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夜》celly

1、第 1 章 上

　　上帝高高在上，表情严肃，七大天使全部出列。第一个天使头上插着一根羽毛，骑着独角兽闯入人间，挥舞着晶光四闪的长剑，遇人便杀，刹时血流成河，哀号不断。第二个天使拉起长弓，射出带火种的利箭，箭飞入海，“轰”的一声，整个大海熊熊燃烧起来，海中的鱼虾全部烧死，人世间成了炼狱。第三个天使身着白袍，往下面撒金币，一时间金光闪闪，光彩夺目，有贪欲的人，全部被金子砸死。第四个天使口中念起咒语，于是地上连降暴雨，洪水如猛兽，吞没万倾良田，善良的人们，不够善良的人们，全部无家可归。上帝站起来，第五个天使扇动翅膀，挑起人类心中的欲念，大战拉开帷幕，人们互相残杀，硝烟滚滚，民不聊生。上帝的眉依然皱着，第六个天使拿起一杆长枪，对准太阳用力投去，“砰”的一声正中心脏，金黄的燃烧着的火球掉下去了，人类失去了光明，摔进了万劫不复的黑色深渊。第七个天使俯首在前，她身穿华丽的白纱，目光柔和，上帝说：人类的噩梦做了六天六夜，应该有所悔悟，你去把他们从梦境中解救出来。
　　上帝总是仁慈的。

　　阿齐走了之后，我一连十几个小时坐在原地，落地生根，动也不动。应该伤心的，却没半点一个人应该有的伤心，脑袋似给人用汤匙一羹一羹地舀出来，只感觉绷紧、绷紧、再绷紧，甚至连喜怒哀乐这些反应也失去，感情亦是如此，不懂伤心不懂悲哀不懂激动，半颗泪也没有。然后，我倒在床上不省人事地睡了过去，这是死了一般的熟睡，只是无意识地，有温温的液体从眼内流出，似泉水一样不断不断地分泌、再分泌，流到脸颊，流向脑后，头发湿漉漉、冰冷冷的，我终于有哀伤的反应了。“阿齐”，我组出这样一个词汇，阿齐，阿齐，我在心中低低地呼喊，又继续不省人事地睡下去。这是第一夜。
　　胃不断的绞痛使我醒过来，从床上爬起来，眼睛痛得睁不开，头痛手痛全身都痛。谁说阿齐走了？真是可笑，他只是暂时离开我而已。我一面吃泡面心一面突突地跳。他就会回来的，每个人都会好好的，一切都会好好的。阿齐眼睛明亮，眉也够黑，看起来很聪明的样子，经常坏坏地笑。记得第一次见面，他给我看手相，很煞有其事地说：感情线和理智线之间，有一些十字的星符，你有神秘倾向，尤其关注心灵感应，生死轮回，前生注定之类的事情。我当时信得不得了，便缠着他问这问那，两人便熟识起来。阿齐喜欢穿深蓝色的T恤，米色的休闲裤，留着清爽的短发，很运动的形象，经常跑到我的教室前面，不顾场合地大叫：李安安，李安安……
　　我听到一些声音，跑到阳台上，我的小猫猫在饿得直哭。我抱起它，天色已是黄昏，猫猫的眼睛慢慢变亮，露出琥珀色的精光，那是有邪气的眼睛，我抚摸着它问：告诉我，阿齐什么时候回来？可是它一跃，挣脱我的怀抱，跑出家门，我追在后面，追到门口时停住了脚步，很毅然地转回我的房间。我要等阿齐回来。这样想着，便睡了。
　　再次饿醒时我继续吃泡面，我素有胃痛且不喜欢麻烦，平时在学校中午不是方便面就是面包。阿齐可是活生生的把我的这个习惯扭转了过来，每天中午十二点，要是我没出现在食堂门口，他就得跟我闹得天翻地覆。如果阿齐看见我天天又吃泡面，他一定会生气的，我就是要他生气，谁叫他还不回来。记得读书时我们青春年少，三四月樱花盛开的时候，粉白粉白地开满路旁，我穿着白衣白裙，坐在阿齐的自行车后面，如雨的樱花，纷纷扬扬，斜斜飘落，落了我们满身满心。好美的时光，好美的记忆，那样的定格是心底永不褪色的照片。
　　姐姐打电话来，叫我出去玩。我说我要等阿齐回来。她说傻孩子，阿齐不会回来了。骗人！他知道我在等他，怎么可能不回来！我拔了电话线，坐着发起呆来。
　　第三个夜，我进入了梦中的魔法森林，荆棘上的玫瑰，红得泣血，被绿叶遮蔽的金碧辉煌的王宫，白雪公主、灰姑娘、小意达、魔蝎奥菲斯……怎么全都涌进来了，只是没有王子，只是所有的人都在等待。
　　大白天的，我全身无力，竟然怕起光来，拉上厚厚的窗帘，阴暗的房间内，墙壁海报上的张柏芝、陈慧琳对着我无限美丽地笑。我喜欢有邪气的东西，记得有一年生日，阿齐居然送我一条蛇，养在玻璃瓶中，小拇指般粗，一尺来长，浑身碧绿，是那种不近真实的绿。它咝咝地吐弄着鲜红的舌头，极毒极美丽。我欢喜得不得了。等到他生日时，他收到一把铲子，附上我写的纸条：礼物埋在你宿舍前面的花园中，倒数第三棵栀子树下，挖一挖就可得到，生日快乐。而当天晚上，他做贼似地跑到楼下去挖礼物时被管理员认为是小偷抓住，还辩解了半天，这件事一定让我笑了好久。
　　我和阿齐是怎么开始的？不记得了，自然而然吧。我们每次闹别扭后，我就会找个地方躲起来，不让他找到，而他每次都会找到我，两人合好如初去吃东西，若是他没来找我，我就会想到是他生气了，然后跑到他的宿舍门口叫他的名字，他也会乖乖地下来，同样地合好去吃东西。
　　第四夜我的梦中不断出现回忆的片段，像黑白电影一样，场景一幕幕倒过再倒过，而我究竟是观众还是演员？我似出现在一场默剧中，没有台词，没有灯光，也没有配角。
　　等他，他一直没来。
　　我跟阿齐有过一次剧烈的争吵，那时他要去北京读大学，我要念高三，越近离别，越易激动。吵到最后他说这个样子不如分手算了，我说分手就分手，回头就走，一边走一边掉眼泪，然后我去喝酒，喝得回来时走路不稳，在垃圾筒前大吐特吐。他出现在我前面：你这是干什么？快点回去？我瞪着他：不要管我，我和你已经分手了。他一把把我拉起来：少废话！叫你回去就回去！我头一晕，就倒在他怀里，然后抱着他使劲地哭。结果还是分不开。
　　吱地一声，猫猫回来了，它跳进我的怀里，撒娇地轻轻叫着。我抚摸着它柔软的皮毛：你怎么没把阿齐带回来？
　　夜里躺在床上，有一点不冷的风吹来，吹起窗帘，在黑暗中翻飞如鬼魅的影子。我潜意识里已经接受阿齐不会回来这个事实了，为什么？为什么？你讨厌我了吗？你不是说过要和我永远在一起的吗？如果你回来，我将不再任性，会很听话，不给你添麻烦，你回来啊！阿齐。
　　到了第六夜，我梦见了阿齐，他双眼忧郁地看着我，什么也没做，只是让我好好地梦见他。阿齐，你去了哪里？他不出声。阿齐，你再也回不来了对不对？他只是看着我，无比怜惜地看着我。我于是心痛起来。
　　我的胃病又开始发作，搬出一个300克的大冰淇淋，将冰冷和甜腻一口口吞下，不断吃不断吃，吃到胃肠绞痛，吃到要呕吐时，我终于“哇”地一声哭出来。
　　阿齐，我的阿齐，我知道，他再也不会回来了。就在七天以前，他为了救一个落水的小孩而被水流永远地吞没。为什么会这样？我一直知道，可一直到此刻才明白真相，我终于失去了等待，第七夜即将来临。
　　为什么要这样残酷地对我？上帝不是最仁慈的吗？
　　2003.7.2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