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迟灯火阑珊》斑小豹

1、回家

　　落蕊第一次见到欧阳瑾逸的季节，是冬，那年的雪很大，覆盖绵延了一整个天地，只庭院里嫣红的梅，展示着沉冬的一线的生机，偶尔听见沉重的积雪压折梅枝的声音，听在耳里却更加寒冷刺骨。

　　9岁的她在老妇的带领下，见到了等在雪里的华服锦裘的男子，男子迎着她蹲下腰，星眉朗目却尽是暖暖的温情，注视着她，“落蕊，我是你的十四叔，愿意跟我走吗。”

　　大手包住她的小手，滚烫的暖意将她包裹住，他笑，我带你回家。

　　一路上，她盯着他袖口精致的暗纹看，他发现了她内心的忐忑不安，在落英缤纷的梅枝下摘了一朵不知名的紫色小花，放在她的手心，小花散发出丝丝地冰沁的幽香，吸入肺腑很是舒心，连同紧张的情绪也舒缓了不少，她的注意力便全在这奇怪的小花上。

　　“蕊儿喜欢花么？”

　　“喜欢。”

　　大娘，这个称谓，对她来说很陌生。当她在大堂上面对那个笑得有些勉强的美妇的时候，话却卡在喉咙，她应该是恨她的吧，她的娘抢走了她的丈夫的所有的爱，如今她的丈夫已逝，她的存在，无疑对她来说是个绝佳的讽刺。她怎么会不恨她呢。

　　脚下伸来一只小腿，华丽丽的将她绊倒在地，她在众人的惊愕中捕捉到了始作俑者的坏坏的眼神，欧阳绯雪，她的同父的姐姐，正不怀好意的促狭的看着她。

　　愣了愣，坚强的爬起来，继续敬茶，在他的眼中看到了赞许与鼓励。

　　爷爷欧阳睿是当朝重权在握的宰相，有八房妻子，十四个儿子年纪虽都年轻，却是个个器宇轩昂、人中龙凤，有在朝为官之才俊，亦有纵横南北之商枭，有纵横武林之豪杰，亦有沙场征战之猛将。

　　自己的父亲，欧阳恒，护国将军，在一次捍卫城池的战役中为掩护十四叔的主力军突出重围而殁，靖门关大捷，朝野震动，年仅17岁却屡立奇功的欧阳瑾逸继为护国将军，欧阳瑾逸跟欧阳恒一母所生，兄为弟死，这也造就了欧阳瑾逸跟她扯不清剪不断的联系。

　　各位叔叔对这个素未谋面却乖巧可人的小侄女倒很是亲切，言语间皆是关怀备至，让她心暖融融了不少。

　　“落蕊，过来让爷爷看看。”欧阳睿看着这个流落在外八年的孙女，要不是恒儿慷慨赴死前所托，还不知道这个遗落明珠的真相会瞒他多久。

　　女孩瘦小干巴，尖尖的小脸上一双好看的大眼闪着水光，小心翼翼的叫了一声爷爷。

　　欧阳睿心生怜惜，她脸上相似的神情让他想起了恒儿，事隔半年，丧子之痛依然是他心上潺潺流血的伤口，身旁的夫人已然渲染若泣，众人也不由的缄默。

　　他一把揽过她，声音不掩饰的哽咽，“这是恒儿的孩子，这是我的孙女！”

　　无父无母的她被理所当然的给了大娘收养，被安排到父亲生前居住的别苑，兴许是被这大年喜庆的气氛所渲染，也兴许是乐观坚强的本性，她渐渐的适应这个环境，适应了欧阳二小姐的身份，也适应了大娘对她的冷淡和姐姐偶尔对她的刁难。

　　清早下人送来了一包五颜六色的苏州软糖糕饼果子，说是在江南从商的三叔从南方带来的，可人糖果立马吸引了她的眼球，可她还没伸手却被欧阳绯雪夺了去，一把扔到地上踩的脏兮兮，斜眼看了看她，“你不配拥有这些东西，别以为你抢走了我的爹爹就可以分享我的一切，你的人生就像这些糖一样，永远被我踩在脚下。”

　　看着趾高气扬的欧阳绯雪扬长而去的背影，她叹了口气，蹲下身一颗一颗的捡起沾上尘灰的糖，眼前却出现了一双精致的朝靴，她抬眼一看，十四叔下了早朝，威严的朝服的他撒发出浑然天成的王者之气，淡淡的雪轻飘飘的落在他的周围，一切有些不真实的感觉。

　　“脏了，为何还要捡起来？”她听到磁性低沉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这是三叔的心意，虽然不能吃了，也不能放任它在尘土里。”她用心的捡拾，小小的身子瘦弱却坚韧，这么小便重情重义，让他对她的好感陡增。
　　捡起所有的糖果然后用心的包在纸包里，她起身，想了想，从身上摸出一个做工精细的钱袋。

　　“十四叔，你能带我去三叔的别苑吗？”

　　“你要把这个送给他？”

　　“这是上好苏绣混入金丝制成的钱袋，也是我身上唯一值钱的物件，娘说，来而不往非礼也，别人的好，要双倍以报。”她噙着巧笑，眼中绽放出光彩，让他不由的打心里舒心，勾起好看的唇角，应允了她的要求。

　　她自然的牵起他的手，也不知为何，第一次便养成了习惯。

　　欧阳瑾陌没想到自己随意的举动让这个小姑娘由衷的感动，亲自登门道谢回礼，虽然小，礼数却是周到，小小的精致的钱袋，却是一个小家伙的心意，他倍感珍重。

　　欧阳瑾逸慵懒的坐在藤椅上，她则坐在矮矮的小板凳上，两人闲闲的看着瑾陌忙来忙去的身影，倒腾的皆是名贵药材。

　　“三叔，我来试试吧？”软软的声音从身后响起，瑾陌想了想，虽然这是复杂的药珍，不过小小年纪勇于尝试的心态总是好的，便答应她插手。
　　只见她灵巧的分门别类，几下便好了，让在场的两个叔叔很是惊讶，这么小就聪慧灵敏，煞是难得，倘若是男儿，有此机敏灵犀，若好好培养，将来必成大器。

　　“你对这有兴趣的话，三叔收你为徒。”

　　“好，这些相较于女红与兵法而言，更易学会，要是三叔不嫌弃，蕊儿闲时可以来打打下手。”落蕊浅笑，两个梨涡一闪一闪煞是可爱。

　　“你还学兵法？”欧阳瑾逸有些微讶，这么小便有壮志男儿的嗜好。

　　“爹爹出征前曾经留下一本孙子兵法，蕊儿闲时读读，颇有收益。”

　　“哦？讲来听听。”

　　“军争之难者，以迂为直，以患为利，投之亡地而后存，陷之死地而后生，夫众陷于害，然后能为胜败，用兵讲求灵活，变患为利，绝境往往便是转机，谋略者应有胆识，善于舍，韩信背水一战，便是最好的先例……不过兵法是刻板的，要用于实际也得根据具体情况进行判断，不能草率生搬硬套，这样往往会适得其反。”嫩嫩软软的声音头头是道的吐出自己的见解，小小年纪既有如此思虑，让在场的两位大人着实赞赏。

　　“瑾逸，这丫头的一番言谈，颇有你儿时的影子。”

　　这倒是，欧阳瑾逸自小便有过人才智，四岁熟读四书五经，8岁熟读孙子兵法，9岁跟兄长上沙场，运筹帷幄，决胜千里，15岁亲自带兵，平七王之乱,17岁跟随兄西征伐腐朽的陈国，遭遇敌军将领的殊死抵抗，由于自己太过轻敌，孤军深入，在荆门关被围堵，断了粮草，兄长欧阳瑾恒为保存主力，自己率部分死士引开敌军注意，让他得以率大部突围……

　　想到这里，欧阳瑾逸眼神暗了暗，想起烽火狼烟之际，瑾恒之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