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雨》暖苏世子

1、唯一的一章

　　“外面下雨了。”

　　这句话若是以前的我听到是会期待的——期待在烟雨濛濛的江南某个小镇的某家屋檐下遇到梦中那位温文尔雅而又飘飘欲仙的白衣男子。前年，我十二岁刚到徐宅时是最期待的时候。后来这份期待就慢慢变成了嘲笑，嘲笑自己的不现实。既温文尔雅了又如何飘飘欲仙呢？

　　就像大公子。大公子的温文尔雅是任何时候都没破过功的，即使是乞丐抓着他的裤腿不放，即使是你在他的面前手指着他，把他的十八辈祖宗都“问候”一遍，他也照样笑得温雅。但，他的算计也着实让人受不了，我曾听说过他为了捡一文钱，而追了两条街的事情；他说话也是婉转地要死的，像上次他饿了，问我：“听说你做的饭菜很不错，是怎么个不错法？”什么怎么个不错法啊？每个人都有不同的口味的，我要怎么和你形容？我本来就是塞北的人，有一说一、痛痛快快，哪有这么多弯弯要绕？

　　结果到了徐宅后，全宅上上下下的人全部说话婉转的要死，还得我也要跟着婉转。还好没过多久，我就被分配到大小姐的闺阁里做她的贴身丫鬟了。

　　大小姐是全宅的例外。人长得异常清美，柳叶眉，杏核眼，樱桃小口一点点，爱穿一件淡的几乎变为白色的蓝色裙装。性格也很恬淡。每天不是养花弄草便是抚琴赋诗。很少使唤下人。她做事时的情景随便挑一个都是上等的水墨珍品。犹是那一低头的浅笑，经常让人有一种她欲乘风归去的假象。

　　这样的女子怕是没有什么在乎的吧？这或许就是温文尔雅与飘飘欲仙的区别了。前者执于功、名、利、禄，后者则是满不在乎。这本就是两个相反意义的词语，我当初又是怎么把它们联系到一起的呢？那个在梦里说会娶我的男子吗？既然是梦，又怎么可能是真实的？

　　“濛儿，濛儿？”

　　“啊？啊。大小姐，是您在叫我吗？”

　　“是啊，濛儿。你为何总是盯着我呢？”

　　气血上涌，我的脸一下子就红了：“呃……是因为，是因为大小姐您太美了，就和，就和仙女似的。嗯嗯，是仙女。我想沾点仙气儿嘛。”

　　大小姐以袖掩面，“咯咯”笑了起来。

　　我睁大了双眼：“大，大小姐，您，您，您笑了，笑得这么开心。”

　　大小姐伸出食指杵了我脑袋一下，说：“你个小丫头，就会哄我开心。”

　　我无辜地说：“这怎么是哄您开心呢？我说的是实话啊。”

　　“那你看过自己的长相吗？”

　　“看过啊。”

　　“那你还说我美？”

　　……事情大条了，我在徐宅一直是易容的，现在的这个模样怎么会是好看的呢？莫非……

　　我眨巴了眨巴眼睛，说：“大小姐，你什么意思啊？”

　　大小姐以袖扶唇：“呵呵，没什么意思。不过你也大了，现在就要给你找一个好婆家了。”

　　我眼泪汪汪地说：“怎么？大小姐你不要我了吗？”

　　大小姐又用她的食指杵了一下我的脑袋：“傻丫头，嫁出去以后照样伺候我啊。还有，咳咳咳咳……”

　　我一手拿起茶水，一手轻捶大小姐的后背：“好了好了，濛儿什么都听大小姐的。大小姐您慢点。这雨也停了，我去给您上医馆再拿点药好了。”

　　“嗯嗯。谢谢你了，濛儿。”

　　“大小姐说的哪里话？”

　　找个好婆家？照样伺候她？恐怕这好婆家也只是下人里的“好婆家”吧。就应该知道徐宅里的人都不是软柿子，现在他们恐怕是知道我的身份了，前朝权倾朝野的——茶暖帝姬，虽然只是一个不到十岁的小孩，却还是把所有人玩弄于鼓掌之中的恶魔。叛乱那年，因为自己也看不惯皇兄的做派，也就没有掺合，而是找了一个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身份，流落到江南来做一个平平凡凡的人。没想到……那就不要怪我夺回帝位了。

　　“我来给我家小姐拿药了。”

　　“嗯。”清冷的声线。洛宇也是那种飘飘……，不，洛宇身上不沾尘烟的气质，就是神仙的啊。也正因为这个原因，这家医馆看病的人异常之多，尤其是女性。话说回来，今天怎么没人呢？

　　“洛宇，今天怎么没人呢？”

　　“来，药包好了。自己去门口看牌子。”

　　“……哦。”

　　大大的“停业”，让我不禁嘴角抽搐，天知道这么大的两个字刚刚我为什么没有看到。

　　雨又下了起来。

　　快步跑到一家屋檐下。江南的梅雨时节啊，真是讨厌。

　　用帕子轻试头发，远远就看到有一位白衣男子跑来。

　　这个男子跑到了我的身边，停下。

　　他，与我那个梦中人长的几乎一模一样，只是我的梦中人比较青涩，而他很成熟罢了。我是在做梦吗？世上怎么会有这般完美之人？

　　“姑娘，为何从刚刚就一直盯着在下呢？”

　　“诶？因为公子长得和我的梦中人很像呢。”

　　他却倏忽一笑。自诩不易容时是天下第一美人的自己看愣了，既然我是天下第一美人，那他算什么啊？！

　　“姑娘还在觉得那是一场梦？”

　　赶快回神，眨巴眨巴眼睛：“是什么风把当今圣上吹了过来？”

　　他也愣了愣，但是只是一瞬：“既然你都知道了，那就和我回宫吧。”

　　“诶？你当我是傻子吗？回宫？回宫等着被你杀啊？”

　　“为何要杀你？”

　　“前朝余孽，何故不杀？”

　　“前朝余孽已在天牢之中。”

　　“是啊，假的在牢中。真的在眼前。你就是来抓我的不是。”

　　“抓你？”

　　“啊啊啊。你的意思是抓我根本就用不着你是吗？”

　　“别转移话题。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你忘记咱们的婚约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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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沉默的气氛在我们之间蔓延成了窒息的感觉。

　　过了很长时间，也可能只是一小会儿。

　　垂眼，浅笑，叹了一口气：“不可能了。”

　　显然这句没头没脑的话，他是听懂了的。

　　“为何不可能？”

　　“你的亲生父母是我亲手杀得。”

　　“如果不是他们，我也不会变成这样。”

　　“如果不是他们，你也不会成为皇上。”

　　“好吧。那又如何？我不是也杀了你的兄弟姐妹？”

　　“会放弃吗？”

　　“嗯？”

　　我有重复了一遍：“你会为了我放弃一切吗？”

　　这句话激怒了一直都浅笑着的他：“你不知道‘永远都不要让上位者为你放弃一切’的道理吗？”

　　一声似有似无的叹息：“就是太明白了啊。”从袖中拿出一块丝绢和一块碧玉：“这丝绢是何物你应该猜到了，这碧玉便是虎符。”跪下，双手捧物于头顶，“我黔家现任家主黔翦眸现在代表黔家所有人认当今圣上萧白为主，一世护之，若有二心，格杀勿论。”

　　“你这是作甚？”

　　我站起来，把手中之物塞到萧白的手中：“我劝你在缪儿长大后便隐退吧，权势毕竟不是什么好东西。”

　　他叹息道：“还有什么事情是你不知道的？”

　　“缪儿是我接生的，既然你已经负了雪姐姐，便加倍对缪儿好吧。”

　　我转身，往徐宅的方向走去。

　　“我们没有可能了吗？”

　　转身：“你不会像以前一样为了我放弃一切，我亦不是当年那个爱玩弄权势的小丫头。我找到了对的那个人，准备和他携手他想去的每个地方。如果可以的话……徐浅倩会是个不错的选择。”

　　说罢，便又回头走了。

　　一滴眼泪落于手中。

　　曾经以为会和我相携指点江山的人，如今已不复当年。

　　不只是他，还有我。

　　物是人非，谁之过错？

　　我亦放下了。

　　其实，这也是个不错的选择了。

　　转天。

　　医馆的门口围着里三圈外三圈的人，根本就挤不进去。声音亦是嘈杂，不过倒是和谐，都是些——

　　“洛公子，你怎么这么突然的就要走啊？”

　　“洛公子，以后还有相见的可能了吗？”

　　“洛公子，你这医馆关了，我们上哪看病去？”

　　“洛公子……”

　　“洛公子……”

　　而这极嘈杂的和谐声音里出现了一丝不和谐。

　　“请问你们可不可以让我过去啊？”

　　前面的女子鄙夷的看着我：“你是哪家的破丫鬟？连姓氏都没有的东西竟敢这么对我说话？！”

　　“姓氏？”转了转眼珠子，我大声喊道：“相公，你是何姓啊？”

　　霎时，嘈杂的人群不再嘈杂。我的面前也被让出了一个走道，道那头的人缓步向我走来，伸手轻揉我的脑袋，期间眼中宠溺之色愈演愈烈：“为夫姓洛，娘子可要牢记。”

　　狠狠点了两下头，回以他粲然一笑：“相公，为妻记住了。”

　　同年，前朝余孽茶暖帝姬在天牢中暴病。

　　第二年，皇上举行迟来了三年的封后大典。皇后：江南徐宅大小姐——徐浅倩。

　　同年，皇上册封萧缪为太子。

　　“上回说到哪？这茶暖帝姬与当今圣上本是旧情人，也正因如此当年的叛乱茶暖帝姬不仅没有帮自己的皇兄，还帮了当今的圣上。可是当今圣上并不喜欢她啊，当今圣上喜欢的是那徐宅的大小姐，当今的皇后。后来这茶暖帝姬知道了当今圣上要迎娶皇后，便在牢中自杀了……”

　　“原来茶暖帝姬这么痴情啊。”身边人冷冷说道。

　　“呃……相公啊，为妻这不是知道了谁是对的人了么。”我小心翼翼地说道。

　　而对面的人确实只斜睨着我：“算你识相。”说着拿起桌上放着的剑，放了些碎银子，走出了客栈。

　　我赔笑跟了出去。

　　“这回书说道武林盟主：洛宇与他夫人洛濛的故事，要说这两个人可真是神仙眷侣啊，据说洛宇还曾经因为追求洛濛而当了一段时间的医馆大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