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无殇》炎灵子

1、第一章

　　清晨的空气清冷。乐展庭开窗时不由缩了缩脖子，然后套起一件外衣，向楼下走去。

　　远处的街市已见喧嚣，可这三层的小楼仍然寂静无声。只是偶尔从哪间屋里传出断断续续的喘息声，带着撩人的春意，像是回味昨夜的温情，意犹未尽。

　　来到这春屏院已经两年有余，再加上之前的岁月，让他对这些早已练就了一身充耳不闻的功夫。他沿着扶梯缓缓而下，穿过依然华灯高挑的厅堂，向后院走去。

　　后院总是这里最清净的地方，他平时无事就爱在这里消磨时间。这一阵被人包下后就更加有闲暇。特别是这清晨，妓院的早晨总是最安宁的，几乎感受不到任何的轻狎气，也让他可以暂时忘却自己娼妓的身份，只是定定的看向远方，想一些过去的事。

　　虽然厌恶自己现下的身份，但毕竟时间久了，也不会太过介怀。现在的他反倒是常抱着好整以暇的心情，来观赏这风月场上的人和事。至于每日必须的迎来送往，他发现眼睛一闭放空心思后也不是那么难熬。若难得再遇上温柔体贴些的恩客，甚至可以是很惬意的。

　　说来也好笑，自己多年来干过的不少行当中，居然还是做娼妓最为成功。现在的他不仅是这春屏院的头牌，甚至在整个京城里都有很响亮的名声。只是他不觉得这样的名声有多少光彩就是了。

　　除开每日必要的生活，他还是会常常想起一些旧事，想往昔的岁月，想起已逝的父母，还有至今下落不明的弟弟展颜。当初他兄弟二人被分别送往了不同的地方，此后就再无消息。那年他十六岁，展颜只有十一，还是个常常拖着他抓蛐蛐掏鸟窝的孩子，如今七年过去，若他尚在人世，恐怕个头都要超过自己了吧。

　　他淡淡一笑，自顾自的放开思绪，没注意到身边不知何时已经站了个人。

　　这人并不打断他的冥想，只是靠近他身边坐下，同样的静默无声。

　　好一会儿，乐展庭才悠悠的转过来，看向身边的人。那人朝他微微一笑，递上手中的包子。乐展庭接过，发现包子尚有热气，便大口香喷喷的吃开。

　　那人见他胃口甚好，似乎很高兴，也掏出另一只包子，开始吃起来。

　　三两下结束早饭后，那人又及时递上一块方巾，乐展庭取过随意的擦了擦手，又递还那人。然后便又恢复到刚才的姿势，刚才的表情，眼睛重又盯向远方。

　　身边的人见他不愿搭理自己的样子，也不着恼，反而扬起丝丝笑容。展庭在他眼中从来就是这样的，从进入这春屏院的第一天起，他就是现在这副有点冷冷的模样。可他还是会不由自主的喜欢。听说他曾在扬州的玉笙馆待过一年，当时的名气比起现在来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春屏院的东家也是听说了展庭的绝代风姿，才会花血本将他挖到此处。

　　展庭第一次来到春屏院的样子，他至今不能忘怀。他从没见过那么美的男子。虽说那时的展庭已经二十有余，也在风月场里跌宕了多年，但容颜却丝毫未损，浑身上下甚至有着掩不住的清雅，眼角眉梢的点点傲气又带着些少年的意气。可不知为何，他的神色间总是淡淡的，好像周遭的事情与他全不相关，只是个过路的看客。

　　姚仙芝本能的不喜欢这样的感觉，可待展庭一开口，就又让他全忘了刚才的不快。

　　“以后还请姚先生多多照顾。”展庭轻柔平淡的嗓音飘进他的耳朵，感染了他的全部神经。他感到莫名的欢畅起来，而这只因为刚才那句再平常无奇的客套话。

　　三天调教结束后，他如愿的得到了展庭的身体。虽然他很清楚，展庭的主动献身只是一场为换取他未来关照的交易，但他依然甘之如饴。

　　感受到四周气氛愈见浓烈的变化，乐展庭知道自己不能再对身边的人装作无视。

　　“有事吗？”没有温度的声音透不出任何情绪，而一双淡定的眼依然望向前方随风摇曳的枯枝。

　　心上人的声音终于唤回了姚仙芝的思绪，只见他浮上笑容，又平复了一下自己的情绪，然后沉静地表明来意：“上次去徐州为你打听的事已经有了眉目。”

　　徐州！这两个字总是像金针一样刺他的神经。乐展庭连忙转回头看向身旁温文儒雅的人。

　　姚仙芝知他心急，便也不再吞吞吐吐，一口气将自己打听到的全部悉数告诉了他。

　　展庭静静的听他详述，听完后长久的不言语。仙芝怕他忧虑过重，不免担心的更靠近他身旁。可展庭却只对凑近他身边一脸担忧的人淡淡一笑，然后又别过头想他刚才的事。

　　仙芝的消息应该是准确的。为了此事，他已动用了自己多年来积累的人脉来尽力查找，可是一直收获甚微。只是在一年前打听到展颜曾在徐州吴提督家逗留过数月，但那也已是六年前的事，之后的情形几乎无人再知晓。

　　仙芝上月为此特意去了徐州一趟，回来后很是兴奋的告诉他事情已有些眉目，只是还需等待些时日的查证。今天带来的就是前些时查证的结果。展颜六年前从吴提督家被送走后，又辗转到了徽州，进贺家班学戏，此后随戏班常年四处云游，也就不知去向了。

　　虽然还是不甚了了的结果，但毕竟终于有了些进展。有进展就有希望，不是吗？或许不久后还有更多的消息也不一定。

　　他终于收回心绪，回头看向一直凝视自己的姚仙芝。仙芝的眼神带着忧虑和怜惜。乐展庭慷慨的露出艳丽的笑容，对他，也对自己。

　　这个温柔的男人一直都是这春屏院里最关心他的人。风月场上见得久了，早知道这种地方本无多少真情意，可仙芝不同。这一点在他第一天进春屏院时就已知道。所以他会在还未正式接客前，先委身于仙芝。为的不仅是求他今后的照顾，更因为这份互相慰藉的温存。在这个看似多情，实则冷酷的地方，可以有个人偶尔谈谈心说说话也是好的，而仙芝就是这最好的人选。

　　仙芝最初也是戏子出身，唱的是小生，曾经很红过一阵。可惜世道变幻无常，短短几年风华被人盖过，也就从此寂寂无声了。此后的结果就像大多数戏子一样，流落娼门，终于彻彻底底的操起了皮肉营生。不过，仙芝的为人一直甚好。所以终于在遇到了一个同样好的东家之后收山做了一名鸨儿。虽然还是未脱离这不堪的行当，但终究好过直接做妓。再加上后来东家的屡次提携，现在的姚仙芝已经是名出色的管事，总领着春屏院上上下下的所有事务，东家不在时他便是半个东家，外人见他还要敬上几分的。

　　尽管身份变换，可仙芝的为人依然是当初的老样子。总是一团和气，虽然遇到正事也会稍有威严，可大多时候，他总像个好脾气的教书先生。展庭是拿他当大哥一样看待的，而这个大哥对他的事也总是格外尽心。就像为找展颜的事，他听后未置一词，可后来总是会细细密密的告诉他一些新的线索。时间长了，这好像也就成了他们俩的事，不再分彼此。

　　可信任是一回事，感情又是另一回事。他很清楚仙芝对他的情意，但对这一点他无法回报同样的东西，他的胸腔里有的只是对他的感激。所以，他选择用另一种方式回报他。

　　掸掸衣上的灰尘，乐展庭站了起来。他看向身边随同起身的姚仙芝，眼中脉脉含情，像似在勾引。仙芝从来就无法抵挡这玉人儿的存心诱惑，他双颊升起红晕，心头不住猛跳着。看着修长的手指牵住他的手腕，将他一步步带回楼里去。

　　沿路有隔扇微微推开，背后的眼睛狠狠盯向此处牵手而行的两人。可展庭对此只是装作漠视，心中还扬起轻轻的冷笑。

　　突然，仙芝停住了脚步，声音犹豫的对展庭道：“今天……还是算了吧……”

　　展庭回过身，一双明眸无比清澈，此刻因他的拒绝正闪着疑问的光。

　　仙芝不敢看向他摄人心魂的眼，只能低头轻声说：“你现在已被人包下，按理是不可以再做这事的。”

　　“按理？”展庭挑了下眉，“他包下我一个月了还未见过半个人影，难道还要我为他守身如玉不成。”

　　“可……这这……”

　　乐展庭没有再给他犹豫的时间，一把拽过他的手，直往三楼自己的房间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