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世破皇劫》枯骨裹红衣

16、天灵珠

　　舒岩从未见过风的威力竟能一至于斯，整个龙溪谷几乎都成了风的巢穴，任由它们咆哮肆虐，仿佛要将整个龙溪谷荡平，将天地化为虚无。看着乱石随风激射，舒岩只觉自己心肺都随着风的巨吼与裂谷的震荡而颠簸，几乎要冲出咽喉。他抓住一块突出的岩石，将性命依赖于这个凹陷在崖壁之内的小洞窟。洞窟内侧的幽暗中，凌迟日一动不动，只有微弱的呼吸声在淫威下纤弱的延续。
　　这洞窟不大，只可盘坐不可站立，是舒岩偷下龙溪谷时无意发现的。对这里没有人比他更熟悉，这里承载了他所有成长的烦恼与颓丧，疯狂与抗争。这是世间唯一一个可以无限包容隐藏他的地方，此时，它又一次给了他依靠，只有在这里，舒岩才会放松心绪。然而身心松弛之下，他身上的伤口便同时剧痛起来，一口血终于冲出了咽喉，为殷红的山岩又添一抹新色。
　　若仔细观察便可发现这里的岩壁上有抓痕有血迹，仿佛这里曾有过厮杀，只不过是一个人的厮杀。
　　这个洞窟有一个舒岩为它起的名字：冥窟。
　　见凌迟日已坚持不了多久，舒岩半探出身子欲在洞外摘几把再生草来为他止血，不想这动作扯动了他周身伤口，心肺扯动，体内仿佛撕裂般的痛苦让他也忍不住轻微呻吟起来。几滴血落在手背，他仅露在外的左眼中忽然满是惊恐。
　　颤抖着抬手摸了摸左颊，新鲜的血再次将他的手染红，他的心猛地抽搐起来。
　　流血了，这只让他自己都会感到恐惧的右眼，又流血了。
　　只有他知道这只右眼流血意味着什么。
　　血自灰褐色的眼罩下缓缓淌成细长的痕，在他本就血迹斑斑的脸上尤其醒目，舒岩因用力而几乎痉挛的手指，正在剧烈颤抖着。剧痛如锋利的爪子撕扯着他的意志，他的呼吸急促得好似随时会截止。他死死捂着右眼，左手抓在岩壁上，因用力过大而磨破了手指，留下五道血痕，与那些早已陈旧的血痕交错在了一起。
　　凌迟日残存的意识察觉到了他的异样，看见他脸上近乎狰狞的痛苦之色，忽然感到一阵恐惧，那是比面对死亡更为强烈的恐惧。心里有一个声音告诉他要远离这个人，越远越好。
　　“啊！”嘶吼猛然暴起，随着龙溪谷的风飞卷翻腾，直冲入霄，却又在风的长啸中渺小错乱，只有凌迟日才能看到他将头狠狠撞在岩石上撞得头破血流，能感觉到这吼声中难以忍受的痛与煎熬。
　　“来了！”坤长老面色剧变，是再也掩饰不住的惊乱。
　　文长老脸上松弛的皮肉也轻微抖动起来，看着混沌的龙溪谷，沉声道：“果真激发出来了！怎么办？”
　　“好好看着。”沉静的声音在风声呼啸中依然冷而清醒，乾长老与药长老不知何时已来到坤长老与文长老身边，看着龙溪谷的上方，眼中却有着些许的期待。
　　“看看将来的我们，能否抵挡得了他的力量。”
　　温文在施展裂天崩的时候没想到会有这么大的威力，这个山谷带给他的除了神秘外还有不知名的震摄。裂天崩的威力竟在一发出后就为一股不知名的力量所引导利用同化，此时已完全不由他的控制，反而在无形中制约了他的天灵罡气。他若将天灵罡气尽数发挥，那谷中便会同时释放出一股巨大的吸力，好似想将他整个拉下。
　　他自问无法抵抗这股吸力，只得将天灵罡气约束在一定范围，降下身子避开狂风的席卷，搜寻着舒岩与凌迟日的位置。虽然他到此下探龙溪谷找寻通往极渊的路也是一大目的，却也不能如此身不由己的坠落，而且眼下重要的还是要先解决了舒岩和凌迟日。
　　“帮……帮我……”舒岩满是血的手忽然伸到了凌迟日跟前，紧紧抓住了他的肩膀，他的神色已在极致的痛苦后转为了虚无般的平和。凌迟日却清晰看见，他左眼瞳孔的光已经涣散，这最后维系的，定是他此生最大的愿望。
　　“帮我……刺穿它……”舒岩捂着右眼的手如兽爪般遒劲扭曲，又往下按了一寸，几乎是想将它挤出脑颅。
　　凌迟日的肩膀却在他的一捏之下碎了，此时根本动不了，如何能帮他？刺穿，他被眼罩所挡的右眼究竟怎么了？
　　“舒兄弟，咳咳，虽然不知道你发生了什么事……但、我欠了你一条命……我上宛城的人，欠了别人……是一定要还的……”他连点舒岩胸口几大重穴，止住了他的挣扎，随后将手移到腰侧，竟生生将手塞进腹间，忍受着钻心之痛，找寻着什么。忽然眉头松开，伴随着一阵热血四溅，他将手抽了出来，淋淋鲜血的掌心，多了一颗纯白的指甲大小的圆珠。这圆珠被泡在血水中竟依然洁白，仿佛世间所有污损都必须为之避让。它如月般高高在上圣洁无欺，却比月还要纯净百倍千倍。
　　温文割遍他的皮肉放尽他的血液，却也一样无法找到它，因为凌迟日将他藏在了血肉深处，最靠近骨骼的地方。无法割裂经脉与骨头的气刃，自然无法接触到人体那么深的地方。温文也没有想到，在他割裂凌迟日的肚腹将他打落海中的时候，凌迟日就趁机将珠子藏了进去。
　　此时为了取出那颗珠子，凌迟日不惜搅动腹内，明霞好不容易复原好的肚肠再一次遭受重创。鲜血汩汩几乎流成了河，在这洞窟内灌了大大小小的血坑，更顺着山崖流下，无声滋养了崖壁上寄生的再生草与纠缠交错的巨大藤蔓。
　　你无法想象一个人竟能流这么多血。
　　“将死之人，也没什么好报答的了……”他勉强将手心的银白珠子递到舒岩嘴边，“你向往强大的力量，这个应当……咳咳，很合你的胃口吧……”
　　珠子冰雪般的寒气触到唇边，被硬挤入口中，片刻就滑下了咽喉。此时的舒岩已没了多少意识，却被一阵畅快的凉意刺激的一个激灵。那凉意顺着咽喉淌入，片刻便融入每一根血管每一寸皮肉，遍及了全身。就在瞬息之间，一阵白光自他体内喷射而出，片刻消失，好似从未发生过一般。
　　见此凌迟日忧虑的神色放松下来，淡淡一笑：“看来你很适合啊……”
　　那仿佛来自深渊的痛不知何时淡去，舒岩不知道自己吃下的是什么，却能明确感受到体内发生某些变化——那充沛而强健，痛快而舒坦的感觉，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愉快。
　　看着奄奄一息的凌迟日，他道：“虽不知道你给我吃了什么，可是有这么好的东西，你为什么不先为自己疗伤？”
　　凌迟日笑了几声，道：“我给你吃的……可不是什么疗伤的药丸……你记住，吃下了天灵珠就背负了使命，我不知道这么做究竟是帮了你还是害了你……只希望就算日后你拥有了最强大的力量……还能记住，这世上除了力量，还有……还有善良，信念，忠贞以及……希望……”他看着什么也没有的洞顶，笑容凝结在嘴角，眼中的光芒暗淡得好似皓月下的萤火，微小而飘渺，直到俱归沉寂。
　　舒岩看着他眉头纠结在一起。天灵珠，代表无上力量的天灵珠，为何他宁可给自己这个萍水相逢的人，也不愿自己服用？
　　他的眼神猛然一动，其内烈焰焦灼。他缓缓回过头去。
　　洞外，温文凌空的身子在已缓下来的风中定若磐石，唯有衣衫兀自飘荡。他依然笑着，那笑却让他脸上的杀气更为骇人：“拖了这么久，也是时候了断了。小子，你以为你能躲多久？”
　　舒岩毫无惧色正视着舒岩，那眼中危险的气息让温文心中微颤。他已发现舒岩身上某些神秘的变化，当他意识到后他再也无法保持优雅的姿态，失声吼道：“你吃了它，你吃了天灵珠！”
　　舒岩露出嘲讽的笑：“不错，就在刚才。要是你早来一会，任务就能完成了。可是现在，它已经是我的了，用不了多久我就能得到比你更强大的力量，用不了多久，我就能把你——踩在脚底下。”
　　温文面上愤恨毕现，身上白衣随着他的暴怒而四下激舞，巨大的气压裹着碎石如箭般袭向舒岩。狂风呼啸中只听一阵轰塌巨响，冥窟随着山壁一道崩毁踏落，荡然无存。
　　这一击是温文含怒而发，威力比他预计的还要大上几倍，眼看突立的山岩整块朝自己压下，他也只得暂退身形，浮上谷顶。听着巨石掉入谷底传来的遥远回声，他脸上浮现笑意：“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就算吃下天灵珠也不可能立即运用，而我会在瞬息之间，让你死上一万次！”他身子越浮越高，凌驾于巨大的裂口之上，看着其内翻涌起的云烟，他得意的笑却在一点点凝结。
　　那几乎贯穿整个裂谷、在混沌尘烟中不住腾挪的巨大黑影是什么？！
　　不及他细想细看，一个人影已自谷中掠起，竟然又是舒岩！
　　短暂惊愕后温文运起天灵罡气，放出数百道气刃，虽无形却利逾刀刃的气刃全直朝舒岩激射而去。舒岩身子腾空，一手夹着凌迟日，一手抓着小臂粗细的藤蔓，见此将藤蔓往腕上一缠，加快了滑动，藤蔓却在风与惯性之下带着他们朝峡谷那边的黑色山峰撞了过去。
　　这撞击之力远超过人力，一旦撞上势必粉身碎骨，于舒岩而言这攀岩荡藤却是打小玩惯了的，就在即将撞上之时，他双腿微曲，猛然踏在山壁之上，如蛙般弹了回去，一弹便是几丈远。
　　这出乎意料的韧劲非但助他化解了撞岩之危，还将他送回了谷边。不远的前方就是龙血林浓密的树冠，只要借树冠缓去下坠的冲劲，他就能平安落地。
　　然而便在此时，舒岩手中的藤蔓忽地寸寸断了，气刃沿着他的手一直割到了胸膛，蓬蓬血雾间，他整个人就好似开在空中的血花。极度痛苦中，他拼尽全力将凌迟日抛了出去，任由自己坠落。
　　接住那个满是血与沉沉死气的躯体，乾长老都忍不住皱起了眉。药长老将凌迟日放平在地，看着他身上的伤直摇头，医者天生的悲悯使他不忍卒睹。打量着那张血污斑斑的脸，坤长老脸上忽然面露疑惑，俯身细看之下，浑身一震。
　　“大哥，你看……他、他的脸……”
　　乾长老闻言也认真看了看他，文长老性子急，“呸”一声在袖上吐了几口唾沫就往凌迟日脸上抹。当那张脸清楚呈现时，四人同时怔住。最先反应过来的是药长老，他迅速将一粒药丸塞进凌迟日口中。
　　“老三，医好他……无论如何，医好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