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拂乱心》盗版天鹅月

4、少年不知愁滋味3

　　我和娘亲住的地方离栖燕湖并不远，行了不到半个时辰已经能远远看见揽燕宫的灯光，我在路上攀折了几株低矮早开的二度白梅，心中却在想着司律的那句话，“小言，既然你们要回来了，那我们以后可以天天在一起玩了。”
　　我心中黯然，说不出的什么感觉。原来……真的要回去了么？
　　半月前，天气难得的清朗，我和巫宁从栖燕山上打野味回来，在山腰上便看到长长的一排人马严整地走在揽燕宫前的白玉行道上。我心中疑惑，觉得“那人”应该不会这样大张旗鼓地来，便不顾巫宁快速往宫殿跑去，当我气喘吁吁地赶到娘亲房后的狭缝里，刚贴上耳朵便听到秦公公细长的声音传来：“孟城公主听旨……”竟然……是圣旨！
　　我听见屋内的众人仓皇下跪的声音，略一沉寂之后，秦公公带着一丝惊疑的声音再次传来,“孟城公主请听旨……”我心中一凛，娘亲怕是没有跪下去！我脑中混沌一片，慌张地蹲下抱膝，也不知道娘亲最后到底是跪了还是没有，只隐隐约约听到公公说皇上觉得孟城公主的病差不多养好了，决定半月后皇太孙的五岁生辰，来云燕宫办宴，回宫时便请公主一起回去。
　　我默默地回到自己的院中，躺在院正中的巨石上，看着老鹰从灰白灰白的天空上划过，只觉世界被生生割裂了一般苦涩。
　　来云燕宫快五年了。记得我出生后，娘亲的精神一直很不好。
　　那时还在公主府，她有时会动作紧张地在房间里翻来翻去，有时会从窗口探出头张望着屋外的院子，有时就坐在床沿上神情恍惚地坐一下午。她不理任何人，丫鬟奴才们一进门就会被她赶出去；她拒绝出门，拒绝讲话，拒绝饮食；最开始绝食了四天，结果是晕倒在地上，丫鬟奴才们哭着把流食喂进她的嘴里才救过来一条命。娘亲醒来后把房间里能摔的东西摔了个遍，继续绝食。然而就是处于这样一个疯癫状态的娘亲，竟然会在每一次奶妈试图抱走我的时候冲过来，把我紧紧搂在怀里，然后放在她的绣床上。丫鬟奶娘们尝试了很多次都没能把我从娘亲身边带走，至于后来看到娘亲从来没有对我做出危险的事，才哭着作罢了，在房间里另架了一张小床供我休息。
　　剩下的日子里，直到我会走路，我一直坐在我的小床上，看着我的娘亲。看着她绝食，昏倒，发疯，夜晚里呜呜地含混的哭声。我觉得这很不正常，即使他们都说她疯了。不久我暗暗意识到了这种反常，我的娘亲可是孟城公主，即使是疯了，她也是先帝最宠爱的女儿！怎么会没有一个有头有脸的人物来探望一下呢？！直觉认为，在这个巨大的公主府的上空有一个更加巨大的屏障在包围着，至于它是保护还是隔离，我尚不清楚。
　　带着这样的困惑，我继续在房间里看着我的娘亲，在她第三次绝食晕倒后，我终于见到了第一个“外人”。那时“那人”穿着一袭紫貂骑服，在一众丫鬟奴才的簇拥下大步走过来，银色的光芒在风起的丝线和毛绒里流动着。他就那样突然停站在门外，紧皱着眉头，脸颊处的肌肉紧绷着。我饶有趣味地看着他，判断着他的身份，嗯……或许是个小亲王呢。他对着屋内床榻上的女子凝神了很久很久，突然无奈地低下头长长一叹，像是有百种情愁萦绕般的苦闷。看着他长叹，我突然释然地随着他长吐了一口气。那声音自然引发了他的注意，他抬起头直直地望向我，眼中尽是疑惑和好笑。我撇撇嘴，迎着他的目光微微一笑。本想是用这笑容像对付娘亲一样对付他，以获取好感的，结果那男子却立刻收起刚才的放松，全身竖起了敌意和戒备。我撇过头不去看他，面朝内室“动作优雅”地躺下，暗自哂笑着，竟然对一个还没满月的婴儿竖立敌意，懦儿。心中却放不下男子腰间的两颗圆润温暖的紫珠子，幽然晃动了我的心神。我闭上眼睛，决心以后偷也要把他偷到手。
　　感受到身后的压力消失之后，我又重新端坐起来，其实我一直睡的很少，就像有什么事情快要来不及了，我不得不忙着准备些什么而不能安然入睡，然而究竟有什么事情要来不及了，我又能做些什么，我哪里知道呢？
　　我望向窗外，刚走出去的紫衣男子吩咐下人在竹林间的石桌上陈了一张琴，他随意坐在石凳上，轻拂拭琴音。而我却在可惜他那贵重的骑服怕是会被林间的露水尘污浊秽了。我撑起我的小脑袋，在漫长的等待中，迎来了他的第一首曲子，我看不见他的手指，却能从弦音中看到他的触摸绵滑，全无拨挑之音，自然是哀愁絮絮，平铺绵绵，似是永不消止的冬日冷光，缓缓地倾泻着，我的心被那琴弦慢慢收紧，转过头去看床榻上还未醒来的娘亲，一抹苦涩挂上了嘴角。
　　那日之后，男子日日来访，而娘亲在第三日才醒过来。那日，他刚在门前露出身影，娘亲的贴身丫鬟青璎便跑了出去，喜形于色地对他说：
　　“殿下，公主今日醒了……”
　　“……”男子显然也很开心，刚想抬腿进门又退了出去。“去和公主通报一声，就说我来过了。”
　　“这……”青璎非常不解，我也一样。看到他决然的转身，我也沉默了表情。
　　待到青璎进去通报时，娘亲果然疑惑的问：“谁是殿下？哪个殿下？”

　　娘亲这次醒来后像变了一个人，不再疯癫绝食，却也不像丫鬟们口中曾经那般桀骜跋扈。她变得开朗活泼，肆无忌惮地笑着，爽快地承认自己失忆了，并且向丫鬟们打听一切事情。丫鬟们起初都战战兢兢地跪着什么都不敢说，慢慢似乎就放开了胆子，能够和娘亲一同坐在床榻上聊天，我也被抱在旁边，听她们闲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