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源川叹》重樱

7、岁华 “为什么要

　　“为什么要骗我说自己是个商人？”
　　“我就是个商人，为什么要骗你。恭肃侯只是个额外的称呼。”在简安无所谓的笑容里，仿佛所有的谎言都会被淡化，“你当我是个商人吗，或者你真的认为身份很重要？”
　　诸晴无从回答，最终只得不停重复着“以后不可以再骗我”之类的话，不知道是为了安慰自己还是在警告简安，反正后者从来不当回事。
　　明黄、浅橘、朱红……微凉的秋风已经为恭肃侯府增添了许多诱人的颜色。落叶纷繁如蝴蝶翩跹起舞，简安就是诞生于这样一个美丽的季节。
　　许多诸晴从未见过的宝贝从简安的旧识处送进府里，出乎意料地，这些宝贝尽是清一色的明珠，珠光盈室，惹得诸晴不胜欢喜。
　　简安沉着一张脸，衬红纹金的信纸在手中哗啦哗啦地揉做一团，只从一角处看见章徊公敬上几个字，龙飞凤舞的笔迹像是在嘲笑着他的愚蠢。
　　近年来章徊公的名号才传出来，除去制衡着章徊几大世家的作用，似乎无甚建树，也对外界事情不闻不问，倒像是个杜撰出来的人。
　　——恭肃侯亲启，短短几个字为这封道贺生辰的信增添了一抹异色，祥词瑞句，字字珠玑，却缕缕暗指着简安最近似乎得获新宝……
　　他首先想到诸晴，这孩子仿佛有着只要一现世就无法得到安宁，甚至搅得周围人也不得安宁的命运。
　　简安不得不由此确信，诸晴已然被那些见猎心喜的人盯上，要如何保全他——这个问题似乎简单得让他不愿意去思考，他早已摆脱了自身难保的境地，纵然命运的扭转伴随着的是血染衣袂……
　　正思索间，只听见‘啪’的一声脆响，明珠从诸晴手中滚落，晶莹的碎片遍散周身，莹莹的光泽缓缓熄灭，像极了催死挣扎的萤因为敌不过命运的压力而粉身碎骨。
　　简安微一皱眉，诸晴却毫无自觉地拿起另一颗珠子，玉指一松，又是一地狼藉。
　　“用来观赏的东西都被你毁了。”简安叹息道。
　　“我想你也不会在乎这些。”诸晴用手拾起碎片，细细端详，断裂的纹路折射着光芒，那是一种近乎绝望的美丽……
　　简安拉起他的手，把碎片重新丢回到地上，“不要被划破了才好。”
　　诸晴望着他微笑，金色的眼眸中洋溢着幸福，正待张口说些什么，只觉得一道凌厉的风倏地划过耳际，留下一道殷虹的血痕。
　　简安反应极快，在他下意识抬手抚摸伤口前拉住了诸晴的手。疼痛割裂了面皮，嘴角微微抽搐，却说不出一句话来。简安眉眼一台，怒意隐隐流露出来。
　　白染不知从何处翻身落地，恭敬地低头道：“属下护卫不周。”
　　简安压抑着，对身后影子一般的男人命令道，“去看看是谁，敢在我恭肃侯眼下放肆！”
　　诸晴皱眉，不知是因为疼痛还是因为简安这般摆架子似的自称，双手被束缚着，他只得回头去看那划伤了自己的凶器。
　　银质的小刀深深嵌入了墙壁，张牙舞爪地将挂画上的白衣书生撕扯成两半。那书生本做踏青赏春状，经此一劫，仿佛玉容失色，没了盎然的兴致。画面上的蝶鸟似乎也做了四散纷飞状，再无先前靓丽逍遥。
　　白染抬指一钩，那匕首便如灰絮般被拔了下来。刀刃如翼，光洁如镜，映照出白染毫无感情的双眸。刀柄上没有花纹，只浅浅雕刻了一朵梅花，也没有喂过毒的痕迹。比起蓄意的伤害，倒更像是一种恶作剧般的游戏。他将这些细节说与简安听，后者沉默着一言不发。
　　诸晴的存在似乎一夜之间人尽皆知，不——人尽皆知的只怕是眷族现世，并且为恭肃侯据为己有这件事。
　　现在看来只有他低估了萧璧传这一种可能，细思起前前后后见过诸晴的人，总共也不过是星雪、白染和萧璧传……前两者都是亲信，理应不该透露出诸晴的情报。最值得怀疑的，还当属那令人讨厌的璧传公子。
　　然而又不能不去怀疑顾沧池和那个顾涟漪……可他们有什么理由害诸晴呢？那个诸晴那么信任的涟漪，以及那个神乎其神的幻术师——简安思忖，若说当年是顾沧池救了诸晴，他又为什么要放任这个眷族的孩子来到市井之间，成为众矢之的呢？
　　“白染，去查查那梅花的来历。”简安对属下吩咐下去，又唤了佣人准备茶点为诸晴压惊、包扎伤处。
　　索性少年还算乖觉，仿佛隐隐察觉到简安内心深处的波动，并未吵闹生事。诸晴抬手轻轻触碰敷着药棉的伤处，一丝似曾相识的痛楚涌上心头。
　　简安故作若无其事地拉住他的手，仔细端详着精致的脸孔，“希望不要留下伤疤才好，不然我定要让那贼人面目全非！”
　　诸晴微一皱眉，有些反感简安说出戾气如此重的话语。若是说白染是一头蛰伏的野兽，那么简安倒像是悠然的鸟雀，相处这些时间来，诸晴反而越发摸不透他。这个人究竟有多少事情瞒着自己，他根本无从得知。
　　当初莫名其妙地到了这恭肃侯府，明明有那么多不合理的可疑之处，却为什么没有人质疑呢？
　　诸晴头疼起来，他不擅长思考这些复杂的问题。
　　“说起来，今日是我的生辰，怎么能被无名的小贼坏了兴致呢。”简安笑道，“我收了这么多的礼物，却唯独没有收到阿晴送的……真遗憾啊。”边说着，他佯作惆怅地抬起头，仿佛连自己都无法分辨这感情是真是假——所谓的生辰，也不过是随意捏造而成。简安真正的生辰，就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他曾回想起过往，每每都觉得自己的存在如同一个笑话，一场闹剧……
　　“你都收了那么多东西，还嫌不够？”诸晴立刻回嘴。
　　“那些俗物，都不是我想要的。”简安不怀好意地在诸晴耳边轻声道。
　　温热的气息让诸晴的脸腾地红了起来，“那你想要什么啊！”慌不择言而出口的话，让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似乎犯了一个严重的错误。他盯着简安的双眼，对方丝毫没有回避和隐藏的意思。
　　“当然是想要你啊……”
　　——想要你平安幸福……阿晴，我一定保护你。
　　轻叹隐藏在笑容之中，转瞬间湮没了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