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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话 如飞蛾之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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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说前个月文浅是在忙着交接文家的大小事务,整理店铺,那这十天她才是切切实实的感受到了身为新娘子的烦恼,薄物细故。
每天清晨,五更刚过就得起身,今日绸缎庄的嫁衣做好送来了要试穿,明日要挑选钗饰确定最后的嫁妆......没有父母的操办,她独自拿捏着一切,辛苦是必然,但她也能时常坐在花园里傻笑,这倒是令翠画和秋水一阵寒颤,小姐......跟平时不一样。
文府上下洋溢着喜庆的气息,原本雅致的大门裹满的红色的缎带,俩边的大柱上吊着硕大的红灯笼,门上以及周围的墙整齐的贴着喜字,红艳艳的一片。
出嫁前一晚。
见过叔伯后,天色已渐渐变暗,落日的余晖映照在天边染出一大片淡红的云彩,若红墨遇水一层层地从地平线晕扩上天。
隽青王的女儿顾宛歆已经陪了她一天了。
顾宛歆手里拨弄着熏灯,撩起眼角飞翘的凤眼细梢,认真道:“我还是觉得你用流苏坠子比脂玉钗好看些。”文浅从方才起,就一直不停的对着铜镜换着钗饰。
“流苏显得美艳,脂玉衬得得体,毕竟是洞房花烛夜,当然要美艳艳的,更能......是吧。”顾宛歆再次分析道,嘴角扬起浅浅的酒窝。顾宛歆一向不拘泥,偏生得一双凤眼,笑时嘴角的梨涡若隐若现,额前覆着细碎的短发,甜美可人,与文浅的典雅大相径庭。
“顾宛歆你可真不害臊。”文浅含笑着一番责备。俩人关系很好,她也是识得段临风的。
“哟,明日过后,看看你还能有力气说教我么,以段少的体力,嘿嘿。”顾宛歆咯咯轻笑,说完还向文浅眨了眨眼。
文浅霎时间明白过来,脸上腾起可疑的红云,慌忙转移话题:“前几日让你打听御先生出狱之事,你可有消息?”御藤虽是文府的人,却并不住在文府。
“出是出了,但御藤见不到你,那脸色可真差劲。”顾宛歆凑近文浅身旁贼笑道。
“那明明是他受了十多天牢狱才脸色不大好罢,宛歆你少贫了。”
“你难道不觉得御藤完全是自作孽不可活吗,好好的差事也能做成这样,亏你还一直用他。”顾宛歆一直对御藤相当不满不屑一顾,每次见到总是横眉竖眼,头仰得老高。
文浅杏眼里细碎的光芒隐隐暗去:“罢了罢了,知道他出来就安心了。”御藤的问题着实让她思虑甚多,但事已至此,无可商榷。”
顾宛歆耍着性子非要留宿,撩开珠幔就进了里屋。
俩人细细碎碎地说着悄悄话,一夜无眠。
屋外的月亮一如平常那般明亮,静静的月光铺设满了庭院,银灰的光芒仿若昭示着她将来的生活。小时住在福山上远离京城,大了些被接来京城,结识了段临风,他一直成为她父母逝世后唯一的精神支柱,仅是想起那人的背影,说话的语气,谈笑时的意气风发,仿佛一切皆变得有力量,现在她能够如愿以偿了,即便知道他不爱她又如何,只要她能一直在他身边就可以了。
如飞蛾之赴火,岂焚身之可吝。
六年前的夏天。
文浅被接来京城不过半年,十三岁的文浅已出落得清秀雅致了,她不像普通小女孩扎着两个小辫到处奔跑,而是一身白色的单罗衫,梳着盘根错杂的发式立在母亲身后,文文静静不发一言。
别人说来,文氏的俩个女儿截然不同,文莞生得俏美,一直就跟在身边感情也最是亲厚,文浅偏娴静素雅,自小就不在身边,自然就不受重视了。文莞大文浅三岁,但文莞和文浅的感情却是很好,文莞总爱悄悄出门,甚至还让文浅替文莞写情诗,直到某天文莞突然被封为妃,她才知道,原来那些情诗竟是写给当年微服出访的顾豫齐,也就是当今的皇帝。
不过,那也是之后了。
这年夏天,文莞遇到了顾豫齐,文浅却遇到了段临风。
文浅第一次在京城过夏天,京城的夏天不像福山上的微风徐徐,而是闷到令人心慌。文氏见天气郁结,便带着俩个女儿一块去东湖游玩,虽说是人潮涌动的东湖,但也只是在东湖旁的别院客栈歇息,普通百姓是进不去的。
不巧的是,掌柜告诉文氏客栈来了大人物,但也不敢得罪文夫人,腾了许久才折腾出一间凉房。文家虽是富甲但不及京城某些大权贵,文氏也隐约知道是哪批纨绔来了。到凉房后,文氏叮嘱俩个女儿不要到处乱跑也不要惹事。
这是文浅第一次来东湖别院的客栈,之前还纳闷为何母亲要带她们出来住几天,原是这间客栈竟到处都搁置着冰块,好不凉爽。推开窗外,一眼就能看见东湖的美景,湖面上层层叠叠的荷叶相交织,美不胜收,桥边观景的人也没有刚刚外面的人那么多,也清净了不少。
此时已是傍晚,正是饭点,文氏叫了几道清淡的小菜到房里来,八宝荷叶粥,绿豆马蹄糕,杏花雪梨煲,炖燕窝。屋内凉爽,美食佳肴,三人都食指大动。
文氏又认真的叮嘱一遍:“一会莞儿别到处玩了,特别是景园,带妹妹在小院转转就行了。”
“啊,就小院,有什么好转的,开窗不就瞧见了。”文莞撅嘴朝母亲撒娇。
“姐姐,咱们就去小院转转吧,我是第一次来,哪都是新鲜的。”文浅生怕母亲生气,试图调节。
“我的傻妹妹,你不用替我说话”文莞笑道:“母亲呀,你跟她多说几句她耳根子就软咯。是吧,母亲大人,求求您啦。”
文氏最是受不住文莞的软磨硬泡,但这次不同,也不知道旁边住着群什么人,以莞儿的个性铁定又要惹上事,无论如何也不许冒这个险。
文氏严词道:“莞儿你都十六岁了还如此不懂世事,再不听话我过几日便把你嫁出去了。”
文莞最怕文氏以此威胁了,只好闷声点头。
吃罢晚饭,这东湖的风景文氏已欣赏过无数次自然是不感兴趣了,嘱咐俩个女儿早些回来,便歇下了。
出了客栈,文莞拉着文浅直奔景园,文浅在后面喘着气问道:“姐姐姐姐,咱们不是去小院吗,这都到哪了。”
文莞狡黠一笑:“当然是去景园咯,在小院里哪能碰见什么人呀,也就只有鬼了。”
文浅虽然只与这个亲姐姐相处了半年,但非常了解她的性子,没有她不能去的,只有她不想去的。心里虽有些担心,但奔跑时迎面扑来的风,心扉沁凉,竟有些期待了。
沿着湖边的小路一路往前,道路渐渐宽敞起来,周遭的树木上挂着些发着亮光的小灯笼,在黑夜里格外明亮。文莞得意的说道:“看,你好姐姐没有骗你吧,好玩的还在后头呢。”
路上的灯笼渐渐多了起来,前方依稀看得见有一团黄色火焰,周围隐隐约约有几个围坐的人。文浅急忙拉住文莞:“前方莫不是着火了吧。”
文莞凤眼含笑,道:“是有火,但是是火堆,不用怕。”
逐渐走进,便仔细瞧见那团火在一个巨大的器具上熊熊燃烧,闪耀着炽热的光芒,火焰的光使得周围一片亮堂,文浅清晰的看见一个白衣少年侧坐着,他正和一旁的另一男子交谈,嘴角仿佛含笑,侧脸的线条却异常清冷,给人一种冷漠清淡的感觉。
那个男子如同察觉她的目光一般,暮然转过头来,眼眸微眯,下巴微微扬起,看向了文浅。文浅一怔,竟也忘了收回目光,直直着与他对视,这是文浅第一次和段临风对视。
还未等她们靠近,少年身后的几个黑衣人迅速走上来挡住她们的道路,为首的黑衣冷声问:“来者何人。”
文莞斜眸道:“与你何干,还不速速让开。”
文浅拉住想要上前的文莞,低声道:“他们人多势众,咱们还是回去把。”说完,壮着胆子大声道:“我与姐姐在附近玩耍,瞧见这边似有大火,过来瞧瞧罢了,我们并无恶意。”
文莞轻哼:“几个大老爷们跟个姑娘似的别扭,真没意思。”
黑衣人身后的一个蓝衣男子突然开口道:“呵,这姑娘真有意思。”这蓝衣的男子就是顾豫齐,他自然是听见了文莞的讽刺,这般直言会语的人他倒是少见。
段临风会意道:“不知俩位姑娘是否有兴致与我们一同游玩。”在顾豫齐身边呆久了,他也早就了解顾豫齐猎奇的性格,知道他看中了这个无礼的姑娘,便帮他出言邀约了。
还未等文莞回答,文浅抢声拒绝:“夜里更生露重,与几位游玩多有不便,我们先走一步了。”文浅小小的手拉住文莞的胳膊往回拽,文莞也懂妹妹的意思,正要跟着她往回走,那几个黑衣人突然一跃到她们跟前:“姑娘留步,我们公子要你们留下你们就得留下。”
文莞见这几人身手貌似了得,顿生几丝慌张:“你们......”
顾豫齐缓慢的迈着步子靠近文莞,一边把玩着右手上戴着的玉脂板,一边慢声道:“刚才不是很嚣张嘛,怎么,现在倒是怕了。”
文浅注意到那个白衣男子,也就是段临风,一直冷眼看着他们,明显没有要解围的意思。她出声道:“这位公子,姐姐素来口无遮拦,我代她......”
文浅话还未完,顾豫齐斜瞟了她一眼,硬生生打断:“我有问你话?”
文莞早已气得不行,一听他如此与妹妹说话,忿恨道:“凶什么凶?我怎会怕?说你跟姑娘似的别扭还真没错,还这般的斤斤计较,不就说你俩句嘛,至于么。”
俩边的黑衣人顺势要拔剑,顾豫齐伸手一拦,思索了片刻,道:“罢了,你们走吧。”说完便转身走了。
一群人立刻跟了上去,只有那个白衣少年留了下来。
段临风深深的看了她俩一眼,道:“方才多有得罪,我朋友他并没有恶意,也不是那样的人,你们不必介怀。”
文莞心里冷笑,有没有恶意不是显而易见吗,还需你来欲盖弥彰。
文浅却觉得,那时候初次见面的段临风,虽冷漠,但不失风度与礼节。回想来,从第一次见面到即将成婚,这六年如同白驹过隙,消逝得太匆忙,以至于文浅现在有种身在梦境中的错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