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动长安》一方

40、相信

　　但凡公主院里呆过有年头的老人儿们，提起公主都要语塞支吾半晌，才挤得出句“公主性子活泼，别有天真”的违心话来。
　　然而重回马车，离开偏巷继续前进的公主殿下，头一回觉得自己养气功夫绝佳，翩翩风度真乃大唐皇室典范。
　　若非如此，又是如何忍住了切齿冲动，没对某截木头动手呢？
　　手足僵硬许久才想起外袍血迹未干，匆匆低头一瞥，果然太平浅青披风轻轻一蹭就污一大团，急得捉住她肩向外便推：“月儿，脏。”
　　随即懊恼握剑双手也是脏的，松手后仰，整个人纸片般贴住墙上。谁知公主哭得性起跟着往前扑拢，无计可施下猛然提气，竟施展壁虎游墙功夫，反身站上墙头。
　　叫公主殿下生生扑一个空。
　　礼仪典范自不会说出“十足混账！有本事下来说话”这等低俗挑衅之语，只极快的收了哭声，笑脸一换遮去所有情绪：“上官大人好功夫。”
　　至于按在墙面的芊芊玉手，指甲里抠下墙灰几何，则非外人能详知了。
　　尔后眼睁睁看着木头脸上蒸出云霞，像四年前一样落荒而逃。
　　真是没个长进的家伙。
　　可惜有的人更不长进，叫一个怀抱弄得心也乱。仿佛先前努力种种尽都得回报，了无遗憾。
　　只是胸中一派酸酸涩涩欢喜，也从未如今日般恼恨“轻身功夫”这套法门。
　　那么最终没有动手的公主殿下，大抵是来不及动手罢。
　　冲着上官仓促背影啐一声，俯身探到箱底微微一小块凸起铁皮，左三右一掰弄两个回合，箱壁上无声无息裂开三寸见方口子，里面齐齐整整粗紫毫花纹细致精美，是正宗墨韵闲苑上等货色。
　　而西贝货们放进活门里，箱壁上另有机括撤去夹层内两只精钢片，下方失了依托，纷纷落进底层汞砂混杂硝石等物中，至多一盏茶时分，便能将罪证咬成一滩黑泥。
　　此等毒性猛烈配方，恰是太宗炼丹房里现学现用。
　　李家男子世代风眩之症，苦不堪言，大肆寻仙问道，倒没真做多少羽化成仙的美梦。仙长们揣度圣意，所炼仙丹固不能有助飞升，压制疼痛都是一等一的效力。自然，如此疗法于病症本身并无益处，直如饮鸩止渴。
　　以太宗精明，怎不知个中厉害。只是症状发作时动辄数日不能安寝，其中煎熬，血肉之躯要如何忍受？
　　总有些人有些事，叫人哪里去保持清醒？
　　花了大力气下饵只钓上一截木头，到底让公主黑着脸跨进礼部大门。
　　兵部那位参事极有眼力，货物交接一毕就急忙忙脚底抹油。虽不知公主与上官大人因何事针锋相对，也明白天家水深似海，将话烂进肚子里，方是活命良策。
　　太平端坐上首，拿着考生名册细细翻阅，礼部左侍郎陪在一旁，神态恭敬。公主每指出一人姓名，就从身后堆砌如山的卷宗里挑出对应的递上。
　　卷宗里无外详记着考生籍贯、家族、生平以及举荐人举荐缘由等。公主此举正是行使同考之责，对初选结果再行视察，看看黜落名单有无遗漏。
　　明面上是督查礼部甄选有否失职，但官场中哪有这般干脆简单。同样件事若不揣摩出几层用意，恐怕早给旁人算计得皮肉不剩。
　　当下将公主点出查阅，又未出声黜落的一十七人都记在脑中，唯恐漏了一人落出三榜外，惹得她老人家生气。
　　三榜人数众多，加上主考唐将军处，各路人物定下名额不过百来名，于礼部并不算难做。何况入得了公主眼的，要么是有真才实学，要么背后势力是公主不肯得罪或要拉拢的，小小侍郎当然更不愿意招惹。
　　朝中有人好做官。能力相同，用的是你，能力不及，用的还是你。所谓亲疏之分，由此可窥。
　　他自认摸透天机，正待暗暗得意，却见公主拿着卷宗秀眉微蹙，认真莫名，哪像只是走走过场。
　　忍不住多留个心眼偷偷一瞥。
　　朱琰，济州人士。霍良月，巴州人士。燕四，沧州人士。
　　这几人都是本乡素有名声的，举荐人多是因他们贤能才干做下担保，并无更深利益纠葛。
　　同样的，也没有偏门上位的人容易控制。
　　三人情况先前已经反复查阅，籍贯生平毫无破绽，太平亦派人明里暗里探过，一时说不上什么不对，唯有些隐隐不安之感。
　　若硬说什么不寻常，三名举荐人或多或少，都与济州那位薛大人有些瓜葛。不过士子数千，关系错综复杂，与驸马兄长有牵连的不少，算不得什么异事。
　　反正，太平也从未信任过这位枕边人半分。
　　待到启程回府时，贴身亲卫将公主扶上车辇，不知悄声说了几句什么，几乎将太平愣在当场。
　　然后慢慢地，眼睛弯起来，嘴角翘起来，浅浅笑容像是比日头更灿，惊得侍郎大人心口别的一跳，赶紧垂头。
　　也就错过了重新腾起水雾的微红眼眶。
　　车身轻颠行过长街，鼻端是新鲜桃李杏子果肉甜香，勾出生机无限，叫人活得再辛苦也生出欢喜，不肯轻易了断。
　　思绪不自主，飘回偏巷里。熟悉的淡淡香气像是要充盈整个天地。
　　“月儿，信我一次。”仓皇跃下墙头时，声音也裹进风里，险些又听漏了去。
　　事隔多年，日夜如鲠在喉，反复不得安寝的歉意，终于别别扭扭出了口。
　　好吧，也不是一点长进没有。至少她与她都长大，当初怯懦一句“不能”，如今有了底气来承诺她周全。当初痛哭流涕别无他法，如今亦有了资本，去相信她叫她相信的东西。
　　方才亲卫俯在耳边所说，正是四名暗卫传来消息，原来只是被人于暗处制住穴道，足足一个时辰方解。连忙追上公主车轿，却连敌人面目都未辨清，禁不住惭愧心惊。
　　那么上官身上血迹所属，是另有其人。说不定这暗中的第三方，正与太平想引出的那股神秘势力有关，结果被上官误打误撞解决，也终于引起疑心上前查看，发现了公主精心布下的局中之局。
　　而那副欲言又止的闷嘴葫芦模样，木头所知道的，兴许比太平想象中还要多得多。当中牵扯厉害，兴许也比太平想象中复杂得多，是以上官大人下了决心要一已承担，不肯透露半分。
　　只好鼓足生平勇气结结巴巴，求她来相信自己。
　　真是个傻的。
　　哪怕是以为暗卫尽死于静儿之手的时候，哪怕是伤心不能自抑的时候，甚至是当年不肯轻许承诺，一别三载避而不见的时候。这世上，太平都只愿意被上官静一个人骗，也只打算相信上官静一人而已。
　　所以静儿，说谎也不要紧，做不到也不要紧，月儿总会一直一直相信下去。
　　文试一过，从阅卷到发榜少不得折腾半月时光，前几日的粗选是不劳主考们费心的。太平乐得清闲，拿着净宗大师手抄《清心经》，亭中一坐就是大半日，时时无故发笑，惹得下人们来去都伸长脖子偷偷打望。
　　也终于有了功夫过问叶儿功课。
　　失踪已久的爱子突然回到家中，薛绍欣喜若狂，哪儿还顾得上关心个中蹊跷，早早取名薛崇业录入家谱，小名也随之变回叶儿。
　　这点心思念想，太平自然不会点破。夫妻俩难得在同一件事上表现出极大耐心，连教书师父都是正经翰林出身，三榜进士，每日请到府上悉心教导。遑论日常吃穿用度，怕是宫中母族寻常些的皇子都及不上。
　　小家伙跟两人都慢慢亲近，只是无论如何不愿开口叫声父亲母亲，每每问起缘由，只是咬起嘴唇摇头不答。
　　本是个性子活泼的，跟那位师父学什么不好，偏这闷葫芦本事得了真传，且更青出于蓝。
　　起码那木头是做不出将先生反锁在书房的事情的吧。
　　先生面前板起脸训斥几句，牵着小手一路回房，房门一阖就绷不住笑出声来。
　　想不到昔时横行无忌小魔头，也有了半个传人。
　　小孩子对大人脸色见机最快，急忙拉着太平坐下，两只小手白嫩嫩很是胖了些，轻重恰当揉捏双肩。抬眼见到书柜上高高放置的面具，说不得，再添三分乖巧。
　　那日一时淘气，觉得通室清幽里，唯独这面具一脸凶相好不可怕，自诩胆量过人爬上架子去抓，小胳膊短了半寸没抓牢，砰的摔落地上。
　　面具是木陶所制，本就不甚坚固，加上这么些年头质地发脆，登时磕出几条裂缝来，两边脸颊上裂口尤其明显，看上去更像是将面具摔哭了一般。
　　旁边伺候的丫头阻拦不及，随这一声摔褪尽脸上血色。
　　叶儿年纪虽幼，仍在丫头比比划划中得知太平最宝贝这丑丑的玩意儿，亦不禁吓得呆掉。
　　哪知当晚太平红着眼睛回府，见到面具破损只长长一声叹息，反将他抱在怀中安慰许久，也并未问罪一众下人，小小担心这才放下。
　　谁料几日下来，心中烦闷不减，太平温柔呵护都压成千斤石，难受更甚十分。
　　想着想着，两包眼泪已是将坠欲坠。
　　“怎么？”太平回头刚好瞧个正着，想要搂他进怀问个清楚，小胳膊紧紧圈住脖子，哽咽：“对不起……面具的事，对不起……”
　　太平手掌轻轻抚他发顶，声声劝慰像是西方迦陵鸟动情齐鸣：“不要紧的，不道歉也不要紧的，只要叶儿心里不再难受就好了。”
　　不肯抱歉，是自认做了错事，不值得被原谅，并不是心里不难受。
　　那句迟到整整四年，还是没敢出口的对不起里，是太平看不见底的绝望心酸。
　　其实也是不要紧的，只要静儿心里不再难受就好了。
　　武举开始那天，连接三日的雨终告消停，洗刷出头顶透亮的蓝。公主一身华贵朝服，众人拜伏中缓缓走上高台，九尺皮鼓敲出震天乐章。
　　不疑心不防备，所有安危生死，都交给身后金盔银剑的青年将军。
　　就像很多很多年前，自己常常做的那样。
　　就像一直以来，自己想做的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