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扉镜]惊蛰》森犀

1、手信

　　惊蛰过后，天气便不曾放晴过。春雷断断续续，风一阵雨一阵，云层却永远密密仄仄，积得厚重潮湿，被水气裹起的光线柔和模糊，在土地上绵延起淡淡阴影。林木萌发，蛰虫鸣叫，黄昏时总能闻到清冽润泽的气息。
　　镜端正地跪坐在屋檐下，手边是被奉上的热茶。宇智波族长的庭院里郁郁葱葱，临墙的两端深深浅浅的开着团团蓝紫或是黄绿的木绣球，无比繁盛，因为缀满了雨珠，沉甸甸地垂着。注意到他的视线，坐在镜对面的老者淡然地说，这花开不长。
　　镜抬眼望他。
　　不会看时候，开得既早，又逢上这样多的雨水，盛也只盛在这一时。
　　沉默了一会儿，镜轻声地答道，那倒是很可惜的。
　　这也没有什么，老者抿了口茶，花谢了，再开就是，比不得人世，死了便是死了，败了便是败了。
　　镜又不说话了。
　　你心里想什么，我都知道，老者的神色平静，反倒是镜心中一沉，终究是暗暗攥紧了手，不肯吭声。
　　当初一代火影问我愿不愿意给他送个徒弟过去，我答应了，然后选了你，这是为什么，你知道吗。
　　是……镜点了点头，您希望能够加强两族之间的联系。
　　老者向远方的天空望了过去，脸上皱纹里积累的阴影似乎也模糊了开来，木叶因千手与宇智波盟约而成，到如今，很多事情都成了无解的公案，除了亲身经历过的人，再没别的会提。而等这些人入土，存在过，也就变成不存在了。
　　这个道理，你该懂得。
　　镜默默垂下了眼睫。
　　咄——沉重的一声钝响，老者将茶碗顿在了旧木上，声线却依然是平稳的，你不懂的道理，慢慢学就是，只有一件，你要说记不得，就趁早出了这门吧。

　　你姓宇智波，要时刻牢记自己的身份。

　　镜像是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慢慢回答道，我不敢忘记，族长。
　　老者不动声色地皱了皱眉头，却没继续表态，只说，若是知道了，便下去吧。
　　镜恭恭敬敬地行了礼告退，悄无声息地走到门口时，却听到了一阵压抑的咳嗽，老者背对着他，咳完之后，喝茶热了热喉咙，又叮嘱道，平时修行要刻苦，不要丢了宇智波家的脸面。
　　在二代目面前更要礼貌听话些，他的个性很严厉。
　　镜取了墙角的纸伞，低声说，其实老师待我们……也是很好的。

　　黄栌色的纸伞上绘着讲究的水墨花枝，细雨下宛如一层漂浮在竹骨上的薄薄雾气，镜没有回家，挑了偏僻的小径，一路上边留心脚下的水洼，边梳理着自己繁芜的思绪，不知不觉就走到了火影岩下。
　　伞柄搭在肩上，镜抬起头，有些出神地望着那硕大的岩像面孔，似乎是经过特殊的处理，即使日日风吹雨淋，岩石也不见得被风化侵蚀，甚至是坍圮，就像它们所真正代表的东西一样。
　　可是这世界上真的有所谓永恒不变的东西吗？
　　正思考着，镜忽然听到脑后风声陡然一变，尖利地向他逼来。
　　迅雷不及掩耳间，纸伞一转，叮叮叮三声过后，漆黑的苦无掉进泥水里，镜幽深的眼睛在低垂的伞面上显出，眉梢微微一动，说这个招呼打得可不太友好。
　　嘻嘻哈哈跑过来的是猿飞，团藏居高临下地远远站在街边居酒屋的屋脊上，脸色很臭地瞪着他俩。
　　猿飞大大咧咧地拍着镜的肩膀说，抱歉！都是我跟团藏打赌说待会儿碰到个男人就甩三只苦无碰到个女人就送三支玫瑰花，别在意啦哈哈哈！
　　这算什么啊，镜有些好笑，问你们赌这个干什么？
　　猿飞刚张开口，一柄长剑刷的就擦着镜的手臂扎了过来，猿飞眼明手快两掌合上，硬生生弄出了个空手夺白刃的姿势，然后吼起来团藏你干嘛！
　　团藏磨着牙说我们可是讲好了谁说漏嘴谁明晚去找老师要求加训的，我可是在帮你保密啊小日斩。
　　猿飞一听，气势就泄了，嘿嘿对镜笑了两声，一脸讨好地说下次告诉你哈~
　　镜本来不当一回事，听到后半截又改了主意，问老师从风之国回来了？他不是说最快要到三天后吗？
　　团藏把剑抽回来，随口答道说是风之国出了事，不好招待客人，就把老师请回来了。
　　你们怎么知道的？
　　团藏哼了哼，还能怎么着，老师自己说的，我们刚从他那出来。
　　哦，镜应了一声，又问，那老师还好吗？
　　好呀，猿飞不明所以，老师那么强，谁动得了他！
　　团藏嫌他两个啰嗦，一把揪起猿飞的领子就想拖走，甩了句想知道你自己去问呗！给镜，眼神特别鄙夷，去老师办公室又不要你多走几步路。
　　猿飞有点恼火，一脚就踹了上去，镜目送着他俩吵吵嚷嚷拉拉扯扯地跑远，心里隐约感到一丝羡慕。

　　雨停下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黑了，星星和月亮都不见踪影。镜也没有合上纸伞，只是抬起头，凝视着仍旧亮起灯火的火影办公室。
　　大概是因为水湿重，那橙黄的光芒隔着雾气透过来，便显得分外温暖，却又朦胧暧昧。
　　他其实本来并不想做什么，但看着看着，眼睛就热了起来，大约是开了写轮眼吧，镜有一搭没一搭地想，也不追究原因。
　　于是当扉间因为感觉到查克拉而推开窗时，只看到他的弟子仰着脸，正对上自己的视线，实在是太黑，又有点远，分辨不出神情，唯有洁白清秀的脸上，一双赤底黑勾玉的眼眸，清厉明亮，深不见底。

　　不知道为什么，扉间有点想叹气，却只是面无表情地说，上来吧。

　　与其说扉间信奉独身主义，倒不如说他是个工作狂，终年以办公室为家，为村子鞠躬尽瘁。镜上去的时候他的东西还没有整理完，乱糟糟地堆着，桌上垒着高高的纸垛，都是需要火影亲笔回复的文件。
　　扉间抓了抓头发，说你先坐吧，镜摇摇头，从手边开始，替老师清理起了行装。
　　您这次出行还顺利吗？
　　嗯，没什么岔子，扉间已经很习惯他这个弟子的细致体贴之处了，不该叫小孩子看的东西反正早早的就收了起来，剩下的琐碎，也就放心交给了镜，自己开始批阅文件。
　　日程比之前说的短了很多呢。
　　出了点事……扉间心里权衡了一下，还是平静的说出了口，一尾的封印不稳，人柱力牺牲了。
　　镜在心里咋舌，想了想却只是附和一句难怪。
　　毕竟是个苦差事，扉间手里的笔一刻也没有停，不是谁都像水户一样强的。
　　木叶拥有的九尾大概是尾兽中最强的一个，值得庆幸的是它的人柱力同样也是如此，镜想起初代火影死后便鲜少在众人面前露面的水户大人，她曾经对镜也非常好，是个强悍却和善的女人，每次都给玩闹在一起的丈夫和镜端来新鲜的木果和豆皮寿司，笑容非常温暖。
　　水户大人她，镜犹豫了一下，今年的祭典还是不愿意参加吗？
　　大概，扉间头也不抬的回答。
　　……我会常常去看她的，镜轻声地说，又补充了一句，希望不会打扰她。
　　扉间点点头，不会，你去看看她也好，可以叫上小春一起去。
　　说到这次跟门炎一起同他出使风之国的唯一女弟子，扉间像是想起了什么，吩咐道，打开那个黑色的卷轴。镜依言而行，解开封印后，有些惊讶地看着瞬间堆成小山高的沙雕和傀儡工艺品。
　　给你们带的手信，挑几件你喜欢的吧。
　　扉间淡淡地说，风之国的手艺还是不错的，小春和门炎带回来的更多，你们到时候有得玩了。
　　镜嘴角有了些笑意，轻快地问，您让我先挑吗？
　　扉间哼了一句，你还帮我收拾了东西，日斩和团藏一来就嚷嚷得我头都大了，不知道又搞什么鬼，我都叫他们吵得忘记了这事。
　　镜记起黄昏时候碰到他们时听到的赌约，心想以后说不定您还有得烦啊，嘴上却不漏什么风，只是笑着回答道，真是多谢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