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枯草》七里弥望

1、第 1 章

　　　　六月二十二，夏至。
　　前一刻万里晴空一碧如洗，后一刻狂风乍起，人行街道旁的参天大树剧烈晃动，浓重的乌云气势汹汹翻涌而来，天地瞬间灰暗下来。狰狞的闪电划破天际，轰隆隆的雷鸣紧跟其后，一时间地动山摇。
　　如注的大雨砸在身上让人生疼，于尹站在陌生的车站牌前，头脑一片空白。她茫然地歪着头冥思苦想，为什么她会在这个地方，怎么来的，要到哪里去。
　　身上的白色蕾丝连衣裙已经湿透了，一阵阵寒气袭来，她觉得自己体内的热量正在一点点地失去，于是决定返身去候车亭避下雨。
　　候车亭内很冷清，只有一个矮小的妇人安静地坐在长凳上，于尹双手抱胸朝她走过去，也许可以问下路，她想。
　　“阿姨，你在等车？”
　　“是的。”妇人机械地抬起头，那双灰暗无色彩的眼睛连焦距都是模糊的。脸色很白很白，表情毫无生气，像个死人，于尹被这个突然冒出来的想法吓了一跳。
　　她悄悄摸住胸口，故作镇静地问：“那请问，这里是什么地方？”
　　“不知道。”妇人事不关己地撇下一句后，自顾自发呆愣神去了。
　　于尹尴尬地站在原地，踌躇了片刻，才放弃地离开。在不大不小的车台上，漫无目的来回晃了一圈后，目光被景观灯箱上浓墨重彩的油画吸引住了，烈日炎炎下，几乎赤身裸体的男人推石上山，像旧时的苦力。
　　她站在原地看了又看，仔细琢磨这是什么商品的广告，忽然发现左下角，有一段说明的文字，荷马史诗西西弗斯，因绑架死神，被打入冥界。
　　他向冥后帕耳塞福涅请求回人界埋葬自己的尸首，但是回到人间后却眷恋不肯离去，背弃了自己的承诺，最后被判接受惩罚。
　　他必须把一块大石头推到山顶，但是由于重量，石头滚下来，只能再次往上推。如此，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身陷炼狱之中，永不超生。
　　背叛了死神，所以万劫不复，永不超生。这个广告创意不错，她想。
　　四周雨雾交织，看不到行人和车辆，耳边全是铺天盖地聒噪的下雨声，她们好像与世隔绝了。
　　时间变得难以忍受的漫长，于尹从肩上的宝蓝色小包包里掏出苹果iphone。
　　开了锁，桌面显示有点模糊，也许是因为屏幕坏了，仔细辨析，现在是中午12点55分，信号为零，收件箱也是空的，无比凄惨冷清。
　　这是什么鬼地方，她想摔手机。
　　当公交车终于拨开稠密的雨帘，缓缓开过来停在站台前时，亦宁却站在门边犹豫不决，眼见那妇人漠然从她身边擦肩而过，上了车，在临窗的座位坐下，继续发她的呆。
　　“小姐，这里只有这一班车。”司机的长相是极有个性的，像艺术生随手涂鸦的现代抽象画。
　　“哦。”
　　“那你现在要走吗？”
　　脑子有些乱，各种奇怪的画面出现在她眼前，她觉得有什么事情忘了，一时间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她仰着头茫然地答：“不知道。”
　　“我说，你到底上不上车？”司机开始不耐烦，“时间快到了，必须走了。”
　　“哦，我再想想。”
　　车门再度被关上，她站在原地看着公交车摇摇晃晃走了，渐渐消失在雨雾中。转身踩着高跟凉鞋慢慢走回去坐下，刚才妇人坐过的红色长凳冰凉冰凉的，没有一丝余温。
　　湿漉漉的酒红色卷发粘在脸上很不舒服，她顾不上这些，撑着脑袋，专心致志地想她到底忘了什么。这件事一定很重要，不然她怎么会如此心烦意乱。
　　雨渐渐变小了，乌云来得快去得也快，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泥土与小草的清香，地上铺满了被雨水打落的油桐花。
　　一辆出租车在她面前停住，无声无息地。
　　“孩子，你想要做什么？”这个声音很深沉也很模糊，仿佛从极远的地方传来。
　　于尹抬起头，看向出租车窗口，驾驶座的司机一身黑色连帽披风，也许是逆光的缘故，她看不清兜帽下面的五官，直觉应该是一张很苍老很苍老的脸。
　　“你在问我？”
　　“是的。”
　　她觉得好笑：“如果我知道我在想要什么，就不会坐在这里像个傻子了。”
　　“先上车再慢慢想吧。”
　　这是个好主意，就算现在不知道想要什么，上车四处逛逛也是可以的。
　　车子穿梭在绿树如茵的城市主干大道上，那个奇怪的司机大叔心无旁骛地开车。车内很安静，她头靠着玻璃窗，看街边一闪而过形形色色的路人，两旁商场高楼上挂满了广告牌。
　　周杰伦忧伤的歌声从包包里传出来：“后视镜里的世界，越来越远的道别 ，你转身向背 ，侧脸还是很美 。我用眼光去追 ，竟听见你的泪 ，在车窗外面徘徊，是我错失的机会 ，你站的方位，跟我中间隔著泪 ，街景一直在后退 ，你的崩溃在车外零碎。。。。。”
　　她掏出手机接接电话，是一个熟悉的男声：“小尹，我是路阳，下午你在哪个考场？”
　　“考场？什么考场？”她呆了半响，疑惑地反问。
　　那边似乎也愣住了:“英语六级啊，你不会忘了吧？”
　　她一手打电话，一手翻找小包包里的东西，一串紫色水晶钥匙扣，两支隔离防晒霜，一面镶钻的化妆镜，四五张银行卡和少量现金，内层袋子里几枝笔和一张准考证。
　　“2号教学楼，405阶梯教室，”于尹瞄了几眼手中那张巴掌大的纸，“你在哪个考场？”
　　“402，就在隔壁。很好，早点来，我有事想跟你说。”那边有些吵，好像在餐厅，一个甜腻的女声由远及近飘过来，似乎在撒娇，他匆匆忙忙说完话，立刻挂了。
　　电话那头一阵接一阵单调的嘟嘟声，于尹有些不知所措，默默收了手机，仔细回味刚才那个不经意听到的声音。是的，那是苏诺，她的室友兼好友，什么时候他们两个这么亲近了？
　　有种不好的预感出现在头脑中，她终于想起来了，想起刚才一直在苦思冥想的事了。
　　“朋友？”大叔目不斜视，突然打破车内沉默。
　　“恩，男朋友。”她心不在焉，“大叔，往东郊大学城方向开，Z大下车。”
　　“你确定？”
　　“恩。”这个司机大叔真是个怪人，大热天穿着黑色连帽披风四处招摇，说话也拖泥带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