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手记》与梅疏

2、第二章 我穷尽一生

　　那日是我第一次正式见我爹，府里的大总管给我爹带的路。我彼时正在西苑的小书房看书，认不了太多字，只好看话本小说里的插画。我幼时最爱看金笔书生的武侠小说，就是因为他写到尽兴时，总要配上一、两幅彩图。我就常看着图，猜测这是讲的哪些人在做什么，我爹就站在案前看我。我是见过我爹的，在我五岁那年的中元节，他带我大娘和小弟去参加宫宴，我远远瞧见一眼，穿着锦衣华服，小弟只露了一对眼睛出来。二哥带着我在花园里找娘的金钗，娘带着大哥在西苑给外公上香。中午娘来花园摘梅花，取雪水把金钗掉在了这里，可我和二哥到深夜也还是没能找到。
　　良久，我爹咳了两声，半天不知如何开口，我心想他大约是不知道我叫什么。于是，我站起身来，行了个大礼，跪在地上：“爹爹万福，女儿傅三给爹爹请安。”我爹于是很欣慰地看着我，“三儿啊，一晃你就这么大了，近年你跟你娘过得可还好？”我规规矩矩地答：“一切都好。娘身体一直不错，教养我们也十分用心。”我低着头，看不清他的神色，只听他说，“那就好，你娘确实把你教养的很好啊。过了年，你就有七岁了吧，长的真好。过两天跟爹进宫一趟，爹带你去宫里玩。”我心下一惊，果然是我。我大哥早就说过皇后之位几度易主，迟早要轮到傅家，大姐二姐身份比我更合适，但如今进宫当皇后，不是去享福，而是去送死，那么十有八九会是我。我一直只当笑话听的，那位再怎么说也是天子，想做皇后的自不在少数，如何能轮到身为庶女的我，况且我还这么小。
　　我彼时年纪小，阅历少，不明白想当皇后的虽多，但谁做皇后，关系到整个朝堂的局势。四位顾命大臣不会允许太后的外戚一党得势，也不会允许其他大臣借此做大，有机会与自己争权夺势。
　　我心下虽惊，不过也无其他办法，一时没忍住，竟随口问道：“爹是要让女儿做皇后吗？”我爹似是有几分惊讶，但只是一瞬，也就平静了，“能不能，还要太后娘娘点头才行。不过，我的女儿么，佩谁不行。”我心想，既然你的女儿一定行，怎么就不让我大姐二姐去，就会柿子捡软的捏。我恭敬的答道：“是，女儿知道了。”
　　那晚回到西苑，一起吃饭的时候，我二哥一边一口一句皇后娘娘的叫我，一边给我添菜。我娘淡淡瞟他一眼，他立马老实了，不过夹菜的空隙，总还是用眼角瞟着我。我懒得理他，拜他所赐，今晚一家人胃口都不好，除了我。吃完饭，大哥也回来了，自他满了八岁，就进宫做太子伴读，与太子同吃同住，平时若无事是要一月回家一次的。看来今天是得了消息才回家来的。
　　大哥不过比二哥大一岁，今年也才十岁，但穿着朱红朝服，挽着髻，看着就像个大人。我二哥却成天琢磨些抓蛐蛐掏鸟蛋，和一帮纨绔子弟瞎混。可见深宫着实催人老啊。我顿时十分忧心日后的宫廷生活。
　　当夜大哥与娘在正厅密谈，我与二哥早早便被打发去睡。晚饭吃的太多，半夜里起夜，一个人影就坐在我床前，即使夜里也能看清那朱红的朝服，是大哥。我顿时不愿起身了，话本里总写奸人畏惧英雄英勇无敌，欲暗害之，趁英雄睡着时密谋，正讲到重要处，英雄醒来，毫无意外粉碎其阴谋。我大哥虽不会害我，但这种类似偷窥的感觉大大满足了我幼小的好奇心。
　　我等了这许久，却只听到一声长长的叹息，接着便是渐行渐远的脚步声。我无奈，只好待他走远再起身方便，回房之后也就忘了这一段了。
　　果然不过两天，我爹就带我进宫了，是府里的大总管亲自到西苑来接的我。我娘特地给我穿了新做的衣服，一件鹅黄色裙褂。大娘许是觉得面上过不去，这两天可着劲往西苑送东西。绸缎刺绣，干果吃食，着实让我和二哥异常满足。我娘淡淡的，宠辱不惊，只是时常看着我，也不说话，就偷偷地抹泪。
　　我爹带着我坐马车入宫，皇宫在朱雀大街的尽头。我坐在马车里，走过这段长长的朱雀街，去往我将来要住一生的地方。这条街真的很长，长到，之后我穷尽一生，都没能走出这条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