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生若锦终相遇》绀香莺时

2、一.那些幸福温暖的日子再不会有了——龙香

　　现在细算来，我已经逃了整三天了，我的命运，自那人挥剑贯穿哥哥胸膛那刻开始，就被彻底改变，无可挽回地走向败落，再不复当年镇国元帅之妹的风光，永远地失去了继续骄傲下去的资本。现在的我，不过是被追杀而流窜的丧家之犬，连那些昔日未曾入过我眼的乡绅富豪之子，谈论到我，语调中都流露着鄙夷。
　　一夜巨变，对街上来来往往的人们没有丝毫的影响，菜市的商贩依旧卖力的吆喝着，达官贵人们依旧摆着威武的仪仗在街上耀武扬威。唯一变了的人，只有我，曾经的元帅府千金，现在什么都不是。
　　我身着平头百姓的麻衣，躲在角落里偷偷听着别人的蜚短流长，死死咬住嘴唇狠狠揉着衣角才忍住了没哭。
　　曾经风头极盛，显赫炙手的沈家因违圣意，惨遭灭门，这样大的变故，只不过是百姓们闲来无事谈论的话题。听着他们轻描淡写地议论着我哥哥，我唯有更用力的揉着粗糙的衣角来发泄心中的痛苦。手指间的疼痛让我仍保持着清醒，让我的心能微微好受那么一点点。
　　“走吧小姐。”一只手抓住了我的手腕，把我早已擦破渗血的手拽离了粗糙的衣角，细心的为我吹了吹。
　　看着刚刚出现在我眼前的人，我的心更苦涩了。
　　整整百人的护卫队，只剩眼前两人仍旧活着在我身边，在我地位一落千丈，家门如此败落之时，全世界，也只剩下他们俩真正敬我爱我，仍将我当成千金小姐般对待。
　　安子与小七，也唯有他们在乱世中仍肯肝脑涂地，护我周全了。
　　我点点头，看着安子将包袱收拾好，。任由小七用锅灰将我的脸抹得脏兮兮的，我们三人这才敢走上大街，向城关走去。
　　三日来的奔波，就为这一日，出了城，我就暂时安全，不用再在阴暗的角落中躲躲藏藏，躲避着那些想将我抓住换取赏金的贪婪目光。
　　为此，我睡过堆杂物的又深又黑的巷子，吃着哑巴的小七扮作乞丐讨来的剩饭。晚上那些无人的深巷，有巨大的野猫出没，它们用发亮的双目凶狠地瞪着我，吓得我用包袱堵住嘴不敢出声。
　　今天，终于可以逃离这座让我心痛又害怕的城。回头望着繁忙拥挤，似没有尽头的长街，我心中暗暗发誓，总有一天，我会回来，像当年的哥哥，亲手夺回本应属于我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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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低着头，由小七牵着走向高峻的城门，尽量不去看贴在城墙上的通缉令，可那上面鲜红的字眼仍深深地刺着我的眼。那样的通缉令，贴满大街小巷，内容我早已能够背出：沈氏龙香，背逆圣意，作乱犯上，携皇家宝物流窜，得令全国，缉拿乱臣贼子者，加官封爵赏金千两。
　　皇家宝物？哼！还未将其收入囊中就已然宣称是自己的。这个譞帝，还真是大言不惭。
　　天子向沈家索要一把名为幻锦的剑，命哥哥三日内将其进贡于皇家。只因哥哥交不出这所谓的幻锦，便惨遭灭门，丝毫没有顾及哥哥是平定西乱的重臣，曾为譞帝立下汗马功劳。
　　这就是譞帝，那个无法捉摸的长祯国之帝，为了一把剑，连自己的重臣都可以轻易诛杀。
　　又或许，是因为哥哥功高震主，威胁到了他的帝位，让他起了杀心，否则他怎会寻这样一个荒唐的理由去诛杀哥哥呢？
　　连垂髫小儿都会唱，巾帼神将美似锦，奈何情劫坠凡尘，痴情一片心不改，残魂化刃待良人…你瞧瞧，幻锦，不过是出现在神话故事中的神器罢了，譞帝竟然会用一个哄小孩的故事就将哥哥置于死地。
　　我不由得深深的笑了，他们这样高明的手段！今日我若得以保全，他日我必百倍奉还！纵使被仇恨吞噬，坠入万劫不复的地狱，我也必将让你们为今日付出代价。穿过眼前的大门，可以看到城外的蓝天与枯黄的草原，迈出这里，就将开启我的复仇之路。
　　我努力让脸上显得波澜不惊，心却在胸中咚咚的跳，跳得那样厉害，我觉得几乎都要站不稳了。
　　“等等。”真该死！是出了什么纰漏么？正当我要与最后一个士兵擦肩而过，他却突然扯住了我的衣袖，带着狐疑细细地端详其我的脸来。
　　糟了，我心道不妙，正欲挣扎逃跑，安子一把从背后的柴捆里抽出了长剑砍断了那人拽着我的胳膊。我清楚地看到他刚要露出的得意与欣喜马上被安子飞速而来的第二剑定格在脸上。
　　手起刀落，溅了我一身血，安子把背上的柴捆塞进我怀里，顺势将我与小七推出城门，一人挡住了城门口的一片混乱，在周围的士兵与百姓还未回过神时，用力地将我们推入了安全的地方。
　　“快带小姐跑！”警锣大鸣，守城的士兵严阵而来，安子一人持剑站在城门口堵住了追击者的去路。
　　小七趁乱牵了匹马，带着我头也不回地离开了。三天了，我们都清楚，安子要死了，而我们不能让他白死，唯有拼命地跑，才是我们应该做的。
　　在马上回头，安子的身影在急速地变小远去，浑身浴血却仍以命相搏与敌人厮杀。小七扳回我的头搂住了我的脑袋，怕那触目惊心的场面吓到我。
　　可我看了三天，还会怕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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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入夜，我们一直向南，完全不见了城门的影子，一时也不会有追兵，我与小七坐下休息。
　　看着小七生起火，为防止火光暴露我们，他又搭了一个灶罩住火苗，突然，回头给了我一个灿烂又安心的笑容，我才猛地回过神发现自己的脸色难看极了。
　　小七是个哑巴，他这是在用他的方式安慰我啊！
　　我揉了揉发热的眼眶，不想让他失望，于是努力地挤出一个笑容回给他。
　　小七从柴捆中一根一根地抽出木柴，将火烧得更旺，然后将打到了兔子分成了块扔进去烧了起来。
　　那捆柴，里面藏着的剑露了出来。
　　是把无名无姓，再普通不过的剑，但于我来说却是再珍贵不过的，因为那时哥哥的遗物。
　　哥哥曾持着它，在沙场上浴血，冰冷的剑身仿佛还能透出哥哥握着的温度。一下子又让我想起，儿时溜出府去玩被哥哥领回家的那段日子。走不动了，哥哥就背我，我乖乖地趴在他结实又温暖的背上，调皮地晃荡着小腿，还伸出双手揉捏他的下巴，觉得自己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孩子。
　　可现如今，宠我疼我的人不在了…
　　忍了三天，终于哭了出来，眼泪吧嗒吧嗒地打在衣服上。我把脸埋进抱着的双膝，抽咽起来。剑鞘在手中越攥越紧，却有深深的无力感在心中蔓延。
　　也不知哭了多久，泪都流尽了，我才敢抬起头来，正对上小七充满担忧的目光。
　　他递过来一只烧得黑乎乎的兔腿。
　　他总是这样，像个小哥哥细致地照顾我，总是把最好的东西留给我。
　　现在，我身边只剩他一个了，我突然很害怕失去他。
　　“小七，我哥哥死了，安子死了，你也会死，你怕么？你会丢下我吗？”我咬着兔腿，问得很认真。
　　小七宠溺地看着我，那眼神就好像我问了一个特别特别傻的问题，半晌，他笑了，伸手拍了拍我的头让我安心。
　　是啊，小七就是小七，他怎么会丢下我不管呢？
　　十岁那年，哥哥狩猎归来，捡回了他。他裹在哥哥的披风中，衣衫褴褛，狼狈不堪，却拥有一双清秀又明亮的眼睛。我一见就十分喜欢，求着哥哥留下他做我的小厮。
　　七年了，他同我一起长大，渐渐地从一个瘦弱的男孩成长为一个清秀的少年，他教我弹琴，陪我读书，带我骑马射箭，偷偷领我出府游玩…哥哥常长在外征战，我的生活中都是他在陪着我的，除了哥哥，他便是我最为依赖的人。
　　他怎么可能会丢下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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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虽然已经出城，可仍得提防着出城巡逻搜索的士兵。我俩一夜未眠，直到远处出现了如萤火般的点点火光，我俩便上了马继续向南。
　　再向南过了城关就可以进入祺风国境内。那里，长祯的譞帝就没有权利再管了，碍于对幻锦的事保密，他也不会再请求祺风国发布通缉令。到了祺风，我就彻底安全了。
　　当然，譞帝定不会轻易让我过了边关的，等待我们的，必将是层层的严防死守与追捕。
　　我们骑着马尽可能快地跑，却也因在高处而暴露，正撞上边关派出搜捕的士兵。
　　士兵们见只有我与小七两人，自然是喜出望外，可他们哪知道小七是个驯马高手，仅靠马就踏死了两个士兵，闯过了他们的阻拦。
　　不死心的士兵仍紧追不舍，我再度害怕起来，因为这场景太过熟悉，三日来不断出现在我眼前，每次保护我的人都会减少，而现在，我身边只有最依赖的小七了。
　　我只能祈祷，再快一点，再快一点。
　　可身下的马却因伤越来越慢，渐渐无法支撑两个人的重量。
　　身后的追兵越来越近，小七跳下了马，我知道即将发生什么，可是就是做不到那三日已逐渐习惯的麻木。
　　保重，他回过头，留给我最后的微笑与无声的叮嘱。
　　一切都发展的太快，还未等我回头抓住他，身下的坐骑就猛地窜了出去。
　　身后的一切都在飞速远离，我第一次不想这样听话，我要回头，不能让小七一个人死在那。可任凭我怎样扯拽缰绳，身下的马都不为所动，发了疯一般向前奔跑。因为小七在它身上，深深地刺入一个匕首。
　　是啊，小七怎么会允许我继续留在危险之中呢，他会用所有的力量护我周全，哪怕是死期将至，也要用最后的力量将我带离危险。
　　刚刚还以为，至少我还有小七，还有一个可以如亲人般依赖的人，可转瞬间，我就一无所有了。
　　远处小七正与追兵厮杀着，那单薄的身影显得那样的瘦弱，我很想哭，可是哭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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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晨光熹微，太阳给大地带来光明，世界宛若获得新生，可我，却如同坠入了无边的黑暗。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