　“那皇上准备什么时候给他们两大婚？”
　　“这个肯定要问过司礼监，选个吉日才行，不能草率。”
　　“那老祖宗那儿？”
　　“已经决定由贞格格下嫁孙延龄。”
　　“贞格格？是四贞姐姐？”
　　“老祖宗说孙延龄是贞格格父亲的旧部，由她下嫁既是顺理成章的事，又可以体现皇家的诚意。贞格格深明大义，又是故主之女，孙延龄一定会因为她而倒向朝廷这边。”
　　“是吗？”赫舍里似乎有些担心。
　　“放心，朕听说小时候孙大将军还给贞格格当过马骑，不会有事的。”
　　（康熙十一年秋，孔四贞以清朝历史上唯一一位汉人格格的身份下嫁广西将军孙延龄，她的确在孙延龄是否投靠吴三桂上起了很大的作用，也是孙延龄一直举棋不定的重要原因，可惜吴三桂在造反之后不久就杀了孙延龄，孔四贞虽然后来安全回到京城，却被撤去了格格的封号，至此之后清朝历史上再没有一位汉人格格。）
　　纳兰府上，秋叶飘零，府里的下人们都忙活起过冬的物品。
　　“公子，回来了？”祥伯正在院落里清点物资，见少爷一早便回来了，连忙示意下人将院子里的东西送到后院里。
　　“阿玛在书房里吗？”纳兰性德瞟了一眼对祥伯说。
　　“在，在，只是少爷有什么事还是等会儿再去，老爷在与大人们商议国事。”
　　“这些东西是送给阿玛的？”纳兰性德转身看了看下人们向内院搬的东西问道。
　　“这？”祥伯面露难色，踟蹰道。
　　“东西还不少。”
　　“少爷有什么事，小的可以代为传达。”
　　“不用了，也没什么事，不要跟阿玛说我来过了。”纳兰性德转身便离开了。
　　自从知道二阿哥与园儿格格的婚事定下了之后，苏婉的心中也算落了一块大石头，两人本就是对璧人，要不是因为自己和玄烨的事，兴许早就成婚了，二阿哥对自己至情至信，能看见他与格格成就佳话，倒也是美是一件，所以到寺庙里上香，期望佛祖能保佑这双璧人。
　　大雄宝殿内苏婉向佛祖诚心祈求二阿哥能与园儿格格白首偕老。
　　“小姐，为什么你要为二阿哥和园儿格格祈福？”紫苏看着苏婉，不解的问道。
　　“二阿哥成亲是大事，也是好事。”苏婉双手合十，紧闭双目，平静的回答道。
　　“皇上一定是想快些撮合二阿哥，这样小姐与二阿哥在无瓜葛。”紫苏也跪了下来向佛祖祈求。“愿佛祖保佑小姐与皇上早日团聚。”
　　“紫苏，你在胡说些什么？”苏婉看着紫苏，有些生气。
　　“小姐本来就和皇上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回到皇上身边是早晚的事。”
　　“紫苏！”苏婉打断了自诉的话，“以后不要说这样的话了，自从出宫的那一天起，以前的那个苏婉就已经死了，现在我能做的只是祝福。”
　　“小姐太自私了！”紫苏站了起来，大声呵斥到，周围的人听见都不住地将目光投向苏婉。
　　“紫苏？”苏婉没有料想到紫苏的反应会这么大。
　　“小姐怎么可以对不起皇上？亏皇上还那么喜欢小姐！”紫苏以一种怨恨的眼光看着苏婉，苏婉一下子迷惘了，紫苏说完便冲出了大雄宝殿，苏婉看着紫苏的背影，轻轻脱口而出：“紫苏？”
　　苏婉一个人静静的漫步在寺院的院落内，与金陵的鸡鸣寺一样幽深的古刹，静静的院落内一两个扫地的僧人，满院堆积的黄叶，寂寞中一股淡淡的凄凉，苏婉的耳边回响着紫苏的话，她只是沉默的叹了叹气，一片树叶零落在苏婉脚前，苏婉拾了起来，抬头望见天上的归雁。
　　“苏小姐？”苏婉回头一看，原来是顾贞观顾先生，自金陵一别，已经半年之久。
　　顾贞观也很奇怪苏婉怎么会出现在京城，但听罢了苏婉所说来龙去脉，才知道中间发生了那么多事，更为苏婉感到惋惜。不过苏婉倒庆幸能有机会在与顾先生。
　　“顾先生，怎么会来京城呢？”苏婉看着顾贞观，他似乎消瘦了不少。
　　“亡妻忌辰将至，听说这座寺院法事做得好，便前来求方丈。”
　　“顾大哥倒是个常情的人。”苏婉看着顾贞观，早先已经听汪老师说过顾夫人早逝是顾大哥心中的痛，倒是十分敬佩两人的情谊，顾大哥自亡妻早死便一直一个人，也不知生活是怎么过来的。
　　“不，她生前我待她不够好。”苏婉望见顾大哥脸向一旁撇去，盈盈间泪光泛泛，苏婉不禁有些叹往。
　　“有这句话嫂夫人已经羡煞旁人不知多少了，先生长情非一般男子所及。”
　　“不，我也只是因为探望故友所以才来到京师。”
　　“不知是那位前辈？”
　　“徐乾学，顾先圣的侄儿，与先父是旧友。对了，小姐既然要找朋友，不如一道吧？”
　　“好。”两人一同在寺院里寻找紫苏的下落。
　　“宝贝，想死我了。”寺院深处一僻静禅房内，一对男女正在偷欢。
　　“大人，不要，大人。”
　　“怎么还害羞？”
　　“不是，只是怕叫人听了去。”
　　“笑话，这么僻静的地方怎么会有人？”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要是传了出去，女婢是小，大人的名声可就是大了。”
　　“还是宝贝疼我。我怎么能辜负你呢？”
　　“兰英不怕大人辜负，只怕大人忘了兰英。”
　　“放心这件事倘若办好了，我立马跟娘娘说要了你。”
　　“大人放心，我已经卖通荣嫔身边的坠儿，每日给荣嫔饮食中加一点，那东西无色无味，量又那么少，就算太医来查，不过是天寒体质本就虚弱的荣嫔邪风入体，不会留下任何痕迹的。”
　　“那便最好，娘娘心地善良，这些事就只能劳烦你了。”
　　“大人交待的事，兰英怎会不放在心上，总之荣嫔临盆之日，就是小阿哥死祭之日。”
　　“啊！”紫苏倒吸了一口凉气，没想到这寺院静所知中竟暗藏杀机。
　　“什么人？”不知何时紫苏身后已经站了两个人，其中一人将刀架在紫苏的颈上。
　　“原来是偷听的，杀了她，以免后患。”说着那人便举刀要砍。紫苏心想是必死无疑，可是她并不想死。
　　“住手。”房内走出人来，一个四十岁上下，面庞有些阴冷的男人打量了紫苏。“她是？”
　　“索大人？”紫苏倒吸一口气，没想到这屋内的男人竟是当朝国舅索额图大人，这下坏了他的大事，他定不会轻饶了自己，想来凶多吉少。
　　“紫苏？”男子身后走出一个一双十年华的妙龄少女，柳眉细目，粉黛修饰得到风情韵味。
　　“兰英？”紫苏看着索大人身后的女子，惊诧道。
　　“怎么，你认识她？”索额图指着紫苏对兰英道。
　　“认识，大人，她不能杀。”那女子秋波婉转，乌黑的眼眸透犀利的光芒。“她是一枚好棋。”
　　“哦？将她带进房来。”两个男人将紫苏硬是拖进了禅房。
　　“紫苏，是小姐什么人？为何小姐这般着急？”
　　“她是我的贴身婢女，自我出宫之后她是唯一一个伴在我身边的人，她就像我的姐姐一样。”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那她？”
　　“没什么，只是闹了下别扭。”苏婉心中明白紫苏是关心自己，可是她不懂已经回不去，她说出了自己的心事，可是要能怎么样？到头来还不是伤得更痛。她不愿说，与不希望给顾贞观惹来麻烦，这是一种负担，她宁可自己扛下。
　　“噢，原来是姐妹间闹别扭，没事的，既然她真心待你，这会儿说不定也在找你呢！”顾贞观看着苏婉，显然他真的以为苏婉没事。
　　“也许吧？”苏婉叹道，在来往的人群间寻找着紫苏的身影，但愿她能理解自己，气也消了，若是她不能谅解自己，苏婉也不知如何是好。
　　“纳兰公子？”顾贞观突然脱口而出，苏婉还在思量紫苏的事，完全没注意到顾贞观的话。“小姐！小姐！”顾贞观见苏婉低着头就向前走，便上前来拦住她。
　　“怎么了，顾大哥？”苏婉虽然回过神来，心神还是有些不定。
　　“那位公子好像是纳兰公子？”顾贞观伸手指了指大雄宝殿中央蒲团上跪着的年轻公子。苏婉顺着方向向望去，那蒲团上的确跪着一素衣公子，再仔细一看，确是纳兰性德。
　　“他怎么也会来这儿？”苏婉轻声念叨了一句。
　　“怎么了？你认识他？”顾贞观看着苏婉大为不解，便要上前。苏婉心底虽然也想见他，可是顾贞观并不知道他不知道自己的事，万一叫他说了，自己以后便不可能再见他了，于是说道：“不认识，只是远远见过。”
　　“那真的是他了，太好了，居然能在这儿遇到他。”看来顾贞观是很想结识纳兰公子，苏婉却没那心情，只是想快些离开，便转身要离开。“小姐，怎么了？”顾贞观见苏婉要离开。
　　“我好像看见紫苏了。”苏婉低头说道，不时用余光瞟纳兰性德那边，生怕叫他看见。
　　“是吗？那我陪你去吧？”
　　“不用了，你不是要结识纳兰公子吗？要是陪我，等会儿纳兰公子就要走了。”苏婉推托道。
　　“可是你的事比较重要，纳兰公子，反正这些日子，我要待在京城，早晚会见到的。”顾贞观忘了一眼参跪在那儿的纳兰性德说道，苏婉听得出他话语中透出的不禁惋惜。
　　“没事的，顾大哥，你还是忙你得去吧！机缘难得。”苏婉反正只是想躲纳兰性德，又何必把顾贞观搅进来呢？谁知顾贞观一味要陪，苏婉也不好推辞。两人便向远处的寺院走去。
　　“你那位姐妹在哪呀？”
　　“方才还看见，只是一转眼就不见了。”苏婉装作十分着急的样子。
　　“顾公子！顾公子！”两人正在继续寻找紫苏的身影，一个小厮模样的人跑了过来。
　　“你是？”
　　“我家老爷是公子故人，这儿有一封信给公子。”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封上了蜡印的信，顾贞观结果心，拆开看了一下，脸色一下子变得有些凝重，像是出了什么事情。
　　“小姐，我有急事要处理，不能陪小姐了。”
　　“是吗？那顾大哥还是快些回去处理，我这儿一个人能应付得了。”顾贞观应了一下便随那小厮而去。来也匆匆，去也匆匆，才不过一会儿紫苏丢了，顾贞观也走了，苏婉叹道人事无常，香火鼎盛的寺院人来人往，不过也是匆匆过客，佛字映衬的寺院墙壁寂静，庄重。
　　“苏小姐？”不知何时纳兰性德已经站在了苏婉的身后。
　　“纳兰公子？”苏婉看到纳兰性德眼底有些湿润，“你？”
　　“纳兰公子，法事已经布施好了。”一位寺院僧人迎了上来。
　　“法事？公子家里有人过世了？”苏婉看着纳兰性德，今日他一身素衣，像是为什么人守孝。
　　“是我额娘的忌日。”纳兰性德轻声说道。
　　“纳兰夫人？”苏婉有些惊诧，平日里听闻过纳兰府的事，倒也知道纳兰夫人为人温和，却不知竟不是纳兰公子的额娘。“那府上的是？”
　　“我亲生额娘早逝，家里的是我额娘家原来的包衣，因为跟随额娘多年，阿玛便纳了她，也是我额娘的遗愿，希望她好好照顾我阿玛。”
　　“是吗？”苏婉轻声念叨，没想到纳兰公子竟有这样的往事，苏婉又想到自己，母亲也是很早就亡故了，爹爹虽然有二房，但每到母亲忌日还是会叫人到府上做法事，纳兰公子到寺院来请方丈做法事，可见他额娘在他心中的意义非凡，不禁为他感到忧伤。
　　“纳兰公子，请。”僧人请纳兰性德到内院进行拜祭。
　　“那，小姐，我先失陪了。”纳兰性德转身向内院走去。
　　“我可以一起吗？”苏婉不知为何竟脱口而出，说出后方觉有些失礼，“我的意思是我也想维纳兰夫人尽一份力，虽然我没有见过她，但是我知道她一定是一位十分和蔼的妇人。”苏婉不知如何解释，纳兰性德看着苏婉起先一愣，可是见她这般真诚，便温和地点了一下头。
　　苏婉第一次看到纳兰公子如此认真的聆听着僧人的诵经，那是一个为人子为母亲尽孝，那时虽然她不知道此是纳兰性德心中究竟有怎样的愁苦，但她知道那一刻纳兰夫人一定很宽慰。萧萧黄叶间透着入骨的悲凉，他双手相合，双目紧闭，映衬着西斜的太阳用金黄勾勒出他柔和的脸庞，他的脸很安详，如出生婴儿一般，苏婉看着他，心不禁也静了下来，她双手相合，静静聆听着僧人的诵经，她的心第一次这么安定，抛开尘世的一切，久远间她看到了一张模糊的脸，牵着她小小的手，她知道那是娘，泪不知何时潸潸落了下来。
　　一方锦帕轻轻地擦拭着苏婉的脸颊，她睁开眼，是纳兰公子，他轻拭着苏婉面颊上的眼泪，这一刻她离他很近，她看着他细长的睫毛，纯净的脸。
　　“施主如此诚心，想必夫人在天有灵，也会感到施主一片孝心。”一旁诵经的僧人上前说道，纳兰性德将锦帕方在苏婉手中，转身迎向僧人道。
　　“多谢师傅，那剩下的事就麻烦师傅了。”
　　“纳兰施主请宽心，本院一定替施主诵满七七四十九日经卷，以慰老夫人在天之灵。”
　　（史料记载纳兰夫人善妒，曾因明珠多看婢女几眼而将婢女双目挖出献给明珠以示警告，故在正史中明珠府上并无纳妾的记载，其实此为夫人并非明珠原配觉罗夫人，而是妾室，这位妾室何时嫁给明珠，公子无从考证，只知道纳兰容若很尊重她，纳兰容若的两位弟弟都是她所处，由出生年岁在纳兰容若二十岁之后可以看出这位妾室嫁给明珠不会太早，但觉罗夫人究竟什么时候死的，本公子尚未研究出，这里为了情节需要安排。）
　　“方才为何哭了？”苏婉一人静静坐在寺院的石凳上，纳兰性德交待完僧人法事，出院便见苏婉只身掉影于夕阳古刹之中。
　　“想到小时候娘的事了。”苏婉手中紧紧握着锦帕，有些慌张。
　　“令堂？”
　　“在我很小的时候就死了，那时还太小，都记不得娘亲的模样了。”
　　“是吗？看来我比小姐幸运得多，我还记得额娘的模样。”
　　寺院中久久的追忆着两人年少的记忆，有那么一会儿万籁俱寂，只有两人相望时的默默不语。
　　“小姐！”紫苏的出现将夕阳下美好的一瞬打破。
　　“紫苏？你去哪儿了？”苏婉回过神来，上前一把抓住自诉，生怕她又生自己的气一下子跑得没了踪影。
　　“我只是在院子了转转。”紫苏似有若无的回避着苏婉的眼神，看到一旁的纳兰性德有些诧异。
　　“你还生我的气吗？”苏婉并没发现，只是一味希望紫苏别再生自己的气了。
　　“我哪敢？”紫苏半真不假地说道，苏婉有些急了，“小姐也有小姐的难处，紫苏怎么会为此生小姐的气呢？”
　　“那就好。”苏婉看着紫苏破涕为笑道，“纳兰公子，时候不早了，我就告辞了。”
　　“是呀，那小姐走好。”纳兰性德看着苏婉与丫环主仆情深心中到有意思安慰。
　　纳兰性德回府时已是跃上枝头，他的心情沉重，步履也有些蹒跚，亡母的忌日，父亲却依旧与一般官场酒友珠胎暗结，完全将额娘的事抛在一边，纳兰性德心中有一团火，却又只能深埋心底，他不想回去，那对他算不得家。
　　“少爷回来了？老爷说少爷回来后到书房一聚。”
　　“什么事？”
　　“老爷没说。”纳兰性德心想只怕是阿玛要为自己不愿结交他那些官场圣贤的大动干戈了。
　　“阿玛！”纳兰性德走到书房门口，见门关着，叩门道。
　　“容若，你可回来了。”开门的是纳兰夫人，书房烛影摇曳，只见桌上摆着几盘小菜，一壶清酒，却有三副碗筷。“你上哪去了？下午就不见人影，老爷可是一直在等你回来，你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反正回不回来还不一样，阿玛那么忙，哪有时间见我？”
　　“怎么会？”纳兰夫人听出容若似乎有些不满，却又不知从何而来。
　　“我去拜祭额娘了，阿玛不会连这也要管吧？他没时间去看额娘，总不是也不让我去吧！”
　　“原来……”纳兰夫人眼底有些湿润，一时间不知说些什么好，毕竟他不是她的亲子，是夫人的儿子，待他就算如亲子，他究竟心中还是把自己当外人。“是呀，小姐过世已经有十个年头了，少爷也长大了，再不是以前的那个小成德。”纳兰夫人从衣袖中抽出一方锦帕拭去眼角上的泪花，纳兰性德觉得自己讲话有些对不住二娘，上前抓住二娘的手道：“不管容若变成什么样，永远是您的小成德，不要叫我少爷，您就是我娘亲。”
　　“容若！”纳兰夫人一把将纳兰性德拦进怀中，从小少爷降生到现在的十几个春秋，她都伴在他身边，难得他没嫌弃自己是包衣出生，想到当年与小姐一起落魄，一起进入纳兰府的日子一晃眼已经有二十多年了，当年的小手都成了大手，还写得一手好书法，提得一手好词，她就觉得没愧对小姐，可是这孩子心中到有不少结却也解不开。“你阿玛原来想与你一起怀念夫人，所以特别叫人准备了酒菜，等你回来好好聚聚。”纳兰夫人指着桌上的饭菜说道。
　　“阿玛他？”纳兰性德看着桌上的尚未动过的碗筷，忽然觉得自己也许错了。
　　“小姐的死祭他怎会忘了？他在静室里。”纳兰夫人指着静静的院落，“老爷虽然嘴上不说，可是我知道他心里不好受，他也是怕你误会他对小姐的心意早就变了，他其实有什么都自己扛，怕叫我担心。”纳兰夫人叹道，泪水在眼眶中久久未曾落下，她移了移身子，“去吧！”
　　纳兰性德走到静室门口就听着明珠一声叹息，“夫人呀，明珠不才，终于把咱们的儿子拉扯大，眼见他成才，他现在出息了，写得一手好文章，连皇上看了都赞咱们容若的文章好，我也算对得起九泉之下的你了。”看着摇曳的烛光拉长阿玛一个人的身影，纳兰性德的泪水缓缓的从眼眸里落下，他听着父亲的话，就像一丝丝银线扯在心中，就就无法安定，原是想叫他一起去寺院为额娘超度，却以为他为了功名利禄早忘了额娘，谁知此时才明白原来他也记着今天是什么日子，纳兰性德一手将门推开，明珠抬首望见进来的竟是儿子，父子俩看着对方，彼此会心。
　　“来，今天是你额娘的大日子，陪阿玛喝一杯。”明珠拉儿子坐下，为他将酒杯倒满。
　　“好，儿子就陪阿玛依醉方休。”纳兰性德接过酒杯一饮而尽，纳兰夫人看了直拉住他。
　　“哎？老爷，容若明日要上国子监，你可别灌他太多。”
　　“我明珠的儿子怎么会被灌醉？容若样样不输他人，怎么可能叫着几杯酒难倒？”
　　“是，是，是，老爷，你明天也要上朝的，也不怕一身酒气。”纳兰夫人看着这父子俩如此释怀畅饮，不禁笑了，这个夜晚月亮格外明亮，云也稀薄起来。
　　“紫苏，今天你上哪儿去了？我都急死了，真怕你不要我了。”苏婉坐在床前，低头一针一线认真地绣着手上的东西，见紫苏送水进来，便将手上的东西放下，一把拉住紫苏。
　　“怎么回？小姐多心了，我只是想不明白，所以一个人想静一静，没上那去。”紫苏收回手，眼神似有若无的回避着苏婉，苏婉倒是以为她还在身自己的气。
　　“你还说没有，一回来叫什么也不说，专心致志做事。”苏婉拉过紫苏的手臂。“啊！”一声，紫苏收过手臂，只用另一只手护着，脸上满是痛苦的表情，似乎是苏婉碰到了什么。“怎么了？你受伤了？”苏婉伸手去拉紫苏的手臂，紫苏硬是收回，似乎不想让苏婉见到。
　　“没什么。”
　　“那么痛，怎么回没什么？”
　　“真的没什么。”紫苏拿起盘子就要向外走。
　　“你不拿我当朋友了吗？还是不原谅我？”苏婉看自诉这般强硬不让自己知道她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觉得紫苏和自己之间隔了一层，距离似乎远了。
　　“真的没什么，小姐想太多了，只是下午跑的时候，不小心跌了一脚，胳膊像是摔伤了，怕小姐知道担心。”紫苏回过头看着苏婉。
　　“真的？”
　　“当然，紫苏什么时候骗过小姐？”
　　“那你不要紧吧，让我看看。”
　　“我这正准备回去上药呢！小姐，你不会还有其他什么事吧？”
　　“那好，你也早些回去吧，上药要紧，早点休息。”看着紫苏退了出去，苏婉觉得紫苏虽然脸上是个没事人的模样，可是一定伤得不轻，心里为她有些担心。
　　紫苏回到偏房，便急忙将房门锁上，脱去外衣，血已经浸透了她的水衣，胳膊上的伤口因为苏婉的无心之过又裂了开来，紫苏强忍痛楚小心翼翼用棉布将伤口重新抱扎，想到下午时在寺院禅房里发生的事，紫苏的泪就不禁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