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玉公子》四日

2、下文

　　马车停在全府门前，全大公子率先下来，全三小姐接着飘下，并打开手中纸伞，撑到车帘旁。
　　一个人慢慢掀帘出来将面容藏在伞内，眼睛不着痕迹地左右看了一眼。
　　没有人。
　　这是自然的。
　　全家家世显赫，虽置身闹市，却是动中取静。且，没有谁，喜欢冲撞全家。
　　第三个人接过伞，微翘起一沿，露出脸庞。
　　守寡三年，近日归家的全秀兰。
　　她今天经不住妹妹地磨蹭，随两人踏了一回春。

　　兄妹三人谈笑走进家门，在大厅遇见父母。
　　行礼后，三人闪到全大公子的书房。
　　落座，全大公子长臂一展，他手中握住的一卷宣纸从书桌这头摊到书桌那头。
　　宣纸浮光掠影，赫然是全秀兰今日作画。画中两句题词，娟秀不失力道，刚劲不失清丽，正如其人，如玉公子。
　　“凤兮凤兮归故乡，遨游四海兮求其。”全三小姐声貌如一，难得一闻。
　　念完，她微蹙眉峰，疑道：“画中无凤无凰，他题的词是什么意思？”
　　全大公子微微一笑，看向全秀兰，道：“你说呢？”
　　“宣城温家如玉，”全秀兰也是一笑：“不简单。”
　　“早前听说如玉公子，今天见到，不怪有那许多人想他。”听到这句不简单，全三小姐忍不住赞叹一声。
　　“喔？”全秀兰轻瞥妹妹一眼，道：“如玉公子三年前已经到京都挂匾，你近来离家少，怎么没有见到？”
　　全三小姐轻叹：“这位如玉公子行踪不定，甚少露面，见不到也不为奇。”
　　“怎么今年踏青，他却去了？”
　　“莫非为了二姐？”全三小姐猜测。
　　全大公子笑看全秀兰，道：“为什么呢？”
　　“对二姐心生爱慕？”全三小姐又猜，但她说出来，自己先笑了：“决不可能。至少现在不可能。”
　　“为什么？”全秀兰笑问。
　　“他看你，不是我说的那样。”
　　全大公子道：“不是爱慕，写这样的题词，又是为什么？”
　　全秀兰扫他一眼，全大公子说为什么，她怕要笑死。
　　全大公子瞥见全秀兰的眼神，笑了一笑，道：“怕是他已经知道你在薛家的作为，想你助他一臂之力。”
　　“咦？”全三小姐不解，道：“助他做什么？”
　　“夺取宣城。”全秀兰静静说道。
　　全三小姐更不解：“他本是宣城人，在宣城也是世家，且自身年轻有为，怎么需要你个外人相助？”
　　“他确是年轻有为。恰是年轻有为，让他在宣城无法大展手脚。”全大公子挑了挑眉：“宣城是个水、陆要道，大权掌握在几个世家手中，其中关系错综复杂。几个世家里，只有如玉公子这位当家年纪轻轻，怎么可能让其他当家的老前辈伏服？而他在还未安内前就已经攘外。且他是真正一心向外，宣城在他眼中只是几条道罢了。”
　　“既然不过是几条道，为什么还这么紧张？”全三小姐蹙眉问道。
　　全大公子笑道：“宣城再如何，也是他盘根的地方，根都不见了，接下来怎么长？现在，他好似一只脚踏出家门，一只脚顶在门槛，进不愿，退不敢，就害怕一旦离开身后的门合上，再不会为他打开。于是，他想到要找一位看门人。”
　　说着，全大公子斜斜看了全秀兰一眼。
　　全三小姐随他的眼睛转看全秀兰，好奇问道：“二姐，你会答应吗？”
　　全秀兰朝她徕了一徕，道：“叶城现今多已经在我手里，余下的，因为我没有取下宣城这一道，不肯给我。你认为我是答应不答应？”
　　全三小姐嘻嘻一笑，算是明白。
　　“只是，薛家的事情，他是怎么知道的？”全秀兰蹙紧眉头，想不出哪里不对。
　　“那个人，看来确是不虚名。”全大公子眼中兴味十分。

　　京都近郊，全秀兰有位知交好友，名叫慕荷居士。
　　这位慕荷居士爱荷成痴，特特在京郊买了一片地，自建一座房子叫慕荷居。慕荷居士在内种荷、赏荷、画荷，不时邀会好友与他一同赏荷作画，品尝他做的莲羹藕汤。
　　他
　　慕荷居士的荷图是千金一求，慕荷居士的莲羹藕汤称得上世间极品。
　　全秀兰回家，自然要拜会好友。
　　与全三小姐下了马车，走进从不闭门的慕荷居，一眼看见慕荷居士在檐下执扇扇火，火上放了一个小泥罐子。
　　“许久没有见到慕荷居士洗手做汤羹了。”全三小姐笑着深吸一口气。泥罐子里的东西已经散出香味。
　　“秀兰！全三小姐！”慕荷居士回头看到她们，十分惊喜。
　　“让慕荷亲手做汤，想必来了难得见到的好友。”全秀兰笑着坐在慕荷居士身旁，看他扇火。
　　“我曾对你说起多年前与一位男子偶遇，三日夜没有休息，只是相伴闲谈，十分投缘，你记得不记得？”
　　“记得。”
　　慕荷居士兴奋说道：“昨日，我们再次相遇，我邀他来作客，他现在已经在这里了。”
　　“那我真要见见。”全秀兰不由好奇。
　　她确实记得慕荷居士说道的‘三日好友’，当时十分惊讶一向对人情淡薄的慕荷居士激动如斯，早想见一见。
　　正想着，听到门帘掀动，一个人一面出屋，一面说道：“慕荷，你那幅画是刚完成的吧？”
　　“今早作完。”慕荷居士回头答道，伸手一摆：“秀兰，这就是我说的好友。”
　　那人看到全秀兰，微有吃惊，随即行礼，笑道：“薛夫人，全三小姐。”
　　“如玉公子。”两人回礼。
　　慕荷居士一见，略略吃惊地笑道：“原来你们认识！”
　　全三小姐一笑：“要不识如玉公子，恐怕极难。”
　　“全三小姐说笑了。”
　　“如玉公子？”慕荷居士看着如玉公子，疑道：“你是那位如玉公子？”
　　“我没有说明，是想没有必要。让你不快？”如玉公子淡淡问道。
　　“那倒不是。”慕荷居士道：“只是我想不到你竟是那位如玉公子。”
　　“虚名罢了。”如玉公子不甚在意地说道。
　　慕荷居士认同地点了一点头，笑道：“秀兰，我新近作了一幅画，你可有兴趣看看？”
　　“自然。”全秀兰笑着点头。
　　“我在文汤，不如由你引路。”慕荷居士对如玉公子道。
　　“薛夫人、全三小姐请。”如玉公子微拂门帘，笑看她。
　　全秀兰笑着一点头，缓步进去。全三小姐走在身后。如玉公子手臂一转，也进去了。
　　屋内十分简单，摆了几张桌椅与作画长案。
　　案上摆放了一张残荷图。
　　“薛夫人以为如何？”待两人看完，如玉公子问道。
　　“如玉公子觉得如何？”全秀兰不答反问。
　　如玉公子看一眼全秀兰，又回到荷图：“开过尚盈盈。”
　　“如何盈盈，不过曾经沧海，只可话当年。”全秀兰也看着荷图，摇了摇头。
　　如玉公子听了。微微一笑。

　　当晚，兄妹三人在一起时，全三小姐说起这件事，十分疑惑：“二姐明明想答应如玉公子，怎么在如玉公子意欲合作时回绝呢？”
　　全大公子哈哈笑道：“秀兰想躲懒呀。”
　　“怎么说？”
　　“如玉公子知道薛家的事情，认为秀兰还可如处理薛家般花心思，道是‘尚盈盈’。秀兰不想费心思，于是说‘只可话当年’了。”全大公子一面解释，一面忍不住笑。
　　“啊，”全三小姐也忍不住笑：“莫非二姐现在心已老了。”
　　全秀兰白眼看两人，不回话搭理。

　　初一十五，全秀兰必定会到金莲寺上香。
　　小金殿内，全秀兰虔诚拜奉观音，移步插香，再跪到蒲团，身旁多了个人。
　　“长相思，长相思，若问相思甚了期......”全秀兰忽然开口轻吟一首《长相思》。
　　“除非相见时！”身旁人打断她，右手一甩，一幅城图平平整整出现在蒲团前。
　　“只恐花深里，红露湿人衣。”全秀兰侧头看来人，品貌如玉，口中轻叹。
　　不是她心老，只是太费心思，沾上许多不应要的东西，十分麻烦。
　　如玉公子一笑，道：“东风惯是吹红去。”
　　她不想要，自然不会沾到一星半点。
　　全秀兰微微一笑，右手在图上一划：“半座城池。”
　　“做人不可以太贪。”如玉公子笑道。
　　价钱如此高，太多。
　　全秀兰不以为然：“不贪怎么是人。”
　　“天道溢满盈亏。”如玉公子笑叹。
　　“不过是江郎才尽的借口。”全秀兰嗤笑道：“况且，当今天下，商铺不是全家唯有，怎么称得上满。”
　　如玉公子听她说完，看了看她。
　　全秀兰眉头一蹙，起身自观音像前取下供奉的水，向如玉公子一伸。
　　如玉公子笑了一笑，自衣裳内拿出一粒微黑的事物，全秀兰也拿出一粒形状大小颜色相似的事物，两人一起放入水中。
　　两粒事物遇水立溶，化了却是无色。
　　两人对视一眼，凑近一同喝下。
　　全秀兰将奉品放回去，转身看着如玉公子，道：“这样，就是‘愿同尘与灰’了。”
　　如玉公子点头，道：“自然。”

　　这世上，有许多无解的毒药，其中只有一样是全三小姐拿不到的。
　　全三小姐拿到的毒药里，最毒不过’愿同尘与灰‘。

作者有话说

　　全秀兰，是个很有意思的女人。
如玉公子，是个很有意思的男人。
就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