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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一
      台阶两旁矮灌木的枝条交错横生,挡住了通路。无人修剪,无人清扫,叶子落得到处都是。我拨开枝条挤过去,仅剩的几片黄叶也终于掉了下来,混进之前的叶堆里,脚踩上去劈啪地响。
      一楼住户生锈的铁窗杆上缠满了爬山虎,绿叶落尽,墙脚处的主干被砍断,往上只剩下如血管般密密麻麻且带着吸盘仍然附在墙上的褐色枝条的丑陋残骸。突然,一只三花猫跳上窗台,发出刺耳的叫声,奋力地抓挠着铁窗,似乎很想从屋里出来。但是身处牢笼的,往往都无法逃脱,这是人类世界的真理之一。我扭头上楼,取了东西塞进口袋就立刻跑下楼。那个地方,一秒也不想多呆。
      我站在分岔路口,如泰山般岿然不动。
      人群在身后分支,流走,只有我仍旧驻足原地。
      天阴沉沉地,头顶压了一大片乌云下来,冷风刷在脸上,鼻尖冻得有些泛红。寒风穿行,冲撞着涌动的人群。石板路中间的路灯上左右各挂了一个红灯笼,灯笼下长长的珠穗总是被风刮打在蓝色灯杆上,不停发出杂乱的叮叮声。
      捏着袋子里的零件和碎片,有些硌手,塑料袋被捏紧时的清脆声音湮没在纷乱嘈杂的街道声中。我眯眼看着那红红的灯笼,一阵焦躁涌上心口。低下头,脚下的石板路有很多坑坑洼洼的不平处,我用脚反复踩着最近的那一个,不情愿地掏出揣在兜里的手。手冻得僵硬且发青,指甲白中渗着些许淡紫,我努力地搓着手,又拢了拢松动的围巾,这才把手揣了回去。
      越来越多人的目光聚焦在我身上,我在心里无奈地笑着,不过是找一家修表铺而已。虽然我不认得路。
      突然,风变大了,几乎是一瞬间。冷冽地刮着触碰到的一切,带动着一切它所能带动的,猎猎作响。大概要变天了吧,也该拿定主意了,不能总在这杵着。风冷得刺骨,人们纷纷加快了自己的脚步,有的人甚至小跑起来,咯咯噔噔踢踢踏踏。小孩子得不到玩具的哭闹,夫妻间因鸡毛蒜皮而引起的争吵,街边商贩减价促销的吆喝,商店不断扩音的所谓流行音乐,这一切却并未因为冷风来袭而停止,所有令人心烦的声音都挤在了一起,但对我而言,不久之后一切都会结束,这么一想,脸上的表情就越发地冷漠起来。嘈杂的声音冲击着鼓膜,风声在耳边呼啸,半空的电线也跟着晃动起来,我正准备把乱发拢到耳后,风却更大了,围巾忽然扬起,遮住了视线,雪白一片,异常刺眼……
      待风停下,围巾落回,不知为何我已经侧身面对一条长长的路。心底有个声音在说,那就紧跟风的所指吧。
      我迈出了脚步。

      二
      两边的平房大多不过两到三层,密密地建在一起,偶尔留出几条小巷。路过了一家家种类各异的店铺,却始终没找到一个能修表的地方。其中虽不乏卖表的精品店,但烂得这样五脏全出,六腑皆散的,那些不专业的怕是也修不好。我扫视着两边的店面,慢慢地走着,偶尔踢一下脚边的石子,在我看来,这弯弯曲曲的路长得就好像没有尽头一样。
      当我转过了第五个弯,正前方十米处一抹扎眼的亮红忽地映入眼帘,很突兀,但又和周围的环境有种说不出的微妙的和谐感。那是一把很大的红伞,伞下有个及腰的褐红色柜子,柜子后面似乎还坐着一个人。
      我顿住脚步,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进入胸腔,忽然觉得非常紧张。那里的东西有种莫名的吸引力,让我不自觉地向那里走去,眼神也被紧紧锁在那把红伞上。就像有无数无形的线拴在我的每一块肌肉上,然后牵动,某种力量,控制着现在的我。心中的焦躁愈发地深,只剩四个字,不由自主。
      而当我能够重新主导自己的身体时,我已经站到了伞下。
      我眨了眨眼,缓过神来,扫视着眼前的一切:一个大约四五十岁的老伯侧身盘腿蜷在藤椅上吸着水烟,还不时拨弄一下烟丝,似乎根本没发现我站在这里。他佝偻着身子,花白的头发乱糟糟的,挡着脸,看不清样子,阳光透过伞,整个人都被笼在红色的光芒里,就好像那些淡淡的光是从他身体里发出来的一样。
      “那个……”我试着叫他,声音细小,但是卡住了,我要问什么?我不知道,只是想喊出这么一声,结果只能停在这里。不过他像是什么也没听到一样,动也不动,没有理我。正好免了尴尬,我自顾自地蹲下来观察面前的这个漂亮的柜子。
      真的是个很漂亮的柜子。大概有一米高,半米长,材质可能是红木,自然美丽的褐红色,散发着古旧的气息。当街的柜面上雕刻着复杂精细的图样,最显眼的是最下部的牡丹丛,富丽堂皇的娇丽花朵,大朵大朵地盛开着,花瓣重重迭迭,花蕊丝丝清晰,尽显雍容姿态。牡丹左侧有一丛较小的花,原以为还是牡丹,仔细一看竟是盛放的妖娆芙蓉,而芙蓉丛后又探出数枝连翘,连那细小的四瓣花瓣也细细雕出,才没让人把它错认为迎春。我宁下神继续看,几乎让我目不暇接。芙蓉左侧是几株高大的桃树,树干劲虬,花瓣飘散如雨,树前近地处还有散乱的几株飞蓬。牡丹右侧错落着不少奇形怪状大小不一的山石,铃兰或前或后地在石头周围探出悬挂着小铃铛的细细花枝,叶子宽大肥厚。山石后丛生着植株挺拔坚韧的萱草。高出了铃兰一截,花朵含苞待放,枝叶细长生姿,与左侧的牡丹花丛交汇。萱草之后竟还有一丛亭亭的木槿,枝干笔直细长,花错落其上,半含半开,似有随风而动之意。我惊讶得睁大眼睛,舍不得放过任何细节,又凑近了一点,几乎将脸贴到柜面上去。每一瓣花都不同,每一片叶子都有细小而清晰的纹路,这么多的东西放在一起却又不让人觉得堆砌太多。
      而雕刻的部分居然只占了柜面整版的三分之一不到,其余部分是大量的留白。整个画面呈现出左高右低,向下凹陷的景致。忽然发现,萱草上方有只小小的蝴蝶正欲飞向牡丹花丛,再细看,蝴蝶后面的许多小点,竟然也都是蝴蝶。而这么细看,上方的大部分空白都不再空白,由木板自身纹路组成了淡淡的天光云影,浑然天成,几乎细不可察,但并非空无一物了。
      我暗自赞叹着,柜后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声,“唉,小姑娘,我一直等着你后半句话呢……咳……咳……”听到这个沙哑的声音我吓了一跳,不知道为什么就蹦了起来,悠然欣赏的心情顿消,站定时觉得腹部绷得像块铁一样,莫明地又紧张起来。这个人咧嘴笑着,露出一口黄牙,脸上皱纹深深浅浅,他并未将侧着的身子转正,而是就这样扭着头看着我,仍然不时拨弄一下烟丝。“来修表的?”他吐出烟雾问道。“啊……嗯。”柜子顶部是个玻璃槽,靠近他的那一面的玻璃比其它三面矮了一截,似乎以前修表时也见过类似的,竟然恰好让我遇上修表的摊子了。但是他什么工具也没有,槽内只有一盒火柴。
      “拿出来我看看。”他伸出右手,左手拿着水烟筒。我掏出袋子递过去。
      他举起袋子晃了晃,似乎在透过袋子看着什么,我顺着他的视线抬头,发现这把油纸伞伞内不是外面一样的亮红色,而是绘了蓝天白云,还有太阳。尤其是那个太阳,看得越久越觉得真实,眼睛阵阵刺痛。渐渐地居然觉得身上开始热起来,周围的空气变得浑浊,时不时还能感受到一丝丝热风,心里又堵又闷,压抑得很,怎么这么热?我看了他一眼,这才惊奇地发现他居然,只穿了青黑色的马褂,同色的七分裤和布鞋,虽然现在是有点热没错,但是现在已经是冬天了,这么短这么薄的衣服真的没问题么……我正想开口问,一滴汗从我额头滑过,顺着脸颊,从下巴滴落,什么时候,居然热到这种地步了,明明是冬天,竟像三伏天一样。这份光和热,都实实在在地灼烤着人。但这并不是很重要。
      “那个……”
      “嗤,全散架了啊。”
      “穿这么少……”
      “真是烂的彻底啊!”
      “不觉得……”
      “好久没接这样的生意了呢……”
      “……冷吗?”我冷眼看着他,被噎得难受,这个人怎么那么喜欢打断别人,好不容易说完了一句话,可能根本就没听见吧。我有些生气,但转念一想,算了,人家冷不冷关我什么事。这个世界本来就是这样,冷漠自私才是生存之道,不过都与我无关,一切就快结束了。他忽然把袋子里的东西倒了出来,齿轮等细小的零件、表面玻璃的碎片、掉漆的表带和贝母的表盘,全部散在玻璃槽内,他蹲在柜子后面翻翻找找,大概是要把修表的工具拿出来吧,我想。
      他坐回椅子上,拿出一个长盒和一盘剥好的水煮花生,直接压在我的碎表上。我皱起眉头,干什么这个人,压坏了怎么办。“那个,请把这两个……”他打开长盒,两排款式精美的表陈列其中,“小姑娘,干脆不要修了,直接买个新的吧,我这里的表可是又好看又便宜哦!”他抓了把花生塞到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咧开嘴笑了。看着那一口黄牙和牙缝中的花生渣,我心里顿时生出一股厌恶,觉得他的笑容无比谄媚。买你个鬼,我心里骂了一句。“不用了,我是来修表的,不买表。”我冷下脸说道。他又吃了一把花生,低下头拨弄着槽内的零件和碎片,“这样啊……修是可以修,你去那边的书店,一个小时后回来。”他指着右边的路,“我可以在这等,一个小时不算长。”“不是你觉得长不长的问题,我不喜欢修表时有人在边上。”说完他吸了口水烟,烟雾喷在我脸上,我皱着眉扇了扇,厌恶之情表露无遗,最讨厌的味道之一。看了眼他的表情,一副忍耐着的样子。怎么,我不走难道他不修不说,还要发火吗?“先说一声,你很不巧,这附近修表的只有我这一家,要想修好就快走。”呵,这个似是而非的威胁是怎么回事?这附近没有我就不会去其它地方吗,什么逻辑。我看见烟雾又飘回他身边。不过算了,今天时间不早了,现在不可能重新去找,我也的确是想早些修好这块表,姑且信了他,等下回来修不好再说。我向左走了一段,回头看了看,发现他还在抽着烟看着我,一点开始的样子都没有,看来还真的是不走就不开工。我逐渐远离了那个有些怪异的摊子。
      路上路过了一个花鸟市场,风依然很大,珠穗撞击灯杆的声音伴着伴着鸟儿的鸣叫,却也不是那么讨厌了。我似乎心情好了些,先前的焦躁少了几分。走在路上,回想起刚才的事总觉得有些奇妙,怎么那么巧就让我遇上了修表的摊子了呢,是运气的关系吗。还有刚才那把伞的颜色和图案、那个人给人的感觉、那个柜子上的雕刻,全都在脑海中回旋,挥之不去。
      大概是性格使然,一直以来我的接受能力都还比较强,基本上无论发生什么事都能平静地认为这件事是理所应当所以不用慌张,只要好好解决就好了。是因为这样吗,所以我顺理成章地把重要的表交给了一个感觉可信度不高的修表人,然后听他的来到这个书店等上一个小时,我站在书店门口这么想着。
      这间书店的门面很小,大概和小巷差不多宽,门上的招牌是木制的,简简单单地写了个篆体的“书”,门开着我便直接走了进去,和想象的一样,门面虽小但内部却挺深,书架上摆满了书,多的放不下就直接放到了地上。我大致看了看,似乎全都没有经过整理和分类,各种各样种类的书都有。再往里走,地上一堆书的后面有两个人正蹲在地上不知在做什么。可能是听到我的脚步声,两人齐齐回头,原来是两位老人。老婆婆对老公公说:“你看你,店里来客人了你也不知道。”但随即就被反驳了,“还说我,你不也一样吗?”,两人互相看着笑得很灿烂,看来是老夫老妻了。我对他们笑了笑,然后随便抽出一本书开始看。看书期间时不时能听到夫妇俩的互相调侃,一个小时的时间很快就过去了,我算了一下之后应该还有余钱,走的时候顺便把刚看的那本书买下了。结账后老夫妇又进到最里面忙自己的事去了。走的时候我看了一眼那个一桌一椅的简易柜台。桌子上不知什么时候多出了一盆绿萝和一个西式摆钟,时间正指六点,我把绿萝垂至地面枝条挑到桌面上,然后才走了出书店。
      天色渐暗,淡黄色的柔和的路灯光照在大红的灯笼上,显得有些诡异。回到修表摊,我迫不及待的想看表修得怎么样了,凑近一看却吓得不轻,这人谁啊。
      头发微乱略长,眼睛被挡住一半,但是并不妨碍看清脸好看的轮廓,下巴一圈有些许细细的青色胡渣,身材精瘦结实,敲击着玻璃槽的手指修长有力,声音有些低沉夹杂着不耐烦的情绪:“看什么呢?”
      “啊……嗯。”我从这从头到脚的打量中回过神来,胡乱应了两声,虽然衣着未变,但是要我相信刚才和现在是同一个人,除非刚才我瞎了眼。
      “请问,刚才那个老伯呢?就是和你衣服一样的那个、抽着水烟……”
      “老伯?”他从地上拿起水烟深吸了一口,缓慢地吐出来,“大叔我有那么老吗?你的表修好了,在这里,自己看。”
      你们是同一个人,打死我都不信。你当我眼睛下面那两颗珠子是长着玩的啊。我眼神一晃,看到摆在玻璃槽内的表,转移了注意力,还是表的事比较重要。
      我上前拿起修好了的表,再次陷入震惊……简直和刚刚收到礼物的时候,一模一样。我听到这个修表人自言自语着,“现在的年轻人,健忘过头了,左右不过一个小时。”原先掉漆的表带似乎被涂上了新漆,仔细看还是能够分辨,玻璃表盘大概是直接换了新的,贝母的表盘在灯光的照耀下反射着美丽的光泽,把表放在耳边,滴答滴答滴答,就像心脏的重生一样,太神奇了,看着宛如崭新的表,我心里难以抑制地感动,终于修好了,这样,到时候就可以结束了……他突然喷了我一脸呛人的烟雾,我正要抱怨,他却又抢先说了,“收摊了。”
      我忽然意识到这是人家在催我赶快付钱走人,边问多少钱边掏包,低头掏了好长时间也没听到回答。抬头一看,修表人正抬眼盯着我,我终于看清他的长相,眉眼坚毅,眼神严肃,“你是打算要付钱?”
      我一听懵了,做生意难道还有不收钱的,怎么可能。“当然要给钱。”他低头想了一会儿,吃了几颗花生,抬起头看我,“这样,我们这一周内保修,一周后确认没问题你再来给钱吧。”
      “那我留个联系方式。”我正欲自报姓名和手机号,却看到他摆了摆手。
      “不用了,不会用那些。”说完就蹲在柜子后开始自己翻翻找找。
      我想了想,那的确是没办法了,天晚了也该回去了,我装好表道了声谢,转身回家。
      爬上那栋破旧的三层楼,我开门进门关门,却不想开灯,在黑暗中找到床之后倒头就睡,伴着久违的滴答滴答声。
      它的心律。

      三
      面前摆着大沓小沓的习题,我绞尽脑汁地计算着怎么也算不出来的答案。周末结束后回去又要模拟考试。好累,这样的日子好难熬。快点结束这样的日子吧,怎样的方式都可以。我把笔往桌上一扔,甩了甩手,靠在椅子上休息。
      住进这栋公寓已经快三年了,其实说是公寓,也只不过是一栋三层楼的廉价危房而已。初三时我考上了市里排名第二的一所私立中学,住校的费用太昂贵,但是我执意要上这所学校,理由是不想呆在小镇荒废人生。学校比较大所以建在了几乎属于郊区的地方,于是父母在离学校大概十五分钟脚程的城郊交汇处找到了这个据说三年后新城区建设时要拆迁的旧公寓,每年的水电费加上我的零花等连学校每年伙食费的一半都不到,加上学杂费,勉强能够接受。他们觉得很满意,于是又天南海北地做生意去了,放我一个人在异乡念书。怎么说,的确就像放养动物一样,只有寒暑假接我回镇里陪陪邻居家的的婆婆。除了假期之外,每年五月也会额外来看我一次,都还带点小礼物,一边说着最近治安不太好要小心点不要太晚回家一边又继续让我这样走读。
      拿起压在手边明晃晃的水果刀上的手表,我婆娑着表盘,这块表是去年带来的礼物,用了快半年了都没什么问题,但是上个月突然坏了,零件全散,玻璃碎裂,严重到就像被肢解了一样。回忆着之前散架的样子,捏在手里的表忽然动了一下,从手里滑落到桌子上,我捡起来一看,秒针分针时针居然全都脱落了,表盘也倒了过来,但幸好还有一层玻璃不至于掉出来。
      这就是一周内保修的原因么,我愤愤地想着。这才第二天好吧。
      但是更糟糕的是,我有一个不好的习惯,考试的时候如果不知道时间,就会很紧张,紧张到总成绩可以下降五十分,这是我试验了三次后得出的结论。于是我揣了表,胡乱套上墨绿色的围脖急匆匆地跑出门去。
      我气喘吁吁地跑到修表的摊子,表往玻璃槽内轻轻一放。
      “昨天才修的,今天就坏了。”声音不算大但是十分不满。
      然后我定睛一看,这个摊子,怎么又换人了。听到我刚才的话,眼前的这个人抬起头来笑盈盈地看着我,却不开口说话。他穿着一件白色的单薄唐装,面容清秀,给人一种温柔优雅的感觉。他伸手拿起我的表,洁白的手腕从袖口露出来,真是双好看的骨骼清晰的手,他左手握住表,右手食指像逗弄一只小猫一样在表上点来点去,然后微笑着问我,“要不要喝一杯?”
      我有点懵,觉得不是自己听力出了问题就是脑子烧坏了,这是什么意思,“喝一杯”是什么意思,大中午跑出来修表却在修表的摊子被问了“要不要喝一杯”是什么意思,难不成是因为我一路跑来渴到出现幻听了?我正欲静下心来好好想想听错的可能性,忽然感觉听到了水流的声音,心里一沉,发现又多出一种可能性,我脑子进水了。顺着声音我往旁边看去,柜子旁的空地上有个小火炉,火炉上的一壶水已经烧开,看来我是把水烧开的声音听成了水流的声音了?他站了起来,身形瘦高,像棵亭亭的玉竹,走到火炉旁,揭开壶盖,又回到柜后蹲下翻翻找找。我走到旁边看了看,看见他居然翻出了一张小小的圆木桌、两张小竹凳和一套青釉的茶具,在柜子后方摆好。他朝我招招手,示意我过去,随即提过铜水壶往两个茶杯里倒了水。我摸了摸脖子,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过来喝点水吧。”
      他自己已经先坐好,抬起杯子闻了闻气味,见我还没有过去,依旧微笑着,说,“杯子是干净的。”
      说实话我还没想到这个问题,不过看你这样的人就知道是它们是干净的,我在心里暗想,也没有推辞,点了下头,坐了下去。
      我看着这套茶具,自然而又沉静的颜色,上面有很多裂纹,深浅不一,裂片大大小小交叠在一起。心里忽然浮现出三个字——破碎感,但是事实又并非如此,它们依旧完整。
      见我一直在观察,修表人在旁淡淡地说了句,“这是百圾碎,冰裂纹的一种。”
      冰裂纹?以前好像听说过,但只有这么一点印象。不过他的话没有继续下去。
      水汽从他的杯子里向上升,轻轻袅袅地,我的视线随之移动,看到了和上次不一样的画。伞骨的颜色和上次的很像,但是伞内的图案却完全不同了。
      山涧,溪流,瀑布。
      我站起身,看着画,在原地顺时针转了一圈。水从长了青苔的山石间流出,一股汇着一股,灵动地向山下奔去,然后就到了一条清澈的小溪,水中的鹅卵石大小不一,四处分散,水自西向东继续流着,偶尔激起一些白沫,最后到达一条瀑布,奔腾的水流顺势顺着瀑布向下坠去,落到最底部的潭中,潭周围是白茫茫的四溅的水汽,至此,画回到原点。水潭的这一幕与最先的山涧,仅隔着伞骨的一条竹片。整幅画偏向写实,但是不突出,有许多地方寥寥数笔勾勒了就收笔,又有写意的意味。水的注入与流出?我脑子里忽然冒出了个奇怪的想法。
      这个竹片,就像是正反面的交接。正面是深潭,反面潭底之石,而二者又可互换,水流终始始终,循环往复。
      我闭上眼,感觉自己置身画中,水流声清晰地在耳边响起,泠泠的,是山涧,稍稍偏过头,沉静却偶尔哗啦作响,是平缓的小溪,再往反方向,轰隆壮阔的雷霆之音,是瀑布坠潭。水声时大时小,时静时响,心情也随之波动。我压下心中的好奇与躁动,我所听到的,大概不仅仅是我的感觉。我看了他一眼,发现他只是微笑着倒了第二杯水,并没有理会我的动作。
      走到伞外,伞的颜色也不再是惹眼的大红色,而是鲜亮的橙色。我蹲下看了看上次令人印象深刻的柜面,发现竟是一片空白,一丝雕刻的印记也无。用手摸了摸,只能摸到木板自身自然的纹路。我收回手起身回去坐好,心里有了一些猜测。
      我捧着杯子,小小的啜了一口。这还真是水,刚才那句并不是请喝茶的客套话。壶中杯中腾起的水汽缭绕在我身旁,稍稍摆了摆手,白色的水汽就全往修表人身上聚了过去,然后消失。
      在我开始喝第二杯的时候,他开口了,“昨天的是我叔叔,是这个摊子的摊主。”
      我把埋着的头抬起来,看着他,原来是亲戚,这么一说还真的挺像的,无论是和前一个还是后一个。昨天的那个大概四五十岁,如果是叔侄的话,那么他也就二十多岁这样。我点点头应了声“哦”。第二杯喝完,他继续往杯子里加水。
      “你的表我刚看了一下,没什么大问题,装回去就好了。我叔叔做事不太细心,真是对不住了。”
      “没事,只要尽快修好就好。”
      第三杯终于喝完,我觉得我再也喝不下了。他提起铜壶,说道,“往右一百米有一家不错的饰品店……”,铜壶一歪欲倒第四杯水。
      我慌忙摆摆手,“不用了,你继续喝吧。我想去逛逛,顺便买点东西。”说完起身欠了欠,往右走去。
      一米,两米,三米,四米,五米……九十八,九十九,一百。逐渐远离又逐渐接近,大概就在这种数数的过程中,虽然我是大概数的,居然也真的就恰好一百下,这也是巧合罢。忽然想起经常有同学说我,乍一看是很有戒心的人,但是相处下来觉得,是毫无防备。不过其实我只是不大在意而已,至少至今也并没有受到任何伤害。我觉得我是个容易胡思乱想的人,比如这次,我觉得并不是那么简单的了,如果人是正常的,那么至少物一定是奇物,这种感觉。
      我踏进店里,装饰简单朴素,没有一般饰品店的浮夸和繁杂,东西摆放得主次分明,一切都井井有条。一般这样的店的店长都是坐在柜台后开着电脑看电视剧的美女,这样更能激发小姑娘们比较和打扮的心,也算得上一种不错的吸引手段,但是我朝柜台看去,没能见到想象中一定会有的景象。柜台后坐着一个男人,穿着黑白分明的西装,没有打领带,第一颗纽扣是解开的,端坐着在写着什么,又或者是在计算,因为他拿过了左手边的计算器,用完后又放回原位,这个样子活脱脱就是个下班回家后仍辛勤工作的上班族。为什么这样一个女性饰品店里会有这么一幅景象,我百思不得其解。店里的东西看着都还不错,但是只有我一个顾客,大概现在还不是客流多的时候。我走了一圈,最后挑中一条带琥珀坠子的手链,就算是为了那件事买的,最后的纪念吧,然后拿到柜台去结账。桌面很整洁,纸,笔,计算器,电脑,验钞机,全都摆放得整整齐齐,像是永远只能放在那个固定的位置一样。男人看了看手链的标价,扫了一下,电脑滴的一声,突然死机了。他的脸轮廓分明,长得不差,但并不是能让人印象深刻的人。我又想起刚才微笑着的修表人来,这样的人才是让人不得不印象深刻的类型。
      “机器有些故障。”他道,然后在本子上记上。我点点头,照着手链标签上的标价给了钱。
      走出店时,我听到滴的一声,大概是电脑启动了,然后听到男人有些低沉的声音,“琥珀里是凝固的时间。”
      我慢慢走回修表摊,心里一直想着刚才他说的那句话,只是个陈述吗,还是说有什么深意,毕竟他的口气和上一句的平静差别很大。还没等我想出来就已经走完了这一百米,但是一看,摊子上并没有人,我看了看四周,也没见到。玻璃槽内是我修好了的表,表下压着一张纸,上写着“有急事需离开,表已修好,再叙”,很漂亮的字体,果真是字如其人。我站在柜前,看见了巷子里一直没有注意到的,种满了一整条巷子的植物,绿叶繁密的枝干正随风晃动。
      我看了看时间,十二点整。把纸折好,和表一起揣进兜里,哼着歌慢慢地走回家。
      下午还是复习的时间,我在回去的路上买了点小吃,随便解决了午饭。回到家里我坐在书桌前,拿起水果刀,把手链套在上面绕了几转,然后继续早上没解完的题。一直反反复复,解题,计算,改正,反思,就这样过了一个下午。坐在桌子前,我的心情就会莫名的烦躁,做题的时候也是如此,但是只要一脱离这种环境,我就似乎可以暂时忘掉这种情绪,就像这几次不得不出去修表,让我觉得稍稍轻松一点。我经常问自己,是不是真的努力了,但是到底什么又是真的努力呢,我也不清楚。在我心里,能说得上真正努力的,应该是除去必要的事以外,比如说吃饭、睡觉、上厕所,当然这些事所花费的时间也应当压缩到最短,除去这些之外剩下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应该完完全全花在学习上,这样才是我心中真正的努力。或许这样的想法有些极端,或许甚至是错误的,但是我的确是这样想的,我无论如何都没能达到这样的状态。别人都说休息是很重要的,休息好了有了精力才能学得更好,但是我没办法用这种借口让自己放松下来,那些成绩更优异的人都不寝不食地在学着,像我这样的人又有什么资格去放松自己,有什么资格去说自己快撑不下去了这样的话。时常懊悔,时常生气,生自己的气,为什么我做不到,为什么容易分心,为什么我不能得到老师的青睐,为什么成绩总是上不去,为什么这么消极这么负面这么不努力……我太差了,这是我最后的答案。
      到了饭点,我把书收好,准备泡面。摸了摸左手手腕,今天是几号来着,时间该到了。吃完方便面,我立马又拿出试题继续做,看着手边厚厚一叠各科的试卷,今天熬夜吧。一直做到凌晨两点,想到早上有考试,我还是浅浅地睡了四个小时。
      周一回去后马上就进行了模拟考试,结果出来后,如我所料的,还是一样的差,甚至比前几次更差。已经十二月二十号了,等到元旦那天,我想先看看烟花。
      一周很快过去,周末回家仍然是继续复习,一成不变的生活。周日做一套定时试题,但是等我做完,再也做不下去时,我发现时间还是刚开始的那个时间,我反应过来,这次坚持了一周么,还算不错了。这周内好几次我都感觉表有些奇怪,秒针走声总是很大,特别是晚上,就像听到心跳声一样,一直以为会在周三周四这样就停走,没想到还是坚持到了周日。我套上白色的大衣,把表揣进兜里,又拿上翠绿的围脖,这才出门。
      这次我放慢了脚步,远远就看见了那亮橙色的打伞,还有伞下一袭白衣悠悠闲闲的修表人。走进了发现火炉上没有烧水,他正抬了两张小竹凳坐在火炉前煮茶,时不时用手扇扇那缭绕的水汽。我走过去,在火炉旁烤了烤手,轻轻叹了口气,把表掏出来,“又坏了。”
      “嗯,因为上次我留了一步没做。”他脸上带着笑意,继续煮茶。这次的衣服是象牙白的,似乎比上次的质地厚一些,也更宽松些。但是在我这个穿棉衣过冬的人看来,他这样的宽袖唐装、七分裤和布鞋同色三件套,再怎么厚都是不合时宜的,无论怎么看都会觉得冷。
      “你故意的?”我顿了顿,“为什么?”
      他拍拍竹凳,示意我可以坐下。我过去坐下了,他才开口,“想找个人说说话。”
      声音一如既往地平静,虽然我没能理解,但还是点了点头,就当是周末习题提前做完的自我奖励吧,也不剩多长时间了,“那就说吧。”
      很突然的对话,他问道,“你的表是怎么坏掉的?”他微笑着,但在我看来,这个笑容有点高深莫测的意味。
      “从柜子上摔下来,然后就烂了。”我如实回答。
      “为什么会摔下来?”
      “回家的时候就看到它掉在地上了,我也不知道怎么弄的。”
      “无缘无故就掉下来了?”
      “那可能是被风吹的。”
      “真的吗?”他的语气极其严肃,我有些不想看他,稍稍偏过头,这并不是想找人说话的对话,只是问话而已吧。
      他既然知道了,又何必故意来问我。
      的确,这块表坏掉是因为我。
      我把它砸向墙壁,然后表弹到柜子上,最后掉到地上,摔个粉碎。这是陪我最久的,我最喜欢的礼物,我只是希望它能陪着我,就算是在我受伤的时候,将死的时候。我沉默了,说不出话来。
      他没有继续问下去,坐到藤椅上,拿起放在玻璃槽里的表。
      “让你看看吧。”他把我拉起来,让我站在他旁边,“修表的过程。”
      站在这个地方,我听见身后巷子里风穿过叶间的声音。他端坐着,只是把表带打开摊平了,把表放在槽内正中央。过了几秒,表居然慢慢向上升起来,明明谁都没有碰,然后表停在我的视线的正前方,就这么在我眼前悬浮着。接着一阵响动,柜子上部三分之一的六个小抽屉一瞬间全都打开了,上一排分别是齿轮、时针、分针,下一排是秒针、玻璃和表带,每个抽屉都是满满的,装着完全不同的东西,都是些细细小小的零件,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每个细节我都能看得清清楚楚。水声在我耳边响着,甚至感觉有些水溅了进去,我想扭头去看,却突然发现身体是僵硬的,动弹不得。
      怎么回事?
      我又试了试,发现眼睛还能自由控制,只是身子动不了,于是我斜眼看着修表人。只见他呷了口茶,嘴角含着笑,身体周围发出淡淡的白色的光。而仔细一看,那些白光的来源竟是我的手指。白色的如细线般的光从我的手指溢出,像是被吸引了一般,全都汇聚到了他的身上,体内似乎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我觉得有些异样。
      “你好好看着就好,不要多想。”平淡如水的声音,说得好像我的现状和他完全无关似的。这就是毫无防备的结果么,果然还是不该轻信他人啊,但奇怪的是,我丝毫不觉得紧张害怕,潜意识里对眼前的这个陌生人有种莫名的信任,大概是这样吧。
      悬浮着的表一点点解体,齿轮、玻璃、指针、表盘、表带,全都回到了它们组装之前最原始的状态,悬浮着,转动着,就像在跳着我不能理解的,属于它们的舞蹈。
      时不时抽屉里的一些零件也加入其中,然后一些就会退出,慢慢地飘回抽屉里静止不动。
      而这一切,摊前来来去去路过的路人,没有一个注意到,这伞下的异状。渐渐地,我听到了一些声音。
      “好疼。”
      “好痛苦!”
      “为什么?”
      “碎了,碎了,粉碎了……”
      “那么爱你的。”
      “我们明明都……”
      “好过分,好过分,好过分,好过分……”
      “每天都陪在你身边,但是你……”
      “到底为什么!”
      “破裂了,我们的身体。”
      “心脏好痛,被抛弃了,我们,被爱着的你……抛弃了”
      突然,许许多多的声音涌入耳朵,我胸口一紧,感觉无法呼吸。心跳好像停了一拍,身体里的血液涌动着,寻找着平静的出路。我的眼睛一点点睁大,看着那些悬浮着的零件,我知道这是谁的声音,想要抬起手去触碰那些细细小小的声音的来源,但是无论我怎么努力也做不到,只有手指顶端的指节突破了束缚,僵硬地动着,却无法触及。泪水不可抑制地涌出眼眶,是啊,我最重要的东西,是我亲手毁掉的。
      我僵着身体站在原地,用这流着泪的双眼,看着这些零件一个一个组合起来,在空中旋转,成形,最后变成一块完整的表降落在玻璃槽内。我的表。

      四
      等我意识逐渐清醒时,发现自己正瘫坐在地上,呆滞地看着地面。第一个反应是想找修表人在哪,我扭头看去,他坐在藤椅上,头低垂着,我起来一看,他竟不知为什么昏睡了过去,眉头紧皱,看上去很痛苦。
      我摇了摇他,他轻轻哼了一声,似乎有了一点意识,我把小火炉搬到他脚边,又倒了一杯茶放在他面前。
      “没事吧?”
      他慢慢睁开眼,抬眼看着我,然后又闭上眼,就这么伸手去拿茶杯,一饮而尽。
      “没事,只是好几天没吃饭了……突然接受太多,有些消化不了。”他终于睁开眼,打开柜门,拿出一盘水煮花生放在面前。
      后半句话我没能听懂,于是重点只放在前一句,然后现在,他是打算吃花生来补充能量?
      “如果是好几天没吃饭,还是先喝点葡萄糖之类的流食比较好……”
      “没关系,我吃这个就好。”说完他就吃了几颗,但是表情十分不情愿。
      “不好吃?”
      “我不喜欢花生,味道太重。”虽然他这么说着,还是又吃了一些,过了一两分钟,他的脸色果真好了起来。“你有问题要问是吧?”
      我点点头,对于这一切,我有无数的疑问,但是最重要的,最迫切想知道的,只是这个。
      “之前那两次……也是这样把它修好然后交回到我身边的吗?”
      我始终看着他的眼睛。
      他恢复了最常见的那种微笑,连眼神都含着笑意,自己给自己又倒了一杯茶,嗅着茶香,幽幽地说道,“是啊。只不过之前的声音比这次更加痛苦而已。”
      我现在脑子里很混乱,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是我的错。
      只是因为我的想法,就让没有关系的东西受到那么大的伤害,如果刚才没有听见那一连串的声音,在最后来临之前,我可能会再做出同样的事,但是现在……我放弃了,那是我自己的事,别的人或物都不应该再有所损失。我深吸一口气,问出第二个问题。
      “你是什么人?”想了想,又接下去,“或者,你不是人?”
      一直以来我的胆量都还不错,思考问题时也尽量从理性角度出发,因为在我看来多余的情绪是无用的,对新鲜未知的事物有着强烈的好奇心,但绝不会因此而让自己涉足无关的事情,只是这次,情况有些不同,我想问清楚。伞,柜子的雕刻,这个修表摊,更直接一点,他们三个人,或者说两个人,更或者……都还是未知的迷,我只能这么想,我希望得到解释,哪怕是不清不楚的。
      他举起茶杯,在我颈边比了比,说道,“这两次你的搭配和这套茶具很配呢,尤其是绿色。”
      我低头看了看,上次和这次我穿的是同样的白色大衣,浅蓝色的牛仔裤,只是围脖一次是墨绿色一次是翠绿色,这话有什么用意么,还是说他只是用这个来避开我的问题不予作答。
      “绿色总给人一种自然的、充满生机的感觉,不是么?”他继续说道。
      “然后白色和蓝色是水。”
      “有时候谈话的气氛比谈话的内容更重要,你觉得呢?”
      “今天的是白毫茶,你要是早来一天就是毛尖,晚来一天呢,就是青山碧水。”
      ……
      听着他这些话,我放弃了刚才一瞬的执念 ,这样的人,我无法从他那里问出任何东西,除非他自己愿意。在我想着这些的时候,他仍旧继续着,说着许多听不懂的东西,看上去该是个安静寡言的人,没想到意外地博学健谈,但是这时候的我已经听不进去什么了,只能有一下没一下地附和着。看着手中的表,五点半,是时候该回去了。我喝完杯子里的茶,起身道谢,转身欲走,但想到一件事,一件小事,又转了回去。
      “巷子里种的是什么植物,能说吗?”
      他点点头,“当然。”
      “那是花生……”他呷了口茶,“吸收地底的营养,成长于黑暗世界的,恶的果实。”
      我皱着眉头,有些愣住,他忽然哈哈一笑,“开玩笑的,不要在意。”
      “还有就是,你的表已经彻底修好了,不会再有问题了。”
      我又道了声谢,转身离开。心中有种异样的轻松。
      其实我在想,我遇事的反应时不时太过平静了,一般都会想自己会不会是遇到了妖鬼之类的吧,不过这些不重要了,因为我的生命,也快要结束了。
      走到公寓楼下,我看见一只三花猫正悠闲踱步回家,夕阳拉出长长的剪影,已经跑出来了啊,我笑了笑,看着天边美丽的晚霞。
      元旦之夜,恰好是周六。
      这是我唯一也是最后一件,不想用理性去思考后果的事。我把水果刀紧紧攥在手里,在左手手腕处比划着,却迟迟没有下手。在这一年里,我有无数次,有过这样的想法,同样,有着无数次这样做的机会,但是我把它定在了这一天的这一刻,分秒不差。在这一刻来临之前,我都想要尽力去做好我能做的事,在我心里,这似乎算是一种补偿。
      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秒针正好走到十二,当三针重合时,从窗外看出去,是一簇簇盛放的烟花,五颜六色,绚美异常。
      我闭上双眼。
      左手手指抚摸着套在上面的表和手链,我忽然想起了一句话,“琥珀里是凝固的时间”,那天那个饰品店老板说的话,我还记得。现在的我,手中同时握着两种时间,流动的,凝固的。很奇妙的感受,几秒钟的时间,很多东西在脑内不断涌出,思考,整理,得出结论。没有任何纠结,没有任何迟疑,一切都顺理成章,或许我轻生的念头并不像我想的那么强烈,我想。我睁开双眼,望着窗外持续绽放的烟花。
      我下不了手。不,应该说是,我还不想死。
      我的生活不应该仅仅是那些东西,我不应该结束在这个地方。
      戴好手表,我把手链在刀上绕了几圈,揣进兜里。我起身煮了碗面,然后盘坐在地上,一个人欣赏着热闹过后,漆黑沉静的夜空,寒风相伴,就这么看了一晚。
      在这之后,我的生活不一样了。
      虽然成绩还是一样差,折磨我的事件依然存在,但相同的事件,脑海中的想法却已经和过去不同。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我整个人都处在一种渐变的过程中,感情、看法、心智,不知道是被什么影响了,或许是因为曾经差一步就走到最极端的边界的原因,我的心境似乎有了改变。这大概是值得高兴的地方之一。还有一件事,我一直在思考着,修表修的,真的只是我的表吗?本该是个简单的问题,我却始终不能给自己一个肯定的回答。
      到了寒假放假前的一星期,这几周内表都没有任何问题,准确无误地显示着时间,但是这周六早上起床时,表突然停了。我想也没想,稍稍洗漱了一下,出门前往修表摊。在路上我想到了一个问题,表的一周保修期早已经过了,然后就是,我没有付钱。这实在是很严重的问题,我不由得加快了脚步。当我第四次转过那第五个弯时,看到的不是红色也不是橙色,而是亮蓝,一把亮蓝色的大伞。大小和角度似乎和以前是一样的,但是又换了颜色。没能看见柜后的人形,我慢慢地走近,这才终于看清,不是没有人,而是人太小。藤椅上坐着一个小男孩,穿着浅蓝色的棉衣,外套一件深蓝色的小夹袄,夹袄肩部一圈是白色的绒毛。穿着同色棉裤和虎头鞋的小腿晃来荡去,睁大水灵灵的双眼,小脸粉粉软软的,露出可爱的笑容,“姐姐,你要修表吗?”
      声音也很可爱,我对这样可爱讨喜的孩子实在没有招架之力。
      “嗯,我的表坏了,来修一下。”我笑着回答他。
      “你家大人呢?”我又问,这个小孩长相好熟悉,难道是修表人家的孩子?
      他伸手从面前的石盘里拿了一颗冰糖草莓放进嘴里,含糊不清地回答我,“我爸爸和哥哥都有事,让我来看着摊子。”他随即递了一颗草莓给我,“姐姐吃草莓吧,很甜的。”
      “啊,谢谢,不用了,姐姐牙齿不好,不能吃甜食。”说来惭愧,我小时候糖吃的太多,虫牙之苦实在不想再受,索性放弃了甜食。这个小孩子真是又懂事又可爱,模样也生得好,十分有灵气,眼神纯净,丝毫没有受社会上大人们的浑浊复杂的污染。话说他说的爸爸和哥哥,对应年龄来看,应该就是那两个,还是三个来着……反正果然是一家人就对了,这么小的孩子,怎么让他一个人照看摊子,虽然是没办法的事,但是实在是有各种各样的危险啊,现在的社会那么复杂。
      “对了,之前修表的时候我忘了给钱,你看你能不能帮忙联系到你爸爸或者哥哥……”我有些不好意思。
      他歪着头想了想,“嗯……姐姐你把你的表给我看看吧,我大概知道要收多少钱。别看我是小孩子,我可是一直跟着爸爸和哥哥学习的哦!”
      一口一个姐姐,喊得真甜,我觉得我心都酥了。可爱的小孩子真是天使啊!至于他说的学习,是学些什么呢,像上次那样的么,我忽然有些发寒。把表递出去,他从我手中接过,小小的手看上去软软的。我静静等着他说话。
      然后他终于开口,“姐姐,我想吃水果,可以请你去前面帮我买些水果吗?等你回来的时候我就能修好这块表了”,他眨眨眼看着我,一副可怜模样。说出来的是和我想象中的回答完全无关的话。
      我扶了扶额,小孩子这样说话是犯规啊,只得点点头。等我走向不远处的水果店时,意识到一件事,他们几个人都做过同样的事,修表的时候把我支开。虽然白衣服的修表人让我看过一次修表的过程,但是这之后我一直在想,那天看到的景象究竟是真是假呢?我的记忆似乎有点模糊。
      到了水果店,笑容可掬的漂亮老板娘对我打着招呼,虽然围着围裙穿着普通的衣服正在擦拭水果表皮的污渍,但是一看就感受到一种异样的清新气质,老板娘是位美女呢,店铺也干干净净,新鲜漂亮的水果摆得整整齐齐。我挑挑选选买了点苹果橙子然后就走了回去,远远就小孩子对我挥舞着手臂,高兴地笑着。
      我拎着两袋水果,快步走去,走着走着我看见周围的路人的脚下都闪着白光,特别是越接近修表摊的人脚下白光越强范围越宽,我朝摊子看去,发现摊后那一条小巷都闪着耀眼的白光。那小巷里种着花生,上次那个修表人是这么说的。花生通过地下的根,似乎从人们的身体里吸收了什么东西,我被自己的这个想法吓了一跳。
      “那些白光,你看得到吗?”
      “唔,看得到啊,花生在吸收养分嘛。”他盘中的冰糖草莓在我离开的这短短几分钟内就消灭了大半,他快速地回答了我的问题。
      “养分?是什么东西?”
      “我也不清楚,反正好像是些不好的东西。”他从柜子里拿出一盘水煮花生和一个空的石盘。
      他的身边不知什么时候多出了一张藤椅,“姐姐,过来坐吧,我们一起吃东西。”
      “哦,好。”我想着刚才的问题,十分疑惑。
      “你刚才是为了把我支开我才让我去买东西的吗?”
      “怎么会……”他吃完最后一颗草莓,咽了下去,露出诡异的笑容。这种笑容,却是出现在小孩子的可爱的脸上,实在是太奇怪了,让人心头一寒。
      “那种想法一直忍着很难受吧?”
      他的口气突然变了,收敛了脸上的笑容,严肃而别有深意的话让我说不出话来。
      见我不说话,他接着说道,“在人前必须镇静,压力就只能在人后对物品发泄,不是吗?”
      “甚至想要它成为……陪葬品。”
      他伸出手搭在我手上,我一下就把手抽了出来,警戒地看着眼前这张可爱的脸,这真的是一个八九岁小孩子说话的语气吗,和刚才的他简直判若两人。
      “那种重负下的,寻死的想法。”他忽然又笑了起来,有些吓人,“你想说服自己,欺骗自己已经忘了那种想法,对吧?但是,怎么可能忘得了!”
      现在这是怎么回事,我睁大双眼,身子轻微有些颤抖。他为什么会知道,我的想法,没有和任何人说过的,一直积郁在内心深处的,连我自己都不敢再翻出来的,最真实的想法。
      “姐姐,你来削水果吧。”他又突然换了口气,变得有礼和善起来。就好像刚才的不对劲只是我的幻觉而已。
      “我没有刀。”我努力压住心里的情绪,虽然觉得奇怪,但还是回答了他。
      “没有?”他拖长声音,看着我的眼睛,像是要把人看穿一般,“这里不是有吗?”他指了指我衣服上的的兜。
      我拉开拉链把手伸进去一摸。
      真的在。就是上次的水果刀,原来我还揣在身上。我掏出来,拆下手链戴好。
      “是啊,现在它也只能用来削水果了。”我沉着声音,被人揭穿心底秘密的感觉很难受,而且我还没办法对着小孩子生气。
      我把水果削在石盘里,就当两个人刚才什么都没说,安静地吃着。吃饱后我仰着头休息,看见伞内的图案又换了个样,想一想也是,外面都换了,里面有所变化也是自然的。
      “那些画的是什么?”我问小孩。伞内画了一棵枝叶繁茂的绿树,上面似乎还有几只娇小可爱的小鸟。
      “树和黄莺。”他回答说,“姐姐你听,还有风声和黄莺的叫声呢。”
      我静心一听,真的。又像上次一样,能够清清楚楚地听见声音,看来那的确不是我的幻觉。但是对这些奇怪的东西,我已经有些见怪不怪了,虽然还不知道这些的东西原因。想到这里,我起身到柜前蹲下,没想到这个倒是又有了雕刻。右下角是山中梅花在雪地里半含半开,上部有连绵的远山,线条利落,简洁大气。
      “姐姐,其实你只是没有把把的按下去而已。”小男孩坐在柜后俯视着我,他把表放在玻璃槽内。“现在,你的表修好了,你该走了。”
      好直接的逐客令。
      我有些尴尬,不过还是平静地站了起来,把手表戴好,发现刚才的水果他已经吃完了。“好……那修表的费用总的是多少呢?”
      他笑了笑,声音如银铃般清脆。“费用的话,姐姐你已经支付得够多了。不,应该说是,远远超过了。害得我现在有些消化不良呢。”明明是个小孩子,却是一副倍感欣慰的老头语气。
      支付过了?什么时候?为什么我自己没有任何印象?我怎么也想不起自己到底是什么时候给的钱,让我纠结得不行。忽然,一阵风吹过,沙子迷了眼很不舒服,我用力揉着眼睛。好不容易才把干涩的眼睛睁开,却着实吓了一跳。
      我现在站的地方,竟然是最初的那个分岔路口。
      怎么回事,上一分钟我还站在修表摊前和那个小孩子说着付钱的问题,怎么只是眨眨眼的时间就到了这?
      我拔腿就往修表摊的方向跑去,转过一个又一个的弯,经过依然觉得长得没有尽头的路,终于到达。
      映入眼帘的却是一抹鲜亮的大红色。
      我慢慢走近,没有见到人影,连衣角都没见到,无论是黑色、白色还是蓝色。
      无法再前进,我顿住了脚步。在两米开外的地方,像是有一道透明的屏障一样,我被阻挡在外。面前的行人来来回回,但是我却没办法前进一步。
      就这么呆呆的站在这里,看着阵阵诡异的烟雾不知从什么地方冒出来,呛人的似曾相识的味道。
      我醒悟过来,被拒绝了呢。
      眼前的景色渐渐失去颜色,所见之处只剩下围巾的明蓝色和伞的亮红,其余一切都是黑白。
      围巾被风吹得飘扬起来。几个人,几幅画,几件雕花;黑色,白色,蓝色;红色,橙色,蓝色;白色,墨绿,翠绿,明蓝;水烟筒,铜水壶和青釉茶具,石盘;百花争春,空白,雪中寒梅;天云艳阳,涧溪瀑潭,绿树黄莺;四五十,二十多,八九岁;老夫妇,白领男,老板娘;全碎,倒向,声音,停走……无数的东西,在眼前一一闪现。我想着从开始到现在的一系列变化,复杂得差点反应不过来。似乎隐约听到了一阵低沉的笑声。
      “要不要试试?”
      一颗水煮花生凭空扔了出来,我小心接住。
      放入口中,咀嚼,吞咽。
      人类情绪的,负面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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