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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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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生若梦
By:桃九
楔子。
江梦尘就这么站在青江城迟停客栈的客房里,借着月光,看着手中那副仕女图。
画中女子,细腰盈盈,衣袂翩翩,仿若谪仙。腰间一抹绿色,也随着衣裙翻飞。
这画画得极好,只可惜,没有画完。
这女子,没有脸。
不是江梦尘不想画,只是他不能画,他画不出。
江梦尘又想起了那个梦,那个在三月前就开始不断重复的梦。
梦中女子就是这样,逆着光,看不清脸庞,衣袂翩翩。
她对他说:“月浮央,我并不后悔爱上你……我只恨,恨我太过天真你太过无情……若能重头来过,我宁愿我当年就那么死去,不要被你救下来……”
然后?然后江梦尘就醒了,额上全是冷汗,莫名的深深愧疚纷至沓来几乎将他淹没。
“去青江城琅琊苑吧,或许在那里你会找到答案。”村头的巫姑这么对他说。
于是,他便来了,来寻找这个梦的答案。
一。
青江城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弯弯绕绕尽是些羊肠小道。因此,江梦尘足足寻了一个上午,才找到巫姑所说的琅琊苑。
琅琊苑的店面很小,小到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这里有家小店。
江梦尘略略犹豫了一下,然后深吸一口气,抬脚跨进了琅琊苑。
可是,他在幽暗的小店里看了半天,也没看到一个人。
“没有人?”江梦尘疑惑地自语道。
“难道我不是人?”慵慵懒懒的好听声音自身后响起,江梦尘这才发现,原来账台后面还躺着一个人。
那人有些鄙夷地斜睨了江梦尘一眼,端着茶盅慢悠悠地起了身。
“你来琅琊苑,有何事?”
“寻找答案。”
“什么答案?”
“一个梦的答案。”语毕,江梦尘从身后取出了那卷画,在那个惫懒之人面前打开。
可谁知,那人只是瞥了一眼画,并没有细看。浅浅抿了口茶后,淡淡问道:“你找她作甚?”
“你认识她!?”江梦尘难得的有些激动了起来。不,应该说,如今只要打听到关于这梦、这画、这女子的只字片语,江梦尘都会激动万分。
“不认识。”那人又是淡淡一句,嘴角似乎带着看好戏般的笑。
眼见的江梦尘双眼黯淡了下去,准备转身离开,那人却一把拉住了他:“在下,欧阳生月,敢问先生大名?”
“江梦尘。”江梦尘机械地回答,面无表情。
“前尘一梦,一梦前尘么……江先生,您稍等。”说完,自称欧阳生月的店主,便一阵风似是消失了。
他让他等,他便等,反正他如今也不知道下一步该如何了。
不到一柱香的时间,欧阳生月又出现在了江梦尘面前。这一次,他手中多了一个小瓷瓶、一只羊毫毛笔。
欧阳生月歪着头看了江梦尘一会儿,也不顾江梦尘的讶异,用毛笔沾了小瓷瓶里的水,就在江梦尘的额头上画了起来。
江梦尘想要挣扎,可奇怪的是他根本无法动弹,甚至连声音都无法发出。
不消片刻,只听欧阳生月轻笑一声“好了”,江梦尘的身子又开始听自己使唤了。
“欧阳老板,您这是……”
“回去好好睡一觉。”说完,欧阳生月又躺回了账台后面,完全没有要再搭理江梦尘的意思。
“如此……江某告辞。”江梦尘沉默了一会儿,慢慢转身,走出了琅琊苑。
二。
这一晚,江梦尘入睡极快,几乎是沾枕就着。
梆子三声,眼前渐渐清晰……
这是桃花三月的青江城。一个身着黛色长衫的少年,正站在青江河旁的柳树下吹笛。
一曲终了,一个白衣少女跳将过来,在那少年面前站定,身子略略往前一倾,背着手,笑说道:“公子的笛曲真好听,我很想跟公子交个朋友。我叫若苑,公子呢?”
难得一见的大方女子,说这种直白话语时竟能如此坦荡。
那少年稍稍一愣神,方才开口:“在下,月浮央。”
不可否认,听到“月浮央”这三字时,江梦尘的心,跳快了一拍。
接着,画面一转。此时的青江城,正值初夏。
依然是那地那人,月浮央站在那棵柳树下,吹着一首新的笛曲,而若苑,则在一旁伴舞。
曲罢,舞停。若苑笑着旋过身,问:“浮央,刚才那曲,叫什么名啊?”
月浮央闭上双眼,略一沉吟:“此曲……名叫《若梦》。”
若苑闻言,笑得更欢:“那曲听得人只觉大梦三生,果然该是叫《若梦》的。那我这舞……就叫《浮生》吧!”
耳边似乎还在回响着《若梦》的旋律,但眼前风景,却已然变换。
隆冬的青江城,大雪纷纷。
一身白衣的若苑,突然拉过月浮央的手,将一串红豆做的手链套上了月浮央洁白的手腕。然后,又随手摘下了月浮央腰间的碧绿玉佩,在他面前扬了扬,说:“我知你向来古板,既然我送了你那串手链,那你便将这玉佩送了我吧。”然后,一向大方的若苑,竟低下头,羞红了脸,轻声问:“此物最相思……浮央,你是知道的吧?”
一旁的月浮央低着自己的手腕,看了半晌,点了点头:“知道。相思红豆。”
还没待江梦尘反应过来,眼前的画面便如浓墨入水,不声不响的散了。
又是梆子三声,梦,醒了。
三。
“如此说来,你已知晓那画中女子是谁?”听完江梦尘的梦,欧阳生月并未有什么反应,依旧倚在那小小的账台后,一口一口,不紧不慢抿着他那杯似乎永远喝不完的茶。
“是。”
“那么,你还来这琅琊苑作甚?”欧阳生月眉梢一挑,瞥了过来。
“我想知道故事的全部。”
“你既然已经知道那故事有个悲伤的结局,又何必非要再亲眼完完整整地看一遍愧疚一遍呢?就把眼前所见的美好当做故事的全部,多好。”
“欧阳老板既然已经决定帮我,那又何必多说?”江梦尘看了一眼账台上那熟悉的小瓷瓶,熟悉的羊毫毛笔,嘴角牵起一抹讽刺的笑。
“哎呀,被发现了。”欧阳生月闻言,轻轻放下手中的茶盅,轻笑。
是夜,迟停客栈。
先前那幅未完的仕女图,如今已然画成。
画中女子,没有想象中的天人之姿,但却端的是天真烂漫、巧笑嫣然,别有一番俏丽风情。
江梦尘伸手,指尖拂过画中人腰间的那抹绿。现在他已经知道,那是块玉佩,月浮央的玉佩。他清楚地记得,那玉佩上刻着两个字:古延,但他却不知道,这两个字代表着什么。
江梦尘转头望向窗外。此时,月已爬上树梢头,皎皎明月光,洒落一室。
“欧阳生月。”没来由的,江梦尘想起了琅琊苑里的那个古怪店主。
这个人不简单,江梦尘这么想。
虽然自一开始从巫姑口中听到“琅琊苑”这个名字,他就知道,这家店的主人绝非等闲之辈,但此刻,他仍是觉得自己还是小看了他欧阳生月。
江梦尘想得入了神,没有发现,就在他身后,一个黑影闪进了房。
四。
又是熟悉的梆子声。
眼前黑暗,渐渐散去,露出了其背后的浓浓绿意。
是青江城郊。江梦尘认出来了。
指尖路边,一身白衣的少女,正望着不远处负手而立的黛色身影犹豫不决。
许久,她仿佛下定了决心,轻咬下唇。只一低头一抬头间,那熟悉的天真笑容便又出现在她脸上。
“浮央。”她快步上前,可刚刚靠近,那人便随风散去,不见踪影。
就在同时,由古老符咒构成的结界将若苑团团围住,银色的光芒将她的脸映得惨白一片。
只一瞬的惊愕与解脱从她脸上闪过,她重又戴上了那明媚得过于刺眼的笑。
“浮央——不,应该是浮央上仙——你终于动手了啊。”若苑环视四周,最终,将目光定在了远方竹林某处。
“你不愿让我看见你吗?可我能感觉到你来啊,浮央。”若苑抬手,将额前碎发轻轻揽到耳后,“我可是千年狐妖,道行不浅啊。这一点你最清楚不过了。”
身体虽是渐渐透明,可若苑脸上的笑,却始终不曾褪去,只是眼角,有晶莹的泪珠滑过:“其实,那首《若梦》是假的,那句‘相思红豆’是假的,甚至连当初你站在那柳树下吹笛,也是假的,是吗?那不过是你浮央上仙为了杀我为了飞升上神而用的手段,不是吗?”若苑身子晃了晃,似是有些支持不住。
但她终是没有倒下,只是定定地望着那未知的一点:“何必呢,浮央,何必呢。你要杀我,你说就是了。不用你亲自动手,我自行解决!灰飞烟灭,不得超生,你要哪种结局你说就是了。反正,我这条命,本就是你救的。”
但没有人回答,只有漫天飞花,如雨下。
终于,若苑又一次开口,似是自言自语,又似是说给那人听:“月浮央,我并不后悔爱上你……我只恨,恨我太过天真你太过无情……若能重头来过,我宁愿我当年就那么死去,不要被你救下来……”
话音刚落,结界连着那白色身影,一同归于了虚无。
“啪嗒”一声脆响,有什么摔落在地。
五。
许久之后,一直隐去身形站在远处竹林里的月浮央,才撤去了术法。
“那首笛曲,确是叫《若梦》。”没头没脑的一句,竟把月浮央自己也吓了一跳。
恐是有些累了。月浮央捏了捏眉心想。然后,抬脚,准备出了这密密竹林。
可一步还未迈开,前方便多出了一个一身水绿薄衫的少年。
只见那少年走到刚刚结界的所在,俯身拾起了什么。
“古……延……?师兄,你竟然把师父传给你的山主玉佩给了她,看来……”慵懒的声音里带着几分调笑。
“师弟!休得乱言!”只一瞬,月浮央便来到了那少年身后。
那少年轻笑一声,却并不转身,只是把玩着手中玉佩,道:“师兄,你可知道她是谁?”
“千年狐妖。”
那少年摇了摇头:“她是三千年前,你在古延山脚下,救下的那只溺水的小白狐。”那少年顿了顿,似是在回忆往事,“那时你多喜欢它啊,天天抱着它睡,生怕它冻着了。同床共枕呐,小师妹还吃了醋呢。”
“师弟!”此时的月浮央,面若冰霜,“前尘往事,何须再提!”
“你难道没有半分不忍?”
“仙神诛妖,天经地义。”
“唉——”那少年叹了口气,摇头,“真是个无情的仙呐。这玉佩还是还给你吧,不坦诚的浮央上仙。”
那少年终于转过身,露出一张熟悉的脸。
“欧阳生月!”
六。
江梦尘立时惊醒,愧疚、心痛、不解,种种复杂感情纷至沓来填满心脏。他轻轻抬手抚上额头,触手所及皆是密密冷汗。
但还未容他作何反应,一个刚刚才听到的声音便从他头顶传来:“你叫我?”
江梦尘闻言抬头,正对上一双明亮的眼。
“欧阳老板?你怎么在这?”虽然现下已经清楚,这欧阳生月也是个仙,但他不声不响地就出现在自己房内,江梦尘仍是讶异不已。
“捉猫。”说完,欧阳生月伸出了一直背在身后的右手。
此时,江梦尘已经适应了黑暗,因此,他可以辨认出,欧阳生月手中那团毛茸茸的东西,确实是只猫。
许是这猫的灿金眼瞳太过耀眼,也许是这猫的目光太过逼人,江梦尘不自觉地别过了脸:“你捉猫做什么?”
“果然是个凡人啊。这猫小子打你一进青江城便盯上了你,你竟然丝毫没有察觉。”
“为什么?”江梦尘不觉讶然。
“因为你身上有我师兄的味道。”
“因为你杀了阿若。”
两个声音同时响起,江梦尘懵了。
半晌,江梦尘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脱口而出的话竟然是:“难道我是……”
可他话还未说完,就被一旁的欧阳生月略带嘲讽的声音打断了:“师兄现下还在古延山当他的山主,怎可能会是你?”
江梦尘脸上一热,顿觉尴尬。
片刻的忧郁,江梦尘仍是开了口:“我……到底是谁?”
虽然看不清,但江梦尘感觉,欧阳生月笑了一下。
那笑,竟带着猎物上钩时的喜悦。
“好。”欧阳生月长袖一挥,闪过一道艾绿色的光。
七。
往日种种如潮水般涌回,一个个既熟悉又陌生的画面在江梦尘脑中闪回。最后,定格在仙云缭绕的山巅:
“你想好答案了吗?”一身水绿薄衫的欧阳生月如是问。一头青丝随风而飞。
“我……不知道。”身旁,是一脸无措的江梦尘。
“那便去一趟人间吧。”
长久的沉默之后,江梦尘重又睁开了双眼。
眼前,还是青江城那家迟停客栈。
“我……主人他知道我的存在吗?”江梦尘抬眼,望向一旁的欧阳生月。
“……知道。”
知道便好。知道,那我便不是被遗弃的。江梦尘这么想。
“你的答案是……”
“留下来。”
“不修仙?”
“不修仙。”
“哎,可惜了。”话是这么说,可欧阳生月脸上,却毫无惋惜之意,“你可知,从此,你便要落入这三界轮回,生生世世寻找,生生世世愧疚。生生世世,便如一世;一世,也好似生生世世?”
“我知道。但这不正是我存在的意义所在吗?”江梦尘直视着欧阳生月,一脸淡然。
“如此……那我便帮你个小忙吧。”语毕,欧阳生月抬手,用手指在空中画出一道古怪的古老符咒,然后轻轻一挥手,那符咒便印在了江梦尘的额间。接着,艾绿色光芒一闪,那印记,便消失了。
“这是……?”江梦尘轻抚额间那抹温热,不解。
“有了这个印记,你便不用再去饮下那碗孟婆汤。带着记忆轮回转世,至少,少去了寻找的痛苦。”
“……多谢。”
“不用谢我,只是若苑的琅琊苑,要交给你照顾了。”
江梦尘点了点头。然后,仿佛突然想起了什么:“你当初不是说,你不认识那画中人吗?怎么……”
欧阳生月转身,轻笑:“我认识的,是三千年前的那只小白狐。至于狐妖若苑,我只能算是知道。”
说完,房中又只剩下了江梦尘一人。
八。
三日后,琅琊苑易主。新的主人,是一个有些面生的年轻人。
此时,江梦尘正站在账台后面向外看。
这琅琊苑的位置很巧,站在账台后,正好能看见不远处的清江河,以及清江河边的那棵柳树。
此刻,柳树下正立着一高一矮两个人。
“他到底是什么?”那个一身黑衣,面容清冷的小小少年这么问。灿金的眼瞳里满是疑惑。
“泪。一滴泪。”欧阳生月摇了摇手中的折扇,脸上带着一丝不明的笑意,“浮央上仙的所有愧疚,所凝成的一滴泪。怎么,你竟然没有看出?你阿若姐若是听到了,定会伤心的。”
“你!”小小少年握紧了双拳,显然是恼羞成怒。
“墨染,你知道我师兄立下如此大功,却为何仍是上仙,未能飞升上神?”
“……”名叫墨染的少年猫妖没有回答,因为他似乎从未想过这个问题。
“因为,他手下留情了。”不理会墨染的满脸诧异,欧阳生月自顾自继续,“他用那块山主玉佩,保住了若苑的一魂一魄。”
风过,吹落了几片柳叶。微凉,微凉。
“你现在还恨他吗?”
墨染低下了头,依然没有回答。幸好,欧阳生月好像也并不在意这个问题的答案,他只是静静地望着不远处的琅琊苑。
不,现在,它已经不叫琅琊苑了。
他的匾额上写的是:浮生若梦……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