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棤宁雪》漏月

1、短篇文~ 那年腊月，

　　那年腊月，雪满棤宁，城头梅园里的梅花，却迟迟未绽。
　　平地忽起一阵寒风，顷刻间，墙上积雪纷飞，梅园中如梦似幻。
　　她好像没有重量一般赤脚落在园中的梅枝上，垂至脚踝的黑发犹如墨染，赤红的裙在雪中无声飞扬，犹如素纸上那一笔朱砂，带着一种惊心动魄的美。
　　有隐隐的风铃声从远处传来，好似天山融雪，又似月下花开，在静谧中悄然晕开。
　　她就在这落雪乐铃中飞舞着，赤色朱纱扫过园中每一个角落，红袖翩跹之际，枝上梅花无声开放，霎时梅香满园。

　　正当最后一朵红梅在她指尖绽开时，身后忽然传来簌簌声响。
　　她一惊，匆忙躲进面前那朵红梅之中。
　　脚步声越来越大，他着一袭白衣，款款踏雪而来，就这样突然地闯入了她的视线。白色的纸伞上，朵朵红梅描绘地精细，伞下年轻俊秀的脸若隐若现，她藏在梅中，禁不住偷偷打量……
　　仿佛只那么一瞬，少年便驻足于她眼前，未举伞的手小心翼翼地将梅梢的积雪抚落，纤长的手指擦过她的脸颊，携着淡淡的书墨香。
　　“休将朱色没。”
　　清冷的嗓音在空中响起，伴随着一簇积雪落地的声响，她心蓦地一颤。
　　少年呼出的哈气像早晨的霜雾一般弥漫在她眼前，透过雾气，她隐约看见他眼角眉梢浅浅的笑意，半如朝花半如水，在这寒冬腊月伴着满园梅香深深刻在她心底——只一眼，便是一生沉沦。

　　等她回过神时，少年已不知所踪。
　　她从梅中化出身形，黑白分明的眼中流光闪烁，带着星点不知名的情愫……
　　她回过身，学着他的样子将梅梢上的积雪全都扫落，如画的眉眼露出浓浓的笑意。
　　“休将朱色没……朱色，呵呵……”
　　她忍不住笑出声来，只觉得心中温暖如春，满是他指尖留下的余温。
　　今年的冬梅开得很好，很美。她想。

　　自那之后，那个少年再也没有出现。
　　她却一直记得那天暗香浮动，他执伞踏雪而来的模样。
　　来年寒冬，她坐在梅园的矮墙上，听着墙另一边的闲谈，说的是城东陈家的小姐；
　　第二年，她倚在矮墙上数着梅开，听着街上的少女小声议论，谈的是城西洛家的公子；
　　第三年，城东开了家新酒楼，鞭炮声响彻在整个棤宁城，她悄悄弯起三根手指，将梅上的雪扫落；
　　第四年，街上的妇人们碎碎念道，纷纷要让媒婆给自家闺女许个好媒；
　　第五年，人们谈的是洛陈两家定亲的消息，她将左手的手指全部弯起；
　　第六年，街边传来清脆的唢呐声，浩浩荡荡的迎亲队伍经过梅园，放眼望去一片赤红；
　　……
　　当手指已经记不下花开几度，她蹲在墙角，在墙根刻下一道白色的划痕；
　　来年，墙上的划痕又多了一道，她站起身，默默扫去梅上的积雪；
　　……
　　又一年冬天，棤宁城下了一场很大的雪，亦如当年。
　　她站在最高的梅枝上，黑色的长发泼墨般散开，红色的衣服在风中急速翻飞着。
　　下一秒，她隐去身形。
　　远处传来脚步声，一步一步像是踩在她心上。
　　他依旧撑着那把纸伞，白色的衣，黑色的发，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
　　仿佛下一刻，她就会听到他用那清冷的嗓音笑着对她说一句“休将朱色没”。
　　曾经的种种，她不曾忘却。
　　而她以为，他也会记得那年梅花雨下，指尖一朵红梅凛然。
　　却原来只是——
　　她以为。
　　她不由得开始微笑，然而眼中却有不知名的液体流动，模糊了视线。
　　模糊中，那只曾经为她抚雪的手，正牵着另一个女子，十指相扣，载满了甜蜜。
　　好像有什么刺在心上，很疼，很难过……
　　她听到他说：“多年前我曾过此处，那时满园梅花初绽，暗香浮动，说不出的惊艳……如今再见却少了当日韵味。”

　　漫天的雪从上空簌簌飘下，落满了枝头。
　　他站在梅下，露出的笑容与当年出奇地相似。
　　然而这一次，他的眼里没有她。
　　那只与人紧紧扣着的手，曾为她小心地抚过雪，曾轻轻擦过她的脸颊，这么多个日日夜夜，她仿佛一闭眼就能闻见那淡淡的书墨香……
　　她仰头，灰蒙蒙的天空正飘着雪。
　　有什么温热的东西划过脸颊，落在他手上，溅起无数细小晶光。
　　他一愣，抬头望天。
　　那一刻，在他眼中，她看见了身旁的红梅、头顶的蓝天，却唯独少了一个她。
　　哪怕，此刻她这么望着他，他也感觉不到。
　　他忽然轻笑一声，低头将手上的水珠擦去，温润的声音响在她耳边：“这梅上暖暖的融雪，是泪么？如果这世间当真有梅仙，不知可懂情为何物？”
　　话音刚落，满园梅花突然开放，一朵一朵红的像血一般妖冶，带着浓郁的香，炽烈而凄凉，幽幽传了满城……

　　百年之后，城破。
　　在《棤宁城传》中留下这样一段记载：“城东一园，梅十数株。大雪，朱华皆放，一时暗香浮动，城西者亦闻之，以七里重而惊天下。其后数年，慕名者不绝，然园中梅始谢，俱未果。后与公子洛之丹青、陈家之果酿齐名，并称为‘棤宁三奇’。当世或曰：‘园有梅仙，俟故人至，花败常寂，终缘未也’。”

　　城破后又数年，谈及此事者渐少。
　　茶馆中，偶有几位年迈的说书者在茶席之间当一段子提起，常以“嫣红不复，只为何故？”作结，留给听者思之。
　　然某回语罢，老者一时感慨，竟叹一声自答曰：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后有听书者称，言此句时，曾有红衣翩跹一闪而过，唯留几缕梅香淡淡。

　　——很多年后，棤宁城破，我再记不起花开几度，却依然记得他执伞轻笑的模样。
　　——很多年后，我恍然惊觉，原来，我所等的，不过一场无缘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