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浮生劫》韩于七

8、失明 这毕竟是一

　　午后的房间里冷冷清清，顾辛上集市去买些药材备用，而南初和如儿两个女孩儿就蹦蹦跳跳去逛街了，也顺便给带些干粮回来。而灵白则由于旧伤未愈，不宜消耗太多体力（可见女孩逛街真是个体力活:-D），被顾辛控制在房间里了。
　　他们的歇脚处，正是护界的边境。灵白立在房间的窗口，就能看见不断有人从气泡般晶莹的护界里走进走出。
　　她的眉头一直紧锁着，一边恼火着，她想了几夜，却怎么也想不通为什么别人可以从容地进进出出，自己却连攻都攻不破。
　　突然，她的目光被一道身影吸引了。
　　这是一名男子，年纪大概二十岁，着一身布衣，看上去极其朴实无华，但浑身却散着一股气势，让人不注意都难。
　　他漆黑的头发在阳光下却散出玄色光芒，左边佩一柄白剑，做工精致，虽富历史感，但却可以看出保护细致，定睛再一看，她竟认出了这柄剑。
　　七星龙渊！！
　　此剑排名第五，是诚信高洁之剑，由欧冶子与干将联手所铸。
　　怪不得灵白觉得眼熟，她想起自己曾在西王府中偶然瞧见一本兵器谱，出于好奇就看了几页。本以为名剑排行只是民间传说，当时并未多留意，只是见书本上此剑雕刻精美，便多扫了一眼。
　　不过，对于执剑之人，泉凡似乎更有研究。
　　泉凡此时正立在跟灵白同一方向的另一扇窗口前，目光也看着街上，眼眸乌黑一片，英气的脸庞了无表情，似沉在深深的寂寞里。
　　窗外的风吹着他的头发与衣袂，更显得他一身清冷气质来。
　　灵白慢慢走近，立在他身边，淡淡地问道：“看到那个男子没？”
　　泉凡扭过来看了看，发现灵白也正抬头在看着他，便闪了眼，又回到了街上那道身影上，脸上还是一片平静。
　　“看到了，怎么？小师妹发现什么了？”
　　“那把剑……”灵白眯着眼。
　　“你认得那把剑？”泉凡低头看着灵白，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就恰巧认得这一把而已。”她无奈道。
　　他沉默，许久，才开口说道：“七星龙渊，也叫龙渊剑，他想必是沂绝剑法的传人。”
　　灵白默默听着，并不插嘴，她并不知道沂绝剑法是什么剑法，跟术法有没有关系。
　　“沂绝剑法的历史几乎追不到渊源，就如同这剑在，这剑法就在了。一直以来沂绝剑法的传人都是正义之辈，大多隐居深山不问世事，出事也极为淡泊。不知这人为何在此，估计也是跟灵珠脱不了关系。”
　　“他是仙界还是凡界的？”
　　“那要看他练的剑法了。不过沂绝剑派一直是亦仙亦凡的。”
　　灵白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这时在一旁整理房间的重岸莫名其妙插进来问了一句话：“那师妹你认识泉凡的剑么？”
　　灵白摇了摇头。
　　“他这把名为太阿，名剑谱上排名第四。”
　　灵白脑海中闪电般地翻过另一页，太阿，龙渊，工布同为欧冶子干将所铸，乃兄弟剑。
　　“想来你与他也有些渊源。几代之前或许还是一家人呢。”重岸一旁笑道，却见灵白一个闪身，已经堵住了那男子的路。
　　“大哥，你的宝剑很漂亮，能借我瞧瞧么。”灵白走到那男子面前，抬头看着他，却被逆光的阴影差点闪了眼。
　　男子一惊，马上就镇定下来，看着这个比他小半个块头的小姑娘直直地看着自己，果真听话地将腰间的佩剑取下。
　　灵白举手不客气地接过。

　　“小妹妹，如果你想进这片护界，我劝你不要进去。”正当她打算抽开宝剑的时候，布衣男子说话了，声音中似乎有着淡淡的笑意。
　　灵白一惊，再次抬头，却被这日光击得生疼，便转至他身旁。
　　此一句，灵白便知道他不是凡人，凡人是看不到这些护界的。
　　“我们压根进不去。”身后响起泉凡浅浅的声音，或许是因佩着兄弟剑，他对这名男子似乎毫无警戒。
　　“在下泉凡。”他走近，抱拳自我介绍道。
　　男子扫了扫他，目光不出意料停在他的佩剑上。
　　“在下苏叶。”他也礼貌地介绍到，然后问道：“你们可试过什么办法？”
　　“这位小妹妹用了点法术……”泉凡点点灵白，此时她正低头揉着自己的眼睛。
　　泉凡面带笑意，是从没有过的笑意，笑容中是清新的气味，不同于他平时的稳重，更像是高山流水遇知音了。
　　“你们认识？”重岸看了看两个相对而立的佩剑男子，疑惑道。
　　“不，但我们的剑认识。”男子答道，他也露出了泉凡一般的笑容，让人感觉下一刻他们拥抱在一起也毫无违感。
　　他们的对视，让阳光都无地自容了。
　　许久，布衣男子才将目光朝向了灵白，笑道：“小妹妹真是霸气啊。”然后笑盈盈地看向她，“你知道这护界的特殊处么？”
　　灵白冷眼瞥了瞥他，继续不理，一脸不待见。
　　“这个护界被施了反噬法术，怎样施力就会如数弹回。”
　　重岸和泉凡相视一愣。
　　“不会是小妹妹自己接的招吧？”苏叶收了刚刚的严肃劲儿，继续来嘲笑灵白。
　　灵白在一旁冷着脸。
　　“你就别取笑她了，比起法来我们还真打不过她。”重岸见了灵白气鼓鼓的盛气模样，笑了笑，上前一步道：“在下重岸，这位是小师妹灵白。”
　　苏叶目光一凝，低头仔细地端详灵白。
　　却见灵白抬头横眉冷目地回瞪他。
　　两个人就都思索着怎么用眼睛杀死对方。
　　突然，他轻轻挑了挑眉，抬头看向泉凡，笑道：“想知道怎么进去么？”
　　泉凡一听，很听话地快步上前，抱拳道：“请指教！”
　　布衣男子轻声一笑：“其实这护界并无意阻挡什么人，重点便是附在这护界上的反噬术，若是有人想强制破坏它，就进不去了。所以最好的方法，便是像往常一般走进去，这招也称为以柔克刚。”
　　说完，他缓步上前，走向护界，其余三个人没敢轻举妄动，仍杵在原地看着他。
　　只见他收了全身的力量，一身布衣，更不引人注目。然后他的身影缓缓融入了护界，形状淡了一会儿，又重新显现出来。
　　“看吧，其实凡人是看不到这边缘的，我们只消克服点心理障碍就过来了。”
　　重岸，泉凡诧异地相互看了看，然后也将信将疑地缓步走了上去。
　　灵白见两位师兄上前，也提步跟上。
　　面前两人的身子也融了进去，跟苏叶一样，又突显出来，他们回头望了望落在后面的灵白，脸上掩不住欣喜起来，招呼她也跟着进来。

　　灵白小心翼翼地逼近，克服那反噬她力量的护界对她来说就够困难了，这感觉就像你要穿过一面你不一定穿得过的镜子。
　　她一只脚小心翼翼地迈了进去，跟着另一只脚也迈了进去，脸刚刚过了护界，迎面便卷来一阵狂风，顿时被这突如其来的风吹得涕泗横流，脸蛋生疼，再睁眼时，视野竟模糊一片。
　　像是在苍茫大地行走，了无人迹。遍天撒着纷纷扬扬的雪花，却没有一片落了地。
　　视野中出现了蓝，金和玄色三道光影，只有颜色，并无身影。
　　“灵白？你怎么了？”耳边传来泉凡温暖又急切的声音，瞬间将她从天苍苍野茫茫阴风阵阵的意境中拯救回来。
　　“我似乎……似乎看不见了……”她感受背后三双手臂齐齐托着她，一阵气短，顺着支撑着的手臂，无力地瘫倒下去。
　　“苏叶？这是怎么回事？”重岸冷然道。
　　无回应。
　　“先回客栈再说！”泉凡把灵白的手绕到他的脖子上，将她一把横抱了起来。
　　灵白只感到他的怀抱温暖而坚毅，让她联想到他如高山般伟岸的身形，便一阵安心，再无意识，一头栽了下去。

　　“我说你们有没有搞错？她伤还没好又叫她去闯护界，我刚替她买了些内息的药，现在又要去买眼疾的药了么！？气死了！”
　　灵白刚刚恢复了些意识，便听到了这熟悉的唠叨声。
　　“顾辛……”灵白正欲开口阻止道，睁开眼，却仍是白茫茫一片。
　　她一直以为那只是昏迷前的错觉。
　　她一个激灵坐起身，从双眼处便立刻掉下来两片药膏，刚刚落入自己的手中。顺手拿起来闻了闻，很浓郁的草药味。
　　顾辛赶紧过来将坐起来的灵白按倒，但是没说一句话。
　　灵白心中一阵悲戚，暗叹真是出身未捷身先死。
　　只见她捻起手指，在胸前画符，心中默念定位咒，全神贯注地念到：“杯子！”
　　手中立刻一物撞击，速度不凡，她握紧，按捏了一番，确是个杯子。
　　心头一松，想来眼疾对于有法术的人来说还真不是件大事。
　　顾辛一看，见灵白不哭不闹，使了个定位咒就松了口气，心中一紧，心疼地看着她，蹲下来握住了灵白的手。
　　“没事，不痛不痒的，你放心便是了。”灵白一怔，继而举起另一只手拍了拍他的手背。
　　她的确是这么觉得的，甚至暗暗觉得这眼疾是能好的，至少看见的不是一片黑暗，所有人的颜色还是迷迷糊糊能看见些的。

　　“原来小妹妹真的很强悍啊。”一道声音从左边响起，苏叶倚在墙上，拿腔拿调地挪揄着灵白。
　　大家还没反应过来，只见一物从眼前刷地朝苏叶飞去。
　　原来是灵白刚刚拿来试验定位咒的杯子。
　　“啪！”苏叶一手握住杯子，然后将杯子被轻轻放到身边的桌子上。
　　“你觉得，我瞎与不瞎有不一样么？”灵白躺在床上冷然道。
　　“苏大哥，你知道这是怎么了么？”南初轻轻问道，她的声音温柔亲切，看来不似灵白一般讨厌着苏叶。
　　“我猜想一大概是护界认得她，毕竟她曾用法力破坏过，还有一个可能是，那护界中含有一种物质可能恰与小妹妹身上的法术气场相斥。我觉得后者的可能性比较大，我一看到这个小妹妹就觉得她跟着护界有仇似的，格格不入。”
　　“那这能治好么？”泉凡继续问道。
　　“这个……我想问顾辛会比较清楚。”
　　顾辛的身子轻颤了一下，然后缓缓说道：“我心里还没底。”
　　“我说过了，我瞎与不瞎没什么不一样的。”灵白安抚道，然后转向南初的方位，说道：“就是苏师姐，念师姐，今后要麻烦你们了。”
　　话音刚落，两双脚步声由远及近，落在她的身前，南初笑道：“这是自然的，今后我们便是你的眼睛。”
　　“那你的重岸哥哥怎么办？”如儿说。
　　“死如儿，你再取笑我，我就将顾辛许配给你！”
　　“喂喂，这关我什么事？”顾辛叫道。
　　床上的灵白微微一笑，却掩盖不出她内心的悲痛。
　　毕竟是一双眼啊，一双心灵的窗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