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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一白衫男子 ...

  •   3,
      巴掌小的后院只闻得见墨兹撕心裂肺的叫喊,厨房门依旧紧闭,门已无任何摇晃的痕迹。过了数时,这墨兹也就消停了。
      一白衫男子入得园来,见这院子里一片狼藉,疾步上前扶起了那一身尘灰的藏青袍男子,绣眉间紧紧颦起,随后而来的老姑娘见得此景着实吓了一番,放眼望去这巴掌小的后院,树起的葡萄架已经散落在地上,花盆歪七八道的。“哎哟,这……这是发生了什么事儿,哪个挨千刀的干的?”
      显然是这老姑娘已经将这片狼藉归为歹人所做,当她注意到张生扶着墨兹的身子时那矮胖的身子一震,快步跑了上去。
      “姑娘快快去找来大夫,将大夫带到我房里便是。”说着,扶起了已经神志不清的墨兹,“此事暂莫惊扰了班子里的人,特别是师傅和小铃儿。待大夫叫到了,你把这院里收拾收拾。”
      “可是这院里我一人收拾怕是……”老姑娘有些许犹豫,望了眼这虽说是巴掌小的后院,但一个人收拾起来恐是要累得趴下。
      “好处自是少不了你的。”
      老姑娘拖着她那肥胖的身躯,那萝卜似的腿跑得全然不想那因肥胖行动迟缓的人。
      张生来厨房的目的自是想寻那迟迟没有回去的靳濛儿的,岂料碰上了小墨子躺在地上缩成了虾米模样,倒是耽搁了来此地的目的。
      然那濛儿许是累了,浑身因磕磕碰碰疼痛不堪,倦意来了,抵过了疼痛也就靠在门后闭眼昏了过去,可那意识模糊之际,声音孱弱地喊着张生的名字。
      天际被灰蒙笼罩,见不着半点星辰,初春还没褪去那冬日的寒冷,尤其是那入夜后的寒风,阵阵刺骨。
      也怪那夜风沁骨,从门缝里窜了进来,直直袭入那歪倒在门边的靳濛儿。
      门外,一中年男子带着他人一同大步流星地走向厨房,男子粗眉紧皱,声音浑厚,缓缓开口:“你们是怎么做事儿的,濛儿被锁在房内怎会没人知晓?”
      “哎哟,班主,是老婆子我迷糊了,今儿个墨公子出了这么大的事儿,我只顾着收拾院子,府里的人忙得不可开交,自是忘了小厨房里这茬。”
      “若不是张生那小子……”他不再多言,命站在一旁的彪形大汉阿穹开门。
      那阿穹得了令,立即二话不说,一掌下去那门上原本扣得死死的锁顷刻脆弱不堪。进到房中,点染那火折子便照亮了一方小地方,这阿穹一瞧不打紧,再一瞧,吓得赶紧叫了门外的靳班主:“班主!快去叫住看墨小子的大夫,小丫头这脸冻得发紫啊!”
      乍一听,众人惊吓不已,平日与靳濛儿戏耍得来的几个哥哥一同上前。一见靳濛儿瑟瑟发抖,嘴唇发乌蜷缩的样子,具是心疼不已。
      “阿穹你这个傻大个,赶紧把小濛儿抱去张生哥那儿,还杵着干嘛!”一个俏生生的小公子急得跺脚,那动作间透出的是七分妩媚,三分娇俏。此人名曰:璞玉,人儿如灵玉般通透,若说那张生生得美,那这璞玉生得自是俏。
      “好好!”阿穹听得此言,立即揽起了那于他而言轻如羽毛,细如娃娃一般的女娃。
      阿穹原名周峰穹,是班子里同张生与璞玉等人一同长大的,虽看似闷傻,却是班子里的顶顶净角。
      璞玉随着阿穹疾奔的步伐追了出去,老姑娘靳班主早早去叫大夫了。
      而傅锦不急,他的目光虽进来一直都聚在小濛儿身上,但是敏锐的他也注意到了小濛儿身旁被人忽略了的那个大烟斗。他拾起烟斗,细细借着火折子的微光端详了片刻,微微眯上了眼睛,走到了院子里已经收拾摆好的大水缸,将那大烟斗丢进了缸里。“噗通”一声,水花溅起大大的波澜,随后水花落尽只剩下安静的涟漪扩散……
      这厢,金巧巧与小铃儿在张生院里的桃树下替墨兹熬药,却见靳班主和那身材肥胖的老姑娘快步奔来。
      靳班主一见金巧巧,即刻上前,说话的气息却依旧平稳,一听便知这是个能唱曲儿的,“夫人,给那狗崽子瞧病的大夫可曾离开了?”
      金巧巧见情形不对,立即起身走到靳班主生前覆上他的手问道:“出了何事?相公莫急,那大夫还在,正在和张生论事儿呢。”
      “夫人,可不好了,小姐出事儿了!”不待靳班主回话,这身后的老姑娘焦急地插嘴。
      金巧巧一听,着实一惊,急急问道:“濛儿怎么了?”
      “师傅,师娘,快来瞧瞧小丫头!”那大汉阿穹抱着怀里的小人儿奔来,饶是那夜里再寒入骨,这大汉额头也布满了一层密汗。
      “这事儿容后再向夫人道来,当务之急是让大夫瞧瞧濛儿。”
      “好,好!”
      待到众人都入了那门,被人遗忘的小铃儿将手里的蒲扇遁到了地上,盯着已经消失的背影,恨恨地道:“死了好!死了更好!怎么什么人的心思都系在你的身上?你凭什么!凭什么!”
      “凭她心思比你灵巧,凭她比你聪明!”随后而来的傅锦面无表情,但是那一身的武生气质倒是让这小铃儿回回见了生怕!
      小铃儿被人窥破了心境,脸上挂不住,不待她说话,傅锦上去蹲下,一手钳住了小铃儿的下巴,略微使劲就让小铃儿叫了起来,“你放开我,你想对我怎样?”
      “对你怎样?太抬举你了!”
      “你!”
      小铃儿怒目圆瞪,想是气急,脚使劲翻踢,欲踢倒了那熬药的火炉子烫了这看似俊美却又阴邪的傅锦。可傅锦是何等人儿?哪儿会不知道她的小心思?随即将小铃儿掀倒在地。
      他看着从地上勉强爬起来的小铃儿,笑了笑说:“嘴皮子不饶人,多少是要吃些亏才会学乖,你说是不是?”
      时过数日,当这一桩桩,一件件琐碎的事儿凑在一起,整个宁徽戏班子再也无人提及数日前那墨兹大烟瘾发作,靳濛儿被那混账小子困在柴房差点丢了性命之事,想是这风平浪静的背后却暗潮汹涌,院里之人个个心思暗揣。
      巴蜀之地,历来这天晴日暖琢磨不定,昨日还是阴霾云雨之气候,徐徐冷风刺入那敏感的皮肉中浸入了骨,似钝刀重刮一般阵阵的疼;然今日却红日当空,炎炎灼热之气如临炉火炙烤。听得本地人道,此地五月便似入了夏,如若到了那七八月更是如烈火轮番烘烤。
      此次宁徽戏班子入得这巴蜀半月有余,这是第二次入得蜀地,继上一次近三年时日。蜀地有自成一派的戏剧——川剧,唐时便有“蜀戏冠天下”之美名。乾隆五十五年,那徽班入得京都,成就了那四大徽班,而这川剧则是由前蜀戏中集了这各地唱腔,戏剧语言幽默风趣,囊括了地方特色,听来分外生动有趣。
      宁徽戏班子现栖身之所便是张生唯一祖产,张生祖上世代经商,而这商贾却是最下等之人,那“重农抑商”之策便将本是富裕的家族逼得无法承受那严重的税务而家道中落。然其父见家业殆尽,无以面对那列祖列宗,寻了那死路,而其母郁郁寡欢不久撒手人寰。
      而这蜀地便是张生故里。
      “生哥,这药苦涩难入口,这病也好得七七八八,濛儿……”
      “良药苦口利于病。”张生不多言,只是捻起药匙,舀起了一勺那棕黑的药水,轻启微薄红唇吹凉了药水。
      当药匙递到苍白的唇边时,靳濛儿倔强地将头偏向一边。
      张生脸色微沉,收回落空的手,将碗丢往一旁的高凳上。那一丢之间,汤碗晃了数下却并未翻倒,只是那汤药洒出了不少。
      靳濛儿听得此动静,立即转过头,却见得张生微微低头,光影绰绰间只见得半张脸,那面上的表情看得不真实。
      “生哥,我喝,我喝便是。”说着,她侧身端起了那碗,仰头之间便将碗里的药喝得一滴不剩,眉头颦得如那扇折子。
      张生接过那碗,拿了一颗蜜饯喂入了濛儿的口里。
      “濛儿,今晚随我去一处地方。”
      4.
      夜风忽冷,吹散了白日的炙热,偌大的张家大院一片冷寂,月空挂着圆月,少有的月光照亮了整个大院,愈显清冷。泠泠清池水映入白月,池畔青树轻轻摇曳,细碎拍击声循循入耳。踏上青石板的路牙,铺着那月光仿佛踩在水中一般,似一踏上去就要湿了那绣花鞋。
      濛儿跟在张生的身后,缄口不语,许是那身量的悬殊,张生的腿长于濛儿长许多,看那张生闲适迈步,而濛儿却只有小跑跟随。而张生却像是浑然不知,任其在身后跌跌撞撞。
      张生带着靳濛儿到的是张家大院里的祠堂,祠堂立着许多牌位,案台上奉着的香已经燃尽,灰白的香灰堆积了整个香鼎,整室的香味窜进了鼻中,可是入得濛儿的鼻中却觉得这味道分外的刺鼻,心中隐隐觉得这是个不平静的夜晚。张生不语,取了香鼎旁放着的长香,借着燃着的香烛平放着点染,一边点香,一边缓缓的说道:“点香之时,须得平着点,寓意让先人保佑后世之人平平安安。”
      见香点燃后,取了香吹熄了燃着的火苗,走到团蒲旁,大手撩开白色长袍跪了上去,双手指尖重叠,二大指交叠按着香柄,端正了背脊,眼神是从未有过的专注和严肃,缓缓地弯下身子,轻磕了三个头起身将香插进满是香灰的香鼎中,那香灰沾染了张生整个手背,“濛儿,上香。”
      遂,张生负手而立,站在靳濛儿身旁。
      靳濛儿循着张生的动作做了一遍,还未待她起身,身后嘈杂的声音就打破了原本的静谧。一群人举着火把走进了祠堂的大院子里,为首之人是靳财靳班主,举着火把的人皆是宁徽班子里的伙计,众人散作两排立于祠堂院子中,那熊熊燃烧的火把迷了靳濛儿的眼,她起身,手还执着香,侧过头狐疑地看着一脸平静的张生,又看了看靳财以及几个与自己交好的哥哥,正对上了傅锦的眼,傅锦淡笑,退到了一旁,在他身后一个藏青色衣袍男子被丢了进来,孱弱的身子让他在地上翻了几个滚,手脚都被绑住,让那人无法动弹。
      张生见状,眉头微皱,话语间带着少有的严肃,“我同意尔等将他捉来,岂容你们如此轻贱他!”
      “生哥……”濛儿轻唤。
      “张生哥这话说得不对了,我们如何轻贱他了?”傅锦环手而立,站在暗处的他让人看不明模样,“‘犯了错就该罚’当日这可是兄长的原话,如今我等所作所为并无不妥。”
      “傅锦,这班子中,多数人是一路长大的,你就舍得?”
      “自然不舍,既然兄长都肯狠下心来,我有何不敢!”
      眼见那形势水火不容之际,张生指节发白,已无往日的媚眼如丝。
      “此时不是容你二人拌嘴吵嚷的时候!”靳班主厉声喝止剑拔弩张的二人,“阿穹!将套在这狗崽子的绳索去了!”
      “是,师傅!”
      阿穹利索的动作,墨兹被卸下了身上绳索的束缚,立马如一滩和了清水的泥一般,瘫软在了地上。清冷月色窜入层层云雾中,熊熊火焰烫入人眼,焦灼不堪!墨兹依然摊到在地上并无半点动弹之意。良久,只闻得见烈火燃烧的阵阵破裂之声,众人都见着那一滩软泥似的人儿苟延残喘。烂泥仅是抬起了埋在地上的脸,额头,鼻尖,红唇皆是染了那灰白尘土。
      靳濛儿轻轻挪动莲步,欲伸手像以往那般循着张生的纤手握住,却在顷刻间对上了墨兹抬起的眼,那是一双长时间被大烟侵蚀变得污浊的眼,深深地剜向靳濛儿,似猛兽一般将那娇弱的人儿撕碎,似钝刀一般缓缓凌迟。那一眼的碰触生生断了濛儿的念想,倏然将手收到身后紧紧握住。
      “墨兹,你可知罪?”靳班主一字一顿,就如戏里那开封包大人严审犯人一般,威严而低沉,仅仅六字,却排山倒海样的冲向墨兹。
      墨兹眼神晦暗,磕上了眼,嘴角挂着嘲讽的笑,“杀了我罢!”
      “杀你?你这条狗命死不足惜!”靳班主这话似从牙缝中一字一字逼出来的,“偷了班子里的东西去当钱,就为了买那东西,你以为你是那达官显贵!你以为你有金山银山消受得起!更莫论这荒唐事,几日前差点害死了濛儿,你死不足惜啊!”
      墨兹突然愤然而起,步履踉跄的走向张生和靳濛儿的方向,“你怎么知道那东西有多销魂!多销魂!哈哈!”
      近似乎癫狂的墨兹仰头大笑,“那东西销魂到,让我可以忘了生哥哥对这个小贱人的好!”
      这突来的变故,惊住了在场之人,惊诧之后又听此一言,无不怔愣,循着墨兹深情望着的方向。张生并无任何反应,只是直直的看着已然疯癫的墨兹。
      那墨兹还在笑,却从那眼中笑出了泪来,破碎的星辰从眼角滑落,流入尖瘦的下颔汇成珍珠浸入衣襟。
      “生哥哥,我的生哥哥呵。”
      “是你!是你!是你这个小贱人抢走了我自小相依为命的生哥哥!”
      前一刻还是癫狂的哭笑,转瞬之间却变为了那毒妇般的脸孔,手指着靳濛儿,那尖利而泥垢堆积的指甲刺到了靳濛儿的脸颊。墨兹是何等人儿?平日最中意的便是自己的身形打扮,可如今却狼狈不堪。
      张生敛了眼帘,纤长的睫毛轻轻颤抖,显露了他并非不为所动。
      靳濛儿忍着疼,看着眼前已经痴狂的男人,听了他的一番言辞,忽觉不是那么憎恶此人,她流不出泪来,无法去同情这个男人,更无法去原谅这个男人。
      “傅锦,阿穹!擒住那狗崽子!”靳班主觉这实属伤风败俗,又见墨兹伤了濛儿,心下动气更甚。
      被擒住的墨兹用力反抗,却换来更深的钳制,良久……他不再反抗,只是深情地看着茕茕孑立的张生,如出淤泥之莲,出尘不染,出世而不浊。月白长袍银色刺绣若隐若现。
      “小子,死了心罢!”张生复又睁眼,灼灼芳华如初春桃花绽放开来,这样的美更迷了那墨兹的眼。
      “不,我的好哥哥,你好美,你比那花楼的姑娘更美,更美,更美……”
      单听这一番混账的言论,原本森严的景象变得吵嚷,周峰穹这厮大老爷们也面露难色,璞玉却调转了身形,隐入了最黑处。
      “狗崽子!”一听这话,靳班主变了脸色,颜露嫌恶,“带他下去,切莫让这昏言昏语污了这祠堂。”
      阿穹与傅锦架着墨兹离了祠堂而去,靳班主也带着班子的伙计散了去。靳濛儿不舍离去,独留下来陪着张生,许是那一场惊世骇俗的戏曲终人散,火油的味道混杂着祠堂香烛味道在鼻端弥留不去。张生恍惚的迈开步伐,一步一步走下石梯,朝着方才那群人离开的方向而去,步履不稳,仿佛随时都会载到了地上。
      “不提防余年值乱离,逼拶得歧路遭穷败。受奔波风尘颜面黑,叹雕残霜雪鬓须白。今日个流落天涯,只留得琵琶在……”
      低低散板唱腔,消散在祠堂。
      靳濛儿心下刺痛难忍,却又无法迈开步伐去追上那一抹月白色身影。如一道无形的屏障,彻底阻隔了他二人的世界。生哥待她如亲,她爱他如己。为何此时,却觉生哥陌生如在市井之中擦身而过之人,再无瓜葛。
      冷风袭过,刺入双颊,那钻心之疼从脸颊传来,正欲伸手触碰那道新添的疤痕,手上快燃尽的香因她的动作而破碎飘落,低眸而视,才知那一炷香已过,前刻的温柔被揉碎散入风里吹散不见……这才恍然察觉,那一炷香还没上完,且不说张生让她上香是何意,但她却想把整套礼节完成。
      取了新香,平放着点燃。
      跪在团蒲上磕了三个头,靳濛儿看着那一座座屹立的灵牌,声音如平淡无风的水面,张口之间犹如潺潺流水,宣泄而出:“望生哥的列祖列宗保佑生哥平安无事。”
      插上了香,靳濛儿转身,不料,看到的是那本该离去的人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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