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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并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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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师出关当日,皇帝提出赈灾良策,思虑周全,深得太后赞许。谁知早朝进行到一半,皇上却突然提出要提拔皇后之父、国丈韦元贞为侍中。
五品小官一跃要入内阁,莫说太后作何想,裴炎等人先沉了脸。
同是后宫干政,韦氏比之太后,手段实在不值一晒。
几位宰相据理力争,最终以太后各自一顿训斥了事,李显虽有不甘,到底母亲积威下喏喏了二十余载,垂着头声也不敢吭。
皇后当夜便动了胎气。急得李显几乎将大半个太医院都搬到清宁宫,折腾到次日清早才脱了险。
一心在家安静休养的太平收到消息,已经是几日之后的事了。
驸马难得回府用晚膳,太平特意吩咐人加了菜,正厅里炭火烧得极旺,两人皆除了外衫相对而坐,男的俊逸女的秀美,望之极为登对。
小陆心里啧啧几声,摆好碗筷便识趣退下。
薛绍家教甚严,素来讲究食不语,直等放下筷子用水漱过口,才闷声与太平说话:“兄长听说你有了身子,从济州托人捎了些补品,都是当地产的,也不是什么值钱东西,我都叫小陆收在库房里了。”
薛顗做济州刺史已有数年,一向与家中不甚亲密,直到太平有孕,这才往来勤快些。偶尔涉及公事,薛绍不说,太平也从不过问。
他讲得见外客气,太平并不恼,笑着应:“驸马这是哪里话,哥哥有心,太平感激得紧。回头叫春妈妈收拾些好玩的,再选几匹湘绣,一并托人带给大哥,等开了春,给侄子们都做几套新衣裳。”
她一派好脾气,倒显得薛绍有些拿乔,不禁恼怒。偏又心知怪不得旁人,拂袖起身,走出几步终究不忍,回头叮嘱一句:“外面局势未稳,你且安心在家养着。旁的事,能少管便少管吧。”
成婚数年,太平印象里,还是他头一遭关心起自己。
然而他关心的,又当真是自己?
说是夫妻,二人也只一点相配。他心里没有她,她心里没有他。
手掌轻轻抚在小腹,有些惊惧,又有些凄酸的甜蜜:才多久,这动作就成了习惯?
既如此,便再等几天罢。
相对于公主府的悠闲,上官却忙了个连轴转。
副营长一去不还,所有事务当头压下,除出配合大理寺查案,每日还要赶回无极观,应付太后派人时时垂询。
戏,要作足才好。
今早与唐临议事直至晌午,饭也顾不上直驱城外,集市热闹,独一人一马索索过,生生几分冷清。
人群里忽地伸出只手来,上官骑着马分明高出一截,仍是直扣肩头。
上官没觉出杀意,侧身沉肩落地,迎面微吃一惊:“丘将军?”
废太子贤病死巴州,负责监看的丘神绩罪无可免,朝廷下旨贬为叠州刺史,即日外放。
他时时出外公干,上官直接受命太后,亦极少与官员私交,两人一向无甚交情。
上官喜怒不形,也不免有些疑虑:眼见要走,他来寻她作甚?
丘神绩换下武服,仍比常人魁梧,哈哈一笑:“上官大人公事繁重,也不差一顿饭功夫,在下诚意相邀,不知能否赏光?”
结果赏光到路边食摊。摊主老吴见是熟客,不等吩咐便冲小伙计高喊:“这桌两份锅贴,羊肉的,多加份肉!”
丘神绩伸手胡乱抹抹泛着油光桌面,有意无意避开对面疑惑目光:“你母亲生前,最喜欢这里的羊肉锅贴。”
上官手中啪的筷子折成两截。陷在牛皮手套里,断口白惨惨。
他接着叹:“可惜我这一走,又不知什么时候能再吃到了。”眼前的孩子与母亲如出一辙五官,连浅棕色眸子都一样,却没有半分记忆里的跳脱潇飒。
从没将上官庭芝恨得这般厉害。
“我与你母亲本是旧识,你的身份我一早知道,只是身处危局,不得不多加小心。”
有一阵上官觉得自己失了声,从没有那许多话齐齐挤在喉咙里,吐诉不得。随即心底一点酸胀慢慢漾开,眼里拢起雾,只巴巴盯着丘神绩。
“……普通读书人家的女儿,天生爱笑,是村子里多少小伙子梦里娇娘。”
“……真想不到老师木头木脑,女儿却聪明又仗义,为个素不相识的小孩子,也敢跟混混们撸着袖子开打,结果受伤不说,还被罚掉一天饭,险些饿晕。”
“……后来遇见你父亲,头一回学着抹胭脂,弄得满脸别扭不说,偏偏还趴在老师书上睡着,蹭得一团红,结果又是一顿罚。”
“……到嫁给你父亲那天,她已经能为自己化很漂亮的妆容了,我从没见她那么好看过。坐上迎亲轿时还不忘掀了盖头与我道别,整个天地都盛不下她的快乐一般。”
然后呢,跨入上官府那刻起,炎儿的阿映姐姐就已经不在了,只剩个普普通通为丈夫磨光棱角的女人,连个妻子的身份都没有。
上官听得发痴。
不是没问过关于母亲的事,父亲从不肯回答,望向自己眼神莫名的凉。
渐渐的,念想埋心底,不敢妄起。
丘神绩沉浸过往中,亦有些哽咽:“她是世上最好最好的女子,如果她还在,一定是极疼极疼你的。”
可惜没有如果:“静儿……”
“父亲也极疼我。”话音未落,很快被上官打断,生怕他不信,慢慢的又重复一遍:“父亲很疼我。”
也好怕自己不信。
上官笑起来时,蓦地惊了丘神绩。多久没看见过那样的快乐,脸上发着光,整个天地都盛不下一般。
夹起一块锅贴仔仔细细品着味道:“丘叔叔,我喜欢吃馄饨。”语气仿佛带点娇,是女孩儿家冲着喜爱自己的长辈讨疼爱,顽皮又柔软。
和母亲一样,有喜欢吃的东西,还有喜欢的人。
很,很开心。
丘神绩骑在马背上,马走在官道上,不一阵飘了雪,落下几粒在手背,记不清是今岁第几场。忽然觉得自己实在有些笨,这样的上官静,真是像极了他的阿映姐姐的吧。
以至于苗副营长牵着阿荧摸进无极观时也吓好大一跳。
营长是被她们气糊涂了么?
“不逃了?”
上官收起笑,淡淡一眼扫过,苗小商立刻软了半截。倒是身旁悍妇腆着脸溜须拍马:“营长英明,哪能逃出您掌心呐。有话尽管问,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上官慢条斯理取下手套:“你当知道的。”
苗小商不知两人打什么哑谜,正想拽过某人胳膊偷掐一把,却听她爽爽快快便承认:“不错,我没杀崔老头。”
已是残年老朽,留在世上又能多活几日?相处点滴涌上来,都是长辈满满爱惜之意。
寺里呆这许多年,不过和大师姐,和小六一样,多么想有人来喜欢,哪怕短如梦呢。
多满足。
只是崔老头说:“小羽,老朽此时,便成你彼时。”真是他妄想了她不敢想的。
她放过他,又谁来放过她?
实在不是个好杀手。
“营长,抱歉了。”此言一出,心头石猛地落下,说不出的欢畅:“阿荧有违命令,当以死以谢,没有怨言。”
苗小商圆瞪着大眼,看上官佩剑一寸寸抽出,几乎全身血液都凝住。知道求情也无用,张臂抱她在怀里,带着哭腔直骂:“傻子,你还笑什么?”
阿荧扳过她脸对上自己的,还是往日惫赖样儿:“我就要死啦,想让你记得我久一点儿。这世上,好看的东西才容易被人记得,所以要笑嘛。难道你觉得我哭比笑好看,还是笑得比哭还难看?”
傻子笑意不减,伸手要擦掉眼前人滚烫眼泪:“还记不记得我以前说的?”
营长是个好人,小商要好好听话,也不要恨任何人。
跟以前一样,做个快活的小商。
头一次没有回答,只管抱的再紧些,下唇都咬破。终于收了泪,又骂:“傻子,这回我是真的也活不下去啦。”
不待阿荧推开,冷光已起。
一点殷红沿着剑身爬下,滴在青色大理石地砖,很快就散尽热气。
上官皱皱眉:羊肉乃发物,掌心的伤口本就没好全,一动便裂,隐隐疼起来。
还剑入鞘,坦然迎上四道惊疑不定目光。
“滚吧。”
“营长?”阿荧一摸颈中,捏到几根发丝。挂链被挑断丝线,骨碌碌落到地上。
“链中有追香,你们带着这个,逃不远的。”上官口气不善,仿佛对着两个死人:“两日后女卫营遭袭,苗小商力战数人,不幸中毒身亡。依例葬到城南岗,世上再无此人。”
“营长?”
“中毒身亡”的苗副营长还没回神,阿荧已狂喜中冷静下来:“这样做,瞒不过太后的。”
“嗯,我知道。”营长的冷脸早已习惯,没哪一回及得上今天好看:“你们无用,我有用。”
太后当然不会为了两个没用的人,再失去个有用的。
“只要我还有用。”怀里小小包裹捂得热,塞进三师姐手中:“三师姐,以后,少欺负她罢。”
一对并缠镯,金红二色卧在手帕里,上官难得尴尬,低咳一声:“再贵的,我就送不起了。”
冬天再长,春天还会来的,是不是?
至少,有人从此都不必再演着戏,是不是?
有多久不曾这样高兴过,上官踱到院中时,刚好一点雪花飘落,缀上淡黄梅花,随即溶成泪。
也该是高兴的眼泪,禁不住喃喃:“只要我还有用。”
两日后,皇帝得安阳进贡冬枣,知道太后喜欢,特命人送了些枣羹到寝宫。
皇帝送来的东西,太后为免儿子生出别想,试食是向来不用的。适逢女卫营长上官办案有了眉目,太后甚喜,也赏一碗于她。
谁知粥一入口,立即剧痛钻心,仰后便倒。只片刻,面色已然全紫。伺候一旁宫女惊声尖叫起来,击碎了大明宫最后薄如蝉翼的平静。
也惊掉太平公主手中书卷,霎时整间屋子黑如夜。
好霸道的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