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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0 青羽:鹰之落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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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青羽:鹰之落羽
乾佑初年的三月,阳光灿烂。青羽带着一拨军士去开封府大尹刘大人府上换班的时候路过当众处刑犯人的西街口,高高的木台上有一个汉子被吊在木架上,垂着脑袋,活像待宰的牲口。还有个文文弱弱的后生和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被反剪了手绑着,跪在一旁。赤着上身的侩子手正在一旁磨刀霍霍,木台地下人头攒动,好事者们个个都伸长了脖子,像池塘里的鹅似的。他抓过一个挤在人群中维持秩序的禁军士兵问这是怎么一回事,士兵道:“杨都头,这也没什么大事。这汉子是东市卖牛皮的王二,前几天和城南做板带的陈朝奉做了一笔生意短了人家三寸,陈朝奉买了牛皮回去一量就不乐意了,正巧咱兄弟几个在外头巡逻,就叫下人招呼了咱们进去把这事儿说了。咱也没当回事儿,但这事不知怎么的一来二去就传到杨将军耳朵里了。这不,判了欺诈挑脚筋呢。”青羽一听就懵了,“就算是欺诈,不通常也就罚几贯钱就完了么?”那军士道:“杨都头您可不知道,长官一听说这事就说该斩,咱兄弟几个都慌了,一起跪下跟武都头求情,长官看在武都头面上才改了肉刑。”话音刚落,就听得一声凄厉的惨叫从木台上传来,青羽隔着层层叠叠的人头望去,那被吊着的汉子双腿鲜血淋漓。围观的百姓像被泼了一盆热油一般骚动了起来。
青羽又问:“那秀才呢?”军士道:“那秀才就更冤枉了。那秀才姓金,家住城外金家村,趁天气晴好出外踏青时在一家小饭铺上打尖,见那店家女儿长得美就多看了几眼,谁知开饭铺的是个破落户,硬说金秀才企图非礼他女儿,以此为由要秀才多给三两银子,否则就要报官。金秀才不肯,他便扭了秀才去公堂上鸣冤。正好长官有事来寻知事也在衙门里,当下不由秀才分说就判了斩首示众。”青羽大惊,“那开饭铺的空口白赖,长官也不管?”军士道:“怎么没管?后来金家村百姓上衙门鸣冤,都说金秀才是好人,那开饭铺的是无赖。长官听说了就派人去捉了那开饭铺的,也判了斩,这不,边上捆着的那汉就是。长官又说那秀才见人家闺女长得有几分颜色便见色起意,也不是善茬,理应斩了以儆效尤……”
青羽带着军士赶到棣王府时已经迟了一刻。上一班的监管都头和青羽相熟,知道青羽从来没迟到过,只是笑骂着“你小子和哪家粉头相好着忘了钟点”就带着手下军士离开了。各单位像往常一样各就各位自不消说,青羽浑浑噩噩地在刘府门前打转,还没从刚才的情景里缓过劲来。这哪是青天白日下的开封府大街,分明就是屠宰场!更令他崩溃的是这一系列不分青红皂白一棍子打死的命令都是来自自己的养父。杨烈治军时就以严酷闻名,凡有过犯,不论大小,一律处斩。青羽随着大军行军至鄂州时,这一路上光是因为掉队就斩了近百人。有的军士鞋子掉了也不敢回去捡,只能用裹腿布缠了脚硬撑着走,行至鄂州脚就已经血肉模糊得看不清形状了。在鄂州驻守的时候又因为骚扰平民打架斗殴或是逃兵斩了几千人,甚至有士兵在睡梦中说了句怀念家乡的话,被他们营的都管听见了告知杨烈,这个士兵还在床上酣睡着就因扰乱军心的罪名被拖起来拉出去斩了。每间营房门口都竖着几根杆子,上面挑着血淋淋的人头,也许昨天还在一个灶上吃饭的哥们儿今天头就被挂在那儿了。还活着的谁不是战战兢兢,一天到晚绷着根弦生怕说溜了什么不该说的,做了什么不该做的。这种无形的恐惧所造成的巨大压力,在进攻代州的时候发挥出了无比巨大的威力。日日夜夜谨言慎行的军士们在崩溃的边缘像洪水一样冲入敌人的阵营,见到活物就砍,一个个都杀红了眼睛。
但是,这里是京城啊。青羽眼巴巴地看着太阳落下去又升上来,更夫敲过六次后换班的人终于来了。他等不及回军营换下一身甲胄就往自己家跑去,他知道父亲此时一定还没起床。李都管睡眼惺忪地给他开了门,引他去前厅候着。一盏茶的工夫之后,一身便服的杨烈走了进来。杨烈抚着胡子,信步走来,笑道:“青羽吾儿,清晨便来,所为何事?”青羽跪下,“孩儿请求爹停止在开封城内实行的严刑峻法,此举太过草菅人命,恐怕百姓不堪其扰。”杨烈脸色一沉,“此事不必多言。”言罢便拂袖而去。
从此青羽每天都会有意无意地路过西街口一次,无论何时那里总是人头攒动,有一两个倒霉蛋被绑在台子上,由监司宣读了他们的罪状,然后处以或是肉刑或是斩首。每次看到这一幕幕血肉横飞他的心都像是被放在油锅里煎着,不是个滋味。他在杨烈的卧室门口跪过整整一夜,丝毫不能改变杨烈的想法。在杨烈的观念里,只有对和错,错了就要罚,要罚就要斩,这样才能对其他还没有犯错的人起到教育的效果,多少年来他在军中一直都是如此实行的。青羽年纪还小,心肠太软,但杨烈觉得总有一天青羽会明白,要缔造一个河清海晏的国家,只有严刑峻法,只有面铁心冷。
日子一天天过去,京城的治安的确好了不少,被绑在街口待宰的人也渐渐少了。但在柴米油盐的生活中擦擦碰碰不可避免,打架斗殴,争吵口角还是充斥着人们的生活。青羽见到无数次布衣百姓老弱妇孺们给禁军将士跪下磕头,捧出家里仅有的一些财物来恳求军士们不要告发。青羽穿着甲胄拿着武器走在街上,人人都避之不及。他觉得很心寒,自己十五岁就入行伍,为的是保家卫国保护这些弱小的人民,而现在这些他想保护的人却视他为洪水猛兽。他想勒令自己属下的五百名战士不准对平民敲诈勒索收受贿赂,违者……但是违者怎么样呢?是要处以肉刑还是处斩?这和爹的做法又有什么区别。他迷茫了。他把自己的困惑告诉了他手下的副都头方信,方信叹道:“若是不让那些军士收取财物,事无巨细都悉数上报,反而害了那些百姓的性命。”青羽听了,便不再言语。要保护这些弱小的人,只能脏了自己的手么?
后来有一次青羽在街上碰到一个妇女正在打她七八岁的儿子,那小孩被打不过,急忙跑到青羽背后躲着,大喊“那泼妇要杀我”。那妇女见了青羽,脸色刷得一下就白了,慌忙跪在青羽脚边,哭着拿出家里仅有的几块碎银来求军爷饶命。青羽说他不会告发她,也不肯收她的银子,那妇人更慌了,只道青羽是嫌不够。她磕头如捣蒜,脑门在石铺的地面上都磕出血来,哭道:“贱妾孤儿寡母的生活艰难,军爷若不嫌贱妾老丑,愿终生给您做奴婢,只求您高抬贵手饶贱妾一命。”说着便大哭不止。青羽见她说得越来越离谱,只得苦笑地收了她的银子,好言劝慰。回了军营,他把此事和方信说了,心里堵得慌。他想起代州城里的火光和浓烟,女子的惨叫和孩童的哭号。他先是震惊,然后义正言辞地拒绝,接着随波逐流顺水推舟做了帮凶。每次都是这样,他是如此的软弱,风一吹就倒了。他紧紧地握住了青钢槊,指甲深深地嵌进了肉里。
自从调离了府兵做了禁军,青羽就流年不利诸事不顺,此时让青羽更不自在的事此时还没有发生。自从做了都头,青羽便奉命在刘大人府上做护卫,此时已有两个月了。刘大人是先皇刘知远庶出的弟弟,封棣王,已经年过四十,生得矮胖短圆,十分的富贵相。青羽从进棣王府的第一天起就发现刘大人的嗜好很特殊,刘府中设一个独立的小院名叫琼花园,豢养了六七个貌若女子的十四五岁少年。娈童之风,古来有之,青羽也没有太在意。但自从有一次他在棣王府上巡视时撞见刘大人,事情就开始急转直下了。这天青羽刚当班,就有王府上的家丁跑来跟他说王爷在琼花园里传召他。青羽急急奔去花园,却看到刘大人和两个美少年坐在树下的竹榻上,衣衫不整,正在行那事。青羽当下两颊发烧,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谁知那刘大人见青羽来了,一面搂着怀中的少年一面向青羽高声道:“杨都头,听说你武艺不错,你看看我这招“鱼戏双莲”使得如何?”一边说着,□□更夸张地动了起来,一看便知是故意显给青羽看的。青羽把头扭向一边,淡淡道:“王爷找小人有何吩咐?”“啊,有,有。你到这里来,来。”刘大人伸出肥胖的手臂向青羽招了招。青羽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来,给我倒杯酒。别太满,别太满,对,对,这样就够了。来,喂我喝了。”青羽闻言,手一抖,差点没把一壶酒都砸在那张油光满面的脸上。他感到自己额上的青筋跳得厉害,不知什么时候就会迸裂喷出血来。他咬着牙,把酒递到刘大人红润肥厚的唇边,硬给他灌了下去。他把酒杯往竹塌旁的矮几上以搁,皮笑肉不笑道:“若王爷没有别的吩咐,小人就先退下了。”他不等刘大人有机会再提出其他无理的请求,脚底抹油,逃一样飞快地闪出了琼花园,手里拿着的青钢槊都快被他握断了。他怕再待一会儿他就会忍不住一刀斩了这个老无赖,他从来没有这么过憎恶一个人。
这种破事连个吐苦水的人都没有!如果杨昭还在的话,青羽一定会在他面前把那老无赖祖宗十八代都骂个痛快,包括对爹有恩的刘知远也不放过。他当老子是粉头还是什么?要老子喂他喝酒?还是在干那事的时候?我日你祖宗!青羽的胃里一阵翻腾,他在校场上恶狠狠地舞着棍子,结实的木棍以千钧之力一下又一下击打着沙地,一连打折了三根木棍。他筋疲力竭地躺在沙地上,望着晴朗的天空上漂浮的白云,心里难受得不得了,从小到大都没受过这般委屈。更可恨的是气撒完了,一夜过去,还要再去那老混蛋府上当值,天知道那老混蛋又想出了什么花招来侮辱自己。明明练就了一身武艺,不仅保护不了弱小的百姓,连自己都无法保护。他望着蓝天白云,感到无比疲惫。这时他听到一个脚步声向他走来,他一骨碌从地上跳起。来人是个三十来岁的青年,一身文官打扮,却不认得是谁。他连忙下跪道:“小人杨青羽参见大人。”那人笑道:“呦,我道是谁使得一手好棍棒,原来就是大名鼎鼎的杨都头。”他扶起青羽,又道:“你认得我么?”青羽答道:“恕小人眼拙。”那人道:“我不是禁军军吏,也难怪你不认得。我叫郭从义。”
河北都巡检使郭从义这年三十六岁。河中节度使李守贞和王景崇赵思绾叛乱,皇上召郭从义进京,亲命为河中招讨使,领天武天威两军前去讨伐。通行的还有武胜军节度使常思和天平军节度使白文珂,都自带部从,整顿兵马,即日启程。郭从义见青羽武艺超群,心下喜欢,有意提拔他,便以他河中的战事相告,问他是否愿意做自己的副将。青羽一听,这简直就是雪中送炭,遇到了再生爹娘啊。当下跪谢郭将军恩典,又去向杨烈禀明了去意。郭从义本不知青羽是杨烈之子,得知后不由得大惊,心里直道虎父无犬子。杨烈大喜,对郭从义道:“小犬承蒙郭大人抬爱。”就放青羽去了。
郭从义离了禁军营地,直奔太师府。家人告知他冯太师正在写字,吩咐了谁了不许打扰。郭从义穿过回廊和庭院,径直走到太师府最深处的小院,一个中年男子正在院中的石桌旁看书。听得脚步声那人抬起头来,深深凹陷的双颊泛起笑意,“从义。”“航哥,今天精神不错啊。”郭从义在石桌旁大大方方的坐下,笑道。“最近天气干燥,身体便硬朗些。”冯航唤过小童来看茶,“从义,听闻你刚喜得升迁,恭喜啊。”“哪里,不过是个苦差。”郭从义由衷道,虽然兵权在这个时代比金子还贵重,但他一点都热衷于打仗。冯航笑道:“李守贞等人该成不了气候,何况白文珂和常思两位都是身经百战的老将,你若是得胜归来,当是大功一件,平步青云该不是难事。”郭从义道:“恩师也是如此说。道理是不错,可是踏着死人建立起做官的本钱,还是有违仁义之道。”冯航深有同感地点头道:“不错,从义你和我所见略同。”他叹了口气,神情忧郁,目光放向远方的庭院,又道,“家父说过,在这乱世只怕就算是为了实践仁义之道,都是要用尸山血海堆出来的。可我总觉得不应如此。”郭从义道:“航哥莫须再劳神,莫要累坏了身子。”冯航微微点头,又道:“你许久不来,冲儿又长高了不少,整天吵着要郭叔。”他唤过小童,去屋里带出一个八九岁的少年来,那少年生得虎头虎脑,见到郭从义就扑上去,欣喜地叫到“郭叔!”郭从义往少年胸口轻轻锤了一拳,“好小伙子,长这么大了。”冯航微笑着看两人打闹,突然有家人来报,老爷有请郭大人。郭从义别了冯航和老大不乐意的冯冲,随着家人往花园的水榭去了。
太师府中的水榭里,冯太师负手而立,他面前的石桌上摆着笔墨纸砚和一副刚写好的字。他聚精会神地凝视着自己的墨宝,郭从义低着头,恭恭敬敬地立在他身后。不知过了多久,冯道才缓缓转过苍老佝偻的身躯,如梦初醒般对郭从义道:“你方才,说什么?”郭从义低声道:“师父,徒儿是来请辞的。这次进京时间短促,也没能好好服侍您老人家,待徒儿得胜班师,一定再来拜见。”“唔,好,好。”冯道点头,皱巴巴的脸上浮起笑意,“军情紧急,不宜耽搁。你可有选好新的副将?”郭从义道:“徒儿已命杨烈之子杨青羽为副将。此人年纪虽轻职务也不高,在京城禁军里名气却很大,许多军吏都向弟子举荐了此人。”冯道抚须道:“唔,杨烈的儿子。”他不置可否,又道:“为师本来打算若你还没有人选就向你推荐一个人。不料你已经做下了决定,也好,也好。”郭从义忙道:“徒儿愿闻其详。如果当真是个人才,任命那人为副将,将杨青羽做个牙将也无不可。杨青羽在禁军只是个都头,这样改变并无不可。”冯道道:“那倒是不必。那人名叫安骁,是安世杰之子。”郭从义道:“莫非是郭将军麾下大将安骁?”冯道道:“正是。我向杨烈举荐了此人,不料杨烈行伍出生,看不起读书人,只让他做个小小参军。他会去投靠郭威,倒也真出乎我意料之外。你若得此人相助,不愁破不了河中城,但只怕那人想法太多城府太深,并不是你能驾驭的。所以你这般安排,也好。”他取了石桌上那张墨迹才干的字纸,递给爱徒。上书一首绝句:
穷达皆由命,何劳发叹声。
但知行好事,莫要问前程。
冬去冰须泮,春来草自生。
请君观此理,天道甚分明。
冯道挥手道,“你去吧。”郭从义拜谢师赐,默默退下。二十年师徒之间的感情已经不用再用嘱托和祝福来加强了。郭从义把那方宣纸小心翼翼地叠好,放在贴身的锦囊里,那里还装着他三岁大的女儿的一缕胎发。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告别沙场,永远待在这些等着他归来的人们身旁。或者,他真的能如此幸运地每一次都活着回到他们身旁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