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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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很懒。躺在床上，懒得动，懒得盖被子，懒得起来。饿了就捉过被单上“不幸”的蟑螂，吞入腹中，连嚼都懒。随着蟑螂带刺的腿，进入喉头、食道、胃部。
他很懒。房东连续催缴了三天房贷，他终于醒来了，连同他内心的恶魔。
“你好，我是第一代家务机器人，编号一百。”它钢铁般的面容很冰冷，但语气中却带着淡淡的快意。“我是一百号，每天工作努力满满一百分！”每一个编号不一样的机器人都有着不同的“口号”。
“我……是……一……号，每天都是第一……名。”“我……是……九十九号，今天还需要……要……努力。”它们在坏掉之后，只会重复着同一句话。它回想着。它的同伴们似乎都死气沉沉，完全没有朝气。
他躺在密室的房间内仍旧闭着眼睛，不知日夜。监狱与家，似乎没什么区别嘛。
它哼着歌，在小小的不到三十平米的地方彻底打扫了几遍。它的手掌是无声吸尘器，可以在消音的情况下吸走所有的尘埃；它的脚可以换扫把头和地拖头；它的肚子是一部微型电视机；它的耳朵附带收音机功能。
可是“它们”已经停产了，如果坏了就要面临着“死亡”，因为市面上已经推出了第三代机器人，号称家务全能保姆智能，第三代不会像第一代将婴儿放到洗衣机里，它们会放好水，下了洗衣粉，半吊着小孩在洗衣桶里……洗干净再、晾、出、去！所以第一代就被淘汰成监狱机器人。
监狱机器人是专门给一些半身不遂、植物人或重刑犯配备的设施。而他自从被警察捉到的那天，就没有动过。
它坐在专属的充电垫上，偷偷看了床上的他一眼，翘翘地打开电视机，将耳机戴上。它最喜欢看下午的购物台了，那里有推销着很多最新的机器人零件，只可惜不适合它用，但它还是很喜欢看，希望着有一天也能配备。
它看着电视里的人激动高昂的声音，无声地模仿她的表情，给自己冲了一杯即溶的咖啡，细细地研究着。
他已经两天半没动过了，忽然闻到咖啡的香气，肚子打起鼓来。睁开眼，被光线刺得好一会儿才适应过来。他知道是进来了一个机器人，忽然想起自己为什么要杀了房东，买个机器人就好了。但是，他忘了，他懒，他懒得买。
他转过头，看到它拿着杯咖啡坐在一个垫子上，脑袋上一排电量计不断闪烁着。它在看电视，手舞足蹈地，似乎看得很开心，虽然它没有表情。
他摆正姿势，再一次合眼。他懒得叫它。
“哒哒哒。”一阵脚步声，一个管理机器人走到监狱前。现在的监狱已经不是往常那样的了，会有铁柱。现在的是一个铁盒子，从内看有窗有门，但是犯人却走不出去，因为这监狱是智能的，只有管理机器人才能驱动。
“犯人，编号一百，因残忍杀人罪被判无期徒刑，终生监禁。”管理机器人立刻将监狱的程序改成终生监禁模式。
原来杀人罪已经不足以描述他的罪行。他杀房东的时候，因为饿了所以就吃了他的肉；因为懒了，所以连煮和收拾都没有。在邻居发现报案，警察抵达现场，不过三十分钟，房东的残骸就这样被他晾了三十分钟，血肉模糊，肝脏都被掏出吃光了，血顺着楼梯流了下去。残忍杀人罪。
原来他的编号也是一百。它呈敬礼状，因为管理机器人是它上司，在被淘汰到监狱中之后它就多了这套程序。
管理机器人放下一碗饭菜就走了。
它捧着那只碗，芯片搜索了一秒，才想起它的上一个“主人”——无恶不作的海盗，终年一百零一。“主人”死后，它在仓库昏迷了很久，很多事都不记得了。醒来的时候还喊着那句口号“我是一百号，每天工作努力满满一百分！”
他也闻到饭菜的香气。是多久没吃过饭了呢？他已经忘了，懒得记。
它将碗放到他头旁边，用勺子一勺一勺不停地喂入他的嘴里，直到把他的嘴都塞满。
他被呛住了。他已经懒得够久了，久得连怎么咀嚼怎么吞咽都几乎忘了。
它被吓住了。它记得曾经服务过的“主人”都是生口吞活肉，杀人不眨眼的，还没见过会被呛到的。赶紧将他扶起来，大力地拍了一下背，一口饭菜吐在地上，他也坐在床上大喘气，污脏的脸憋得紫黑紫黑的。
“啊——”它学着在电视里看到保姆机器人是怎么喂养宝宝的广告，将他当成婴儿般教导。
他别扭地迟疑了几秒，张开嘴……
喂过饭之后，它带着手套帮他洗了澡。只能用出水芙蓉来形容他，其实他并不丑，有着混血儿的五官，立体深邃，只是被盘成结的头发遮住了他的美貌。它拿过剪刀和梳子，给他细细地梳发，梳到打结出就用剪刀剪开，慢慢地，一个杀人狂魔老乞丐变成了一个清爽干净的阳光美少年。
他伸手想遮挡晒在脸上的阳光，它却一把将他的手抢回，拿着指甲钳和磨甲刀给他修甲。
以前又长又弯的指甲不见了，连同里面一圈圈的污垢。他很惊奇地反复看着自己的指甲。
他已经好久没有感受到这样的感觉了，这样的阳光很温暖；这样的指甲很干净；这样的饱足感……很幸福。
他又躺回床上，只是他不再是只有躯壳没有灵魂的人了，不再是行尸走肉了。它见他又睡着了，于是打开收音机，哼着歌收拾好工具，打扫起卫生来。
他们生活了三年，他享受着它无微不至的照顾，从头到脚。它也积极地“生活”着。
“呜呜呜……”墙上的警报铃突然响起。警报铃不常响，依稀记得上一次响起的时候，就是一号和九十九号逝去的日子。它突然惶恐起来，手足无措地在房间里踱步，不时往门口张望。
“怎么？”他已经进步了很多，因为他需要它的照顾，而它又是那么地……呱噪，但他还是惜字如金。
“没……没事。”它一个不注意被脚下的工具绊倒，趴在地上。
“警告！一级火警！警告！一级火警！警告！一级火警！”在窗外的广播器突然发出类似刀尖刮在玻璃上，刺耳的声音，像是音响久了没用而生锈了的感觉。
“火……火警？”它吓到在地上站不起来。这意味着……
“唰——”头顶上的天花板突然伸出一个水喷头，往室内各个方向喷水。
“啊……啊……”它用手挡住头部跑来跑去。它可不能碰水，它不是第三代不能防水的，要是它湿了，就只能落得像一号和九十九号的命运了。
“怎么？”他烦躁地望向它，洒水又怎么样？他翻了下身，面朝内躺着。
它避无可避，只能把一切能拿起的东西统统放在头上，脚下是充电垫，充电垫已经坏掉了，发出“咔咔咔”的声音。室内只有床这一件家具，但根据机器人守则，没有得到“主人”允许，不得自作主张。它心焦如焚，想向他求助却听到他的鼻鼾声。它绝望地被水掩盖了脚背，感觉电路板已经开始坏掉了，脚也不听使唤。它现在只能保护住芯片，万一芯片坏掉了，它就完蛋了。水流顺着胳膊往下流，电视机也坏掉了。如果它有表情，它现在一定会愁眉苦脸；如果它有眼泪，它现在一定在呜咽抽搐着哭泣；可惜它什么都没有。
“哒啦……哒啦……”不知道过了多久，电流的声音充斥在房间内，将他嘈醒。
“啧。”他真的觉得它好烦，都不让人好好睡一觉。
“不好意思，嘈醒你。”平时轻松愉快的声音，现在却像拖了几百斤重物一样恬噪。
他坐了起来，活动着筋骨，却看到它在地上蜷缩成一团，靠在墙上，身边是一个装满水的水桶，狼狈地很。而脚部闪过了几道电流，然后冒出黑烟。
“你怎么了？”他几年来都没跟它说超过五个字的话，而刚刚一天内问了它两次怎么，而这次居然是四个字。它有点激动。
“哒哒哒。”这是……管理机器人的声音。
“快扶我起来。”它恳求道，“请您扶我起来。”
不知道为什么懒人如他居然好像受了诱惑般，下了床，但许久没下床的他有些踉跄。
“监狱机器人一百号。”在他将它扶起，又回到床上的同时，管理机器人拿着一个本子出现在门口。
“报告警官，监狱机器人一百号在。”它立刻挺腰直背敬了个礼。
“火警发生了，你这里一切还好吗？”
“报告警官，还好。”
“犯人有受损吗？”
“报告警官，没有。”
“你的零件呢？”
“……”它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因为机器人守则是不能对自己上司说谎，但如果它出现了任何问题都会被分解，也就是“死亡”。
“没有。”他没有一丝感情地代替它回答，用好像他才是机器人的声音。
管理机器人只看了它一眼，在本子上写写画画，然后就走掉了。
“啪嗒。”直到听不到管理机器人的脚步声，它才敢放松，一下子摔到在地上。
他没有理会它，而它也只顾着给自己检查着。脚上电路板已经被水泡坏了，完全没有能回天的可能，意味着它终于要失去了行动的能力，失去它存在的意义。它又检查了自己别的地方，手臂上的电路板还是好的，只是电线湿了，需要晒干，芯片也是好的。只要将芯片安装到新的身体就好了。它自我安慰着。但实际上，机器人已经出到了第三代，哪还会有人在乎第一代的生死呢？即使它已经是那个系列中仅剩的硕果。
“能修好？”他就是这样，能简短的话尽量简短，绝不多加一个“你”或者“吗”，连说话都懒得的人啊。它不知道还能照顾多久。
“嗯。”它点点头，给予他安心的力量。
那就好。他只在心里默默地想。只要能修好能继续照顾他就好了。
此刻，它只想苦笑，可惜它没有表情。它的电路板坏了，充电垫也坏了。市面上已经没有配备给它的设施了，也就意味着，它只能照顾他直到没电为止。
他觉得它这几个月有点奇怪。平时每天都会打扫，而现在三天才打扫一次；平时它很怕安静，都会打开收音机或者看电视，而现在它居然闭上眼睛在充电垫上坐一天；平时它会慢慢一勺一勺喂他吃饭，而现在居然只放在他的床边就算了。但懒惰如他，又怎么会开口问？只当是它也每年有几个月有点心情不好算了。
他已经快两个星期没洗澡了，身上都有一股酸臭味了。他才想起，以前的自己是怎么受得了的呢？
“喂。”他知道它是一百号，但一个字与三个字相比，他更宁愿用喂来称呼一个机器人。“喂。”它没有任何反应，“一百号。”
它缓慢地转过头，睁起半只眼睛。它启动了安眠模式，安眠模式是最省电的，而且可以设定“主人”呼唤模式，只要他喊“一百号”，它就会自动醒来，它想要听到他这样叫它。电量只剩下半个小时而已。
“脏。”他只吐出一个字，心安理得地等待它的照顾。
它拖曳着坏掉的脚，几乎是匍匐状态，去到了浴室，放了水。他自动自觉地泡在水里面闭上眼睛睡觉。
这次它没有用手套，反正它的电路板已经坏掉了，反正它即将“死亡”堕入永久的黑暗。它的感应器还灵活，能够感应到他的肌肤，是那么地滑嫩，那么地让人依依不舍。
二十五分钟泡了一个澡，他舒爽地躺回床上。它收拾好一切，坐回充电垫的时候，二十九分了。
五十九秒、五十八秒、
它转头望向它“生命”中最后的一个“主人”。
三十六秒、三十五秒、
它突然好想再看一次电视，再听一次收音机。
二十秒、十九秒、
它望向窗外的一只小鸟，它多想像它一样自由自在地。
九、八……三、二、一。
眼前已是一片漆黑。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