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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登门 听见犹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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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见犹犹豫豫的拍门声,陈添想是林土到了。不知自己昨日送去的那领旧衣和鞋袜合身未,一路心轻脚轻地赶了去开门。足下风带着长衫的下摆飘飘摇摇的,堂屋里阿妈看了顿时起身向后面去了。门开了,跨出一步才看见一人背身立向墙角,头低低枕在抬起的手臂上。看那身量架势正是林土,只是头发垂散着,衣裳上满了泥土褶皱,还赤着脚。林土闻声转过身来,脸上青红一片,眼角肿起,一个鼻孔还有细细的血流出来。陈添心头火起,只沉着脸立着,一言不发。林土低下双眸努力掩饰眼中的愤怒:“陈大哥。。。这个样子失礼了。。。跑来就是想说我没有失信,改日再过来见过阿伯阿婶。。。”话音落了林土却没挪动,只缓缓抬了羽扇般的目睫看向陈添的口,像有能决定他命运的东西要从那里出来。
陈添上下打量一番,抬手捏住林土后颈,押他进门直奔后厝冲凉房。“把衣裳脱了。”林土看着身上污糟一片,脸白了一霎,又瞬时红了起来。衣裳是穿不得了,可船底人哪有穿底衣的,不知那人知不知道。陈添也不理他,自管除了身上长衫,卷了袖子,从墙角拖过一条竹脚凳放在水桶边,伸手从桶里舀出满当当一瓢冷水,这才抬眼看向依旧呆立的林土。“脱!”林土抖了一下,慢慢把手伸到腋下。
“这是怎么弄的?”陈添的喉咙像堵了什么东西,声音喑哑滞涩。林土赤身立着,双手用脏衣服扣在身前。一身柔韧紧致的肌肤和缓地起伏着,衬着一层细汗在昏暗的光中透出桐油般温润细腻的光彩。他本想说是自己不小心跌的,可身上交叠的淤青骗不了人,只好轻轻摇摇头,什么也不说。陈添仿佛从那倔强的眼神里看见了十四岁的自己,也曾经那样打落牙齿合血吞,也曾经觉得整个世界都对不起自己。他双手握住几乎拿不住的水瓢,顺势把手指插进冷水里。一股凉意从指尖流向身体,流向青筋暴起,血脉贲张的太阳,流向已经硬如生铁的下身。陈添拼命控制着身体的狂躁和想要立刻把林土压在身下的欲望。“坐下,我来帮你。”
清凉的细流顺着颈子淌下,林土机械地揉搓着,并不避开伤处。他脑袋胀得发昏,一下想起昨日陈添上船的情形,一下又回到刚才。
“阿叔,我惜阿土个真童子身,可是。。。只好委屈他了。若是在岸上,这三茶六礼是笃定少不了他的。。。”
“阿土,这是我少时穿过的,没有太旧。你明日换上来我家,废了茶礼,门还是要认一下的。我爸妈。。。也想先看看你。”
“站住,个烂船仔,敢穿了鞋子大摇大摆。清平世界都没王法了吗”
“给我打,就是打烂他看哪个敢帮他出头。”
“追,别让他跑了。。。”
林土把脸埋在双手里,肩头一直颤抖。陈添以为他哭了,停下手扳过他肩头,看到那双眼睛里没有泪水只有藏不起的恨意。陈添把那一握乌发抓在手里,细细地从头篦过,轻轻地挽成发髻,真个如珍似宝。林土心头一紧,浑身更是像打摆子一样止不住地抖着,眼眶却愈加干涩得发疼。
林土换上另一身短衫,垂着头赤脚立在堂屋地中央。陈添去后面请人,周围似乎安静了很久。这样的安静把林土整个吞没了,他几乎没办法站稳身体。在他短短的生命中从来没有体会过陈添给予的那样温情和柔软,那种戳心的热度使他融化和迷恋。只想不管不顾地紧紧抓住那感觉,不想明天,不计后果。有拖沓的木屐声从通向后厝的镂空雕花木门后传来,林土微微抬眼盯住门脚,还是不知道那道门开启后会有什么样的命运扑面而来。
“阿妈。。。又怎么了?”
“身量这么小,哪里是福相嘛!”
“。。。真不是找查某啊,阿妈!三年而已!三年过后大家车行道,船走河,哪里还有牵绊嘛。。。”
门外相谈的人显然并没想要避讳林土。
“那一票人非娼即盗,讲什么信用,到时你就知道难甩脱,憨呆啊。。。”
“阿爸,阿妈,林土是捱过苦的人,不会不知好歹。你们多少。。。对他好一点。”
“阿珠啊,算啦,你个仔钟意他呐。。。”
“钟意个屁啊!我阿添何等顶天立地的汉家郎,要在个下贱船底人身上兜兜搭搭浪费光阴。想起来我气都促了,这日脚没法过了啊。。。”
“阿妈!!”
门里传来“嗵”的一声,三个人都停了嘴去看,那本来就瘦的身形直直跪在地上,更加瑟缩成一条了。
“阿伯,阿婶,陈大哥是好人,我愿意。。。是我的福气。三年,我做牛做马报答你们,死生都在陈大哥手上。。。”
门外静了一刻。“阿添,让他发个毒誓来!”
“阿妈,林土话都讲成这样了,你别再逼他。。。”
木屐声踢踢踏踏折回后厝去了。陈添推开雕花门,堂屋里一直沉闷的空气流动起来。一点阳光照进林土的眼睛,咸涩的泪水终于夺眶而出,绵绵不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