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攻略》加州大杏仁

2、渊源1 钟好的

　　钟好的朋友并不多，她其实也没比梁良的话多多少。只是比起梁良，她更喜欢在奔跑中沉默 。不过，只是同样沉默的人，大概不足以让钟好喜欢。
　　更何况，梁良的体育不算好，钟好的文化课也不算好，她们似乎除了沉默也没有别的共同点了。不过她们毕竟加入了一个社团，那就是文学社。对于梁良，加入文学社可以理解，而对于钟好，她看起来整个就是被抓来凑数的。不过，还好这文学社并不枯燥，还可以听每个人读他们自己写的故事。因此钟好也就混下来了。她和梁良的关系仅限于同班的文学社团团员罢了。直到有一天，梁良忽然在社团活动结束的时候，那个夕阳烧红云彩的黄昏，等到教室里的人都离开后，叫住了钟好。
　　钟好受宠若惊地坐回了座位，听梁良的指示。
　　梁良好像在害羞，但是很快就用闪着光的眼睛，兴奋地富有感染力地说：“钟好，我是梁良，嗨！”
　　钟好的第一反应是吓了一跳，她没想到一个沉默的人这么有活力。
　　梁良继续说道：“我们，一起来写小说吧！”
　　钟好看着梁良，没说什么。
　　梁良在钟好前面一个座位侧着身坐下，回过头红着脸，微笑着对着钟好。她的短发很柔软地包裹住她的脸颊。
　　“我们来一起写小说吧，从今天起，你督促我，我督促你，然后在这学期末在全社员前朗读！”
　　“哦…好的。”
　　梁良很真诚地，高兴地笑了。她忽然又问：“你怎么回家？”
　　钟好说：“我乘公车，19路公车。”
　　梁良就说：“那我们一起走吧！你去公交站的路，和我回家的路是顺的。我骑车回家。”
　　于是钟好迷迷糊糊地被梁良带到地下车库取了车又上来。梁良温和地笑着，轻轻的说着一些笑话，和有趣的事。她又问钟好说：
　　“你最近在看什么书吗？”
　　“…嗯，漫画，不是你想的那种。”钟好有点不好意思。
　　“我也看呀！你最喜欢什么动漫？我呀，我最喜欢宫崎骏的动画电影，非常细腻…”
　　“我喜欢看少年漫画…比如银魂什么的…”
　　“是吗！说实话，少年漫画真的很搞笑，我很喜欢那里面人物的性格，非常鲜明有趣…”
　　钟好每次以为自己的品味要使梁良失望了，但是梁良总能保持活泼好奇的态度，睁大双眼，面含微笑，每次钟好都以为自己说的话会造成冷场，梁良都能很好地接下去。十分钟走到公车站，本来是一段漫长的旅途，但是，现在有了梁良，一点儿也感不到寂寞和无聊。分别的时候，梁良抬起头看天上被夕阳染红的云，恬静地微笑着说：“瞧那些蒸腾的水汽凝结而成的形状…”钟好于是也抬起头，然后顺着光射来的方向看回去，看到柔和得多的太阳。然后她又看着梁良的眼睛，正在闪着光，美到了极点。
　　啊…
　　从这一天开始，钟好与梁良形成了奇特的朋友关系，是从梁良奇特的问话开始的，还是钟好那一瞬间被震撼开始的呢？但是，她们每天都会一起放学，一起去社团，一起留下来想一会故事。其实对于钟好而言，她本来就不是为了写故事才加入社团的，因此听梁良讲故事，今天讲一个，明天讲一个，她觉得自己就像一千零一夜里听故事的国王一样，越来越喜欢梁良的故事以及她本身极具创造力的大脑。
　　她开始发现梁良的人格魅力。有一次，她自己的公交卡没有带，走回去要花很久，梁良没有说别的，就把自己的自行车借给自己。有一次她们社团活动，从郊区借来一套设备用来拍摄，归还的时候，负责的学长有事先走了，梁良没有多说就骑着自行车去还。梁良从来不说脏话，脸上永远是在温和地笑，眼睛永远是清晰而且明亮的。有一天钟好正好要去梁良家那边的书城买书，她刚和梁良分别才想起来，于是有意无意地小快步追上梁良，悄悄跟在她后面。梁良骑得不慢，但对于钟好来说，她毕竟喜欢长跑，因此跟着也不是非常吃力。她看着梁良专注地骑着，有一两个男生叫嚣着追逐着飞速掠过，梁良微微避让了，身形很稳，不为所动。她的自行车链子，因为缓速的踩踏发出悠长的声音：“嘎——吱——嘎——吱——”
　　那天，钟好跟着梁良，直到她拐进一个安静的小区，才想起来去买书。
　　和梁良在一起，是一个非常享受的过程，那么安静的人，好像能让精神都被她洗礼。是的，从不看深奥文学的钟好，忽然惊觉自己应该去看看这些东西了。这样的突变始于梁良开始笑眯眯地与她玩接诗句的游戏，从小学的一直到高中新学的，古体诗，现代诗，梁良从最简单的开始问道：“床前明月光！下一句是？”
　　钟好竟然想了一下：“疑是地上霜？”
　　梁良又问：“夜来风雨声？”
　　“花落知多少？”
　　“爷娘闻女来！”
　　“出国相扶将！”
　　“东边日出西边雨！”
　　“道是无晴却有晴！”
　　“独怜京国人南窜！”
　　“不似湘江水北流！”
　　“山寺月中寻桂子！”
　　“…郡亭枕上看潮头！”
　　“有约不来过夜半！”
　　“什么棋子什么灯花！”
　　“哈哈…你说的是什么呀…”
　　“少罗嗦！”
　　为了报复，钟好想了个主意。
　　梁良的身体因为曾经有咳嗽的毛病，至今也有一点儿病根，到冬天特别容易犯，所以冬天常常“做一休二”。钟好于是以此为由，对梁良说：“我们别一直呆在这儿谈天说地，这样，我们谈文学一天，做运动一天，这样下去，如何？”
　　梁良有一点抗拒的意思：“运动？”
　　“其实也是很能让人身心愉悦的！比如跑步，在我看来足以和你的艺术等价！”
　　“是吗？”
　　“咱们走着瞧咯。”
　　第二天放学，钟好没跟梁良打招呼，先来了操场，一会，梁良果然来了。
　　操场上还有些男生在打球，梁良有点害羞：
　　“真的要在这里跑吗？”
　　钟好忽然觉得很得意，于是耐心起来，像老师一样说：“梁同学，运动是我们自己的事，不管别人说闲话，你这么想，来，咱们先跑起来，然后再告诉你怎么想。”
　　于是钟好带着梁良跑起来，一边跑一边说：“你还记得初中学的桃花源记吗？”
　　梁良说：“呼哧呼哧…嗯…呼哧呼哧…”
　　“我们来想像我们就是渔人，我们一边跑，风从耳边过，就好像渔人从水上漂流，桃花瓣四处飞扬一样，我们越是奔跑越是能接近桃花源，每踏一步好像就能穿越一个空间，你有没有觉得我很浪漫啊？”
　　梁良努力克制沉重的呼吸声听着，听到这里又笑了起来，咳嗽了起来。
　　“别笑啊，你这个家伙。”钟好说，“从现在起，我们不说话，你爱怎么想就怎么想，跑步的时候越安静幻想就越多，也就越跑得下去，加油啊。”
　　她们于是安静地跑着，只有呼吸和步伐迈动的声音，直到后来，男生们都走了，她们还没停下。她们的速度其实不快，但也跑了很多圈，终于，梁良一顿，忽然停下来，皱着眉头捂住了胸口，身体微微蜷缩起来。
　　“怎么了？”钟好紧张地停下来，“别坐下，心脏会受不了的，你起来我们慢慢走一走。”
　　梁良不出声，只是开始不断的咳嗽，脸色一下变得苍白，她好不容易才说：“手…”
　　钟好立刻把自己的手递过去。
　　天已经黑了，学校里只有几处亮起了灯，幽暗的环境下，钟好焦急起来。但是梁良微凉的湿润的手，碰到自己的手以后，忽然紧紧握住，用力捏了很长一段时间，微微放松，又一下子捏紧。两只手的联系让钟好安下了心，似乎发现两个存在体是在一起的之后，就不怕什么了。她沉静地站在梁良身边，随着自己的手一下被捏紧一下被放松，似乎能一起感受痛苦。她忽然觉得自己可以让梁良靠得住，于是更坚定地站在那，无声地守护着。只有咳嗽声和喘气声在这里。
　　梁良的痛苦持续了两分钟，才勉强站了起来。钟好一把搂住梁良，握着她的肩膀，使她不会瘫下来。“你还好的话，我们回教室？或者，我送你回去吧。”钟好说。
　　梁良松开握着钟好的手，脆弱地微笑了一下，说，没事了，我们回去，你不用送我。
　　梁良毕竟是一个坚强的女孩。
　　她们无声地走出校门，走到公交车站分别，梁良才说了一句:“谢谢…拜拜。”
　　钟好有些愧疚：“对不起，我下次…”
　　梁良说：“不，是我的事，我说…”
　　“下次还是麻烦你督促我跑吧，这个身体还是太弱了。”她说，“我想像你一样。”
　　钟好愣了一下：“我？”
　　她没有说了，微微笑着，挥挥手，跨上了自行车，驶上柏油路。闪着车灯的车流不断来往，路两边商家的彩灯闪烁，使梁良的背影像在黑暗里摇曳的烛光一样脆弱。钟好咬咬牙，快步跟上去。如同上次一样，她跟着梁良，看她安全到了小区，才松了口气，看到时间已经快七点一刻，才着了急，只好破费打了出租车回家。
　　她们还是达成了协定，一周内，三天谈小说，两天跑步，钟好再也没敢让梁良像那天一样跑了，而梁良的身体，也在每周两次运动的坚持中，有了细微的好转。
　　她们的生活日复一日的进行下去，钟好仍然会在每周五，为了跟着梁良回家，对自己说，这是去书城而不是跟着梁良。
　　有一天，梁良写好了她的小说了。
　　“你写了吗？”梁良问钟好，“写到哪儿了？”
　　钟好没有回答，她哪里会去写。
　　然而，梁良，忽然间生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