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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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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生桥
By:桃九
文案:
第一世,她和他都困于这个江南小镇,落花有意,流水却无情;
第二世,她依然在这里,而他却四处漂泊,不愿驻足;
第三世,换做他在这里等,等着远方的她,归来……
一。
来到这个江南小镇,已有些许时日。
这些天里,我常常做一个梦。梦里有镇头那座三生桥,还有桥边那棵桃花树。
一个面目模糊的少年,就那么站在桥上,执剑负琴,衣袂翩迁。
他虽是那样站着,可我总觉得他好似桥下孤舟,飘飘摇摇,不曾停留。
又是一日梦醒,时间尚早。实在无甚睡意,便起身披衣,出了这小小的客栈。
恍恍惚惚地走着,不知不觉便来到了镇头的三生桥。
镇里的人都说,若是能牵着有情人的手,在这三生桥上走一遭,便可三生三世,白首不离。
对此,我只是笑笑,不语。
当初,爸爸妈妈就是在这江南小镇相识的。他们也曾执手走过这三生桥。可如今,还不是各自成家再不往来。
天空忽然飘起雨点,不一会儿便大了起来。果然是三月天,说变就变。
因着没有带伞,我只得匆匆跑下桥,寻个地方避雨。
说来也巧,桥下一家小小的店铺竟已开张。店面上龙飞凤舞三个大字:“风雨阁”。
“欢迎光临。”温润好听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转头,原是个年轻人。
我向他微微点了点头,便开始打量起这家店铺。不大,十分古旧的样子。柜台里放着的,是各式发簪。
“小姐可以随意看看。我们这每一支发簪,都有一个故事。”
买发簪送故事?还真是一个新鲜的卖法。
柜台里的发簪都很精致华美,只除了一件。
那是一支白玉簪,通体洁白,毫无修饰。
许是发现我目光停留太久,年轻老板轻声笑了笑,便将那支白玉簪递到了我面前:“小姐好眼光,这可是我们这儿最有历史的发簪了。”
我有些惊讶,抬头看了那老板一眼,复又低下头,把玩着那支白玉簪:“是么,看不出来。”
“小姐想听这簪的故事吗?”
我转头看了看门外,雨还在下,一时半会儿怕是止不了。于是,我轻轻点头,权当是消磨时光。
二。
“这簪子,同这风雨阁一样老。
“据说,这家风雨阁,是个姑娘建的。
“那姑娘很会调香。她调得最好的一支香,叫‘风雨’。
“‘风雨’前调是淡淡幽香,平实清雅,不易察觉;中调是浓烈异香,如梦如幻,扑面而来;后调却是淡淡的苦味,好似韶光已逝。一香燃尽,仿佛看遍一朝兴衰。可惜,她一生,只调了一支‘风雨’。
“姑娘不是这小镇上的人。故土消亡之后,才颠沛至此。前半生太过坎坷,后半生便不愿再次漂泊。
“后来,这镇上来了个少年,一身白衣,执剑负琴。他说,他是修仙之人。”
“修仙之人?”我不禁发问,“那这故事,是假的?”
“是真是假,在于你。”年轻老板只是轻轻一笑,并没有直接回答。
“如同很多戏本上的桥段,少年与姑娘相爱了。姑娘将那支‘风雨’送给了少年,而少年则将头上这支白玉簪赠予了姑娘。他们两人执手,走过了那座三生桥。”
“那后来呢?”若仅仅如此,那这故事未免太过简单。
“后来?有人说,少年一心修仙,四处漂泊四海为家不愿停留,而姑娘为了心爱的人,从此再度踏上无尽的旅途;有人说,少年为了姑娘,舍了仙缘,甘心重回红尘,与姑娘在风雨阁白首不离相伴到老;也有人说,少年不愿停留,而姑娘也不愿漂泊,从此,他们便再未相见。”
“那哪一个才是真正的结局?”我问。
“那要看你愿意相信哪一个。”
“我?我觉着姑娘与少年会约定来世。毕竟他们有三生三世。”
闻言,年轻老板叠指轻敲桌面,笑说:“我与小姐想到一处去了。”
三。
年轻老板说他叫贺清思。我笑对他说,人如其名;他便也笑了:“‘乍雨初歇’。莫小姐也如初雨般让人欢喜。”
那天晚上,我又梦到了那个三生桥头的白衣少年。不过却是面容清晰的。
秀雅的眉,清澈的眸子和着水红色的唇,竟是风雨阁的贺清思。
他静静地看着我,然后开口:“月娘,再见。若有缘。”
下一幕,便是飞花满天。
睁开双眼的那一刻,我却想起了另一个故事。
这个故事,也是贺清思说的。当时他对我说:“因着莫小姐如此让人欢喜,我便再赠你一个故事。这个故事,算是与刚刚那个,有些关联。”
很久很久以前,久到当时还没有风雨阁,甚至连三生桥的传说都还没有。
当时,在三生桥尽头那棵桃花树旁,还有一棵桃花树。
那棵桃花树爱上了水里一尾淡色锦鲤。
一季又一季,她总是努力地绽放。她希望那尾锦鲤可以看她,哪怕仅一眼。
可锦鲤却从未看过她。
他的心里,装的是大海。
他想,大海是什么样的?应该是同这蓝天一般的一望无垠,能承载一切的宽广。
他想,他不该困在这个江南小镇。
后来呢?
后来,一位神君闲游至此,看到了颇有慧根的桃花树和锦鲤。他答应完成他们一个愿望,不过是在来世。
桃花树和锦鲤都不在意。一个说:“只待他回眸一眼。”一个说:“离开这里。”
故事至此,便戛然而止。我却觉得一丝悲凉自心底生出。
所谓落花有意,流水无情,不过如此吧。
四。
不知不觉,又来到了风雨阁。
未至门前,便觉得一丝若有若无的幽香飘忽不定;细细嗅来,却是铺天盖地的异香;待缓过神来,原是绵延无尽的苦味,怅然若失。
“风雨?”我轻问。
“莫小姐果然让人欢喜。”贺清思微微一笑,轻轻抚了一下掌。
“你不是说,那姑娘将风雨送给了少年?”
“你信了那故事?”
“若我说是呢?”
闻言,贺清思低头浅啜了一口杯中清茶。然后,依然是低头浅笑着,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在杯沿细细摩挲。
“那我给莫小姐说一说,这个故事的另一个版本。”
听了这话,我笑了:“这风雨阁,是卖故事的吧?”
贺清思却不在意:“古旧的东西,本就有许多故事。”
在故事开讲之前,贺清思将我带到了风雨阁后园。
那园子不大,但却十分雅致。
在院子的一角一棵桃花树下,有一双坟冢。一个写:“苏九严之墓”,另一个写:“爱妻柳如月之墓”。
柳如月……如月……月娘?熟悉的字眼让我心头不禁一紧,“这是……”
“那姑娘和少年的衣冠冢。”贺清思顿了顿,似在回忆往事,“苏九严的墓里,是他的琴和他的剑。而柳如月的,则是半支风雨。”
“他回来了?还是他从未离开?”
“他回来了,可是却是物是人非。他的月娘早已香消玉损,尸骨难寻,这两个衣冠冢,便是他建的。”
“这便是你说的,这个故事的另一个版本?”
贺清思转身一笑:“不。远不止这些。”
五。
当年,柳如月确是爱上了苏九严。
她将满腹心事调成了一支支香,在苏九严窗口点燃。
她说:“这支叫‘初见’。其味带有桃花香,恍惚间仿若初见。”
她说:“这支叫‘春风’。其香甘冽,如沐化雨春风。”
她说:“这支叫‘怀忧’。苦涩掩盖之下,却是丝丝甜味。”
可苏九严却没有爱上她。
他一心修仙访道,儿女情长红尘紫陌不过过眼云烟。
因此,他虽是明白柳如月的绵绵情意,但却只是装作不知,从未回应于她。
他半生漂泊,这江南小镇不过只是漫漫修仙路上的小小一站,他不会多做停留。
只可惜,接连几天淋漓大雨,阻了他的行程。
他心中郁郁,可柳如月却满心欢喜。
雨过天晴,柳如月终是没能留住他。
苏九严离去那日,柳如月抓着他的手跑过了三生桥。在桥的那头,她将风雨塞进了苏九严手中,然后抢去了苏九严头上的白玉簪,头也不回地跑回了小小的风雨阁。
后来,苏九严真的修成了仙身,在渺渺仙山上不理凡尘。
可日子越长,他就越觉空落,似是失去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那一日,他燃起了那支风雨。只轻嗅几分,便觉心痛无比。他慌忙拂袖熄灭了风雨,将它重又深锁。
那一晚,苏九严做了个梦。
梦里是纷纷扬扬的桃花雨。
渐渐地,桃花雨中显出了个人影,粉衣黄裳,明眸带笑。
是柳如月。
第二日,苏九严便下了仙山,回到了那个江南小镇。
在此之前,他从未想过,会为了一个人驻足,不再漂泊。
可是,他忘了山中岁月长,一日三秋。待他回到这个江南小镇,却发现,人间已是百年过。
月娘已不在,在的,只是这间风雨阁。
再后来,便有了这衣冠冢。
半生漂泊,终是雨打归舟。
六。
“那再然后呢?苏九严留了下来?他在哪儿?”我不禁问。口袋里那支白玉簪隐隐发烫。
天色有些阴沉,似是又要落雨。贺清思起身,拉开了电灯。
重又在我面前坐下,贺清思双肘撑膝,双手抱拳抵着下巴。表情是我从未见过的严肃。
“苏九严留在了风雨阁,他一直在等他的月娘。他说过,再见。若有缘。
“他终是等到了他的月娘,可是他却想起,这已不是原来的月娘了。
“饮下了五味陈杂的孟婆汤,纵是前世曾得神君一诺,也终不是原来的月娘了。
“他害怕。他很害怕。他怕如今,月娘的心里,再也没有他的位置。”
听到此处,我不禁浑身发抖。我指着贺清思的脸,问:“你到底是谁?”
“贺清思。亦是苏九严。”平静的语调,不带一丝波澜,“不同的是,苏九严总是漂泊,而贺清思却甘愿等待。”
“那我又是谁?”
“莫初雨。曾是柳如月的莫初雨。”
我沉默了。
风雨阁外,飘起了点点细雨,淅淅沥沥。
苏九严——不,苏九严已死,我面前的,是贺清思——轻轻叹了口气,拉过我的手,轻声道:“初雨,来到我怀里,或者,让我住进你的心里。”
耳边,和着淋漓雨声,悠悠传来了古老的歌谣。
那是三生桥传说的本来面目。
三生桥,前世因结今世果;不求今世求来世;三生三世,白首不离……
【完】
注:
你见,或者不见我
我就在那里
不悲不喜
你念,或者不念我
情就在那里
不来不去
你爱,或者不爱我
爱就在那里
不增不减
你跟,或者不跟我
我的手就在你手里
不舍不弃
来我的怀里
或者
让我住进你的心里
默然相爱
寂静欢喜
——《见或不见》,仓央嘉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