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夕夜》迟夕

1、七夕夜

　　第一次见面，是在七夕花灯会，他木然站在市集边一棵树下，与热闹的氛围如此格格不入，俊美无铸的半边脸容却亦吸引了不少目光。

　　他站着，空洞的眼眸失去焦点，思绪早就飘远，一身生人勿近的气息教人却步。

　　蓦地，一阵香味扑鼻而来，他回首，一个娇俏的少女提着花灯，笑容可掬地站在他跟前。

　　少女眼底是深深的惊讶和掩不住的好奇，猝不及防地刺痛了他的眼。

　　「你……」少女的话还没说出，一旁尖亮的叫声已争相响起，回首，尖叫的是一群孩子，惊恐的目光都落在他的脸上，他方才并未露于人前的半边脸，一回首，便尽露于人前。

　　与另外半张俊美的脸大相径庭，那是一张奇丑无比的脸，无数的疤痕横亘在上。

　　他侧头回避视线，脸上并无半丝表情，却偏偏教少女觉得悲伤。

　　他并未多言，正欲迈步离开，一只小手已拉住他的衣袖，正是适才被他忽略的少女拉住他，扬起一抹明媚的笑容，如流莺的声音在他耳边炸开来：「我叫莫立瑜，你叫什么名字，我想和你交朋友。」

　　本来鼎沸的人声渐渐远去，他晕眩得很，似乎理不清状况。

　　「为什么？」他呆呆地问。

　　她笑了笑，脸容竟是绝美，她眨眨眼，「因为我喜欢你啊！」

　　说完，看着他更是愕然的样子，她不由得笑得花枝招展，笑声仿佛张扬到要穿透云雾，更仿佛只为他一人。

　　今夜，是七夕夜，有个少女突然主动来到他跟前，跟他说想要和他做朋友。

　　莫立瑜笑意盈盈地盯着他，并未被他丑陋的半边脸容吓退，又扬起手在他眼前挥动，轻笑道：「你听到我说的话吗？」

　　他复杂地望着她，低垂眼帘，未敢直视她双目，那双澄明而纯真的眼眸。

　　「在下楚晚原。」伴随他低哑的声音落下的，是少女愉快的轻笑声。

　　突然觉得，她身后的璀璨的灯光，都远不及她笑容那么夺目。

　　他们的认识，相交，是那么的顺理成章。

　　他曾问她，为什么她那么主动，如此大胆失矜持的举动，会对她的声誉造成一定的影响。

　　对此，她只是笑了笑，一副无所畏惧的样子，尽管，他知道，她并不是真的不在乎世人目光。

　　他并不清楚莫立瑜主动结识他的原因在哪，也许，他不是不知道，而是，有些事情，还是不知道比较好。

　　毕竟，他们之间，隔了一条很深的鸿沟。

　　莫将军府。

　　他知道，她是莫大将军的庶出么女，而她，并不在乎他知不知道。

　　她以心相交，以诚相待。

　　有时候，她会轻笑着开玩笑，说她的名声已因为他而损坏不少，要他带她私奔，那时，他都只是笑而不语，而她，也如同没事发生似的，并不把玩笑放在心上。

　　后来，时局开始混乱，二皇子和三皇子的闹争喧嚣而上，渐渐浮出水面，作为大将军，莫将军势必会被拉拢，莫家也就不再中立，而作为莫家女儿，她的价值也因而水涨船高。

　　他知道，她并不愿意被当作筹码。

　　这些心事，她并不瞒他，倒是无数次对他倾诉，她那时的脆弱，总教他不忍，总教他心虚。

　　只是，世事往往发生得很突然，也很教人意外。

　　一场意外，她和三皇子春风一度的传闻一夜间传遍整个京都。

　　钖华客栈，京都最大的客栈，从早上起就一直闹哄哄一片，三皇子和莫大将军都先后到来，连带几位颇有权势的官员都来了，闹了很久，人潮才开始退散。

　　他站在客栈门口，数次向莫大将军承诺三皇子将会到莫府提亲，亲事既成，该有的礼节一样不少，这才劝退了莫大将军。

　　临走前，莫大将军一双幽深的眼眸直盯着他，颇有深意地说道：「是非斗争，只能怪她所托非人。」

　　语罢，便拂袖而去。

　　徒留他一人，敛目伫立，修长的背影尽是一片萧瑟。

　　脑海中浮现的，是刚才她苍白的脸容，光裸着身子，紧捉住被子的双手微微颤抖着，在一片吵闹中，视线穿过一片人海，怔然地直视他，如同最初，仿佛，四周静谧得只有他们两个，仿佛，那时并没有上演着一场捉奸的戏码，仿佛她正透过双眼，一遍又一遍地在问着为什么。

　　教他狠狠一震。

　　可是，带着那群人闯入的他，能说些什么？

　　连说句话，连解释开脱，都显得那么奢侈。

　　而她，只是侧过头，脸上一片惨白，怔然地望着地上，眼睛干涸得流不出一滴眼泪。

　　他见到活泼的她，见过生气的她，见过慵懒的她，却偏偏没有见过这样的她，无声地宣告着她的心死。

　　心里似乎痛了一下，痛楚，就那样滞留在心底，他却不敢追寻那抹痛的痕迹。

　　他握紧拳头，回到厢旁外候着。

　　「晚原吗？进来吧。」三皇子愉悦的声音从厢房内穿透而出，他咬一咬牙，推门而入，率先映入眼帘的是呆坐在床边的人儿，一身锦服，眼神空洞，视线的另一端仍旧是他。

　　他偏过头，回避这眼神。

　　三皇子拍了拍他的肩膀，兴奋地道：「晚原，这次你功劳不少，好好想想自己想要什么赏赐，回头我进宫回来后，即便开口，我都应了你。」

　　拍着他肩膀的那只手，很热，他的心，却冰冷得很，因为，落在他身上的视线已慢慢移开，如同她今后将要根除对他的心情。

　　他知道，三皇子是知道些什么，是想要警告他，才如此不避忌。

　　是的，他没有忘记，他是三皇子的幕僚，没有忘记三皇子的知遇之恩，没有忘记自己的初衷。

　　摸了摸脸上的伤痕，他告诉自己，人心都是易变的，感情都是不可信的。

　　他意图说服自己，却是那么的薄弱。

　　经过一番波折，肌肤之亲已有，莫立瑜基本上可说是非三皇子不嫁，亲事也就尘埃落定，莫府因而成了三皇子的势力范围。

　　这那样过了三年，三皇子和二皇子的斗争依然如火如荼，只是，二皇子开始出现败迹，三皇子自然乘胜追击，他更是一如以往经常出入三皇子府，却从来没有想过会再见到她，毕竟，三年来，她从未踏出过内院。

　　他想，她该是恨他到极点。

　　「草民见过莫侧妃。」他疏远地行礼，目不斜视。

　　见状，她笑了，笑得空洞，笑得讽刺，「对啊，我已是莫侧妃，而你，仍是三皇子最亲近的幕僚，如若不是因为这张脸，大概你也是京中炙手可热的夫婿人选。」

　　他无言以对，复杂地抬头望她，只觉她更瘦了。

　　三皇子并不待见她，因为，她不曾抱有讨好三皇子的念头，冷淡的态度使三皇子这心高气傲的人每每气愤不已，却又不能动她，只因为她背后的将军府。

　　当初那烂漫的花季女子，如今消瘦至斯，郁郁不欢，全然没有幸福可期。

　　二人四目相投，却没有人再多说一句。

　　第一次见面时，他问为什么，直视他幽深的眼眸，她笑得明媚，轻松又愉快地将心事坦露人前。

　　后来，她用眼神不断地问着为什么，直视她悲恸的眼眸，他没有说话，也无从辩解，从此，再也找不到那少女当初天真率直，语带娇羞的一句：「因为我喜欢你啊！」

　　如今，那一句为什么，已经没有人敢率先提起。

　　他握紧拳头，朝她作揖，「莫侧妃如若无事，草民先行告退。」

　　他转身离开，耳边却传来她幽幽的问句，「你的脸……为什么会伤成那个样子？」

　　他停步，却没有勇气再回头。

　　他知道，这是初次相见，她想要问的问题，后来，却不曾提起。

　　下意识摸了摸脸上的伤痕，他没有说话，良久才轻声说道：「草民出身微寒，家境贫困，家父家母也就把草民卖了去青楼。」

　　当亲自揭露了心中伤痛，他陡然觉得，心里的痛少了几分。

　　漂亮的人，若没有自保的能力，就会生生成为他人的玩物，而这世代，并不讲究人性，只讲究权贵一时的兴趣。

　　若不想沦为玩物，连自己都唾弃自己，他能做的，只是亲自毁掉这份美好。

　　保护自己，也回敬父母，那双居然把自己亲儿卖到妓院的父母。

　　被捉到青楼，差点就失去自己的尊严，被人发现自毁容貌时那人焦急狰狞的表情，他讥讽的笑，屈辱的生活，他闭目，想要忘记这些记忆，却发现，这些记忆如同最初，清晰得教他窒息。

　　听到些微声音，他睁开眼，她已经走到他面前，不顾身后的人的劝阻，直直站到他跟前，如同最初见面时，她退去身后的人，热泪盈眶，执着而脆弱地问道：「所以，你不相信人性？所以你从来不相信我对你的心？难道你就没有想过，你的父母也许有他们的苦衷？难道你就没有想过，我是真的喜欢你？难道你就没有想过，我是无辜的？」

　　他抿嘴，蓦地笑了，笑得苍凉。

　　「难道莫侧妃还没有认清自己的身份？」他凉薄地说道，想要扼杀她心中仅余的爱意，也道出了现实。

　　她，已不是莫府的人，如今的她，已是三皇子的人。

　　闻言，她身子一晃，隐隐有点站不住，咬牙忍住心中翻腾的悲伤和恨意，却依然倔强地不想在他面前流泪。

　　他深深地凝视她，在她看不清的瞬间，再一次把她的模样刻在心里。

　　如今的她，不该对他留有感情，如此，她的生活只会更苦，恨他，或许比爱他更好过。

　　他的心事，怎么可能对她明言？

　　曾经，他也期望过，他的父母是真心爱他的，即使不得已卖了他，也不是要卖他到妓院，只是人贩子自起歹心，临时变卦。

　　然而，在青楼的那段时间，他受到那么多的折磨，看到了那么多的肮脏事，他怎么能相信？

　　他的心，是如此黑暗。

　　初见时，她只是一个懵懂的少女，久居在深深候府的内院里，第一次被允许外出，对外界一切事物抱有浓重的好奇心，是那么纯粹的一个人。

　　匆匆一瞥，已教他瞥见她眼底的纯粹，那是令人想要摧毁的真心实意，她怎么能活得那么愉快，那么真实，那么纯粹，令他心里的野兽不断咆哮叫嚣，想要令那女孩的眼眸失去原有的温度。

　　心里叫嚣着，却在双目对上的时候瞬间败下阵来。

　　七夕初遇，她欢愉的笑颜，他怎能否认，自己曾经为这女子心猿意马，曾经为她后悔过执行三皇子的计谋，然而，这此并不能代表什么，他们的未来是一团看不清的浓雾。

　　暧昧，只要一秒，就足以让人心动。

　　误会，只要一次，就足以让人心死。

　　更何况，他们之间，已不是误会，是真实存在的问题。

　　他利用了她，背叛了她的信任。

　　他闭目，想要关起心中的野兽，唇边浅浅的苦笑显得如此悲哀，再也说不出什么，也就径自迈步离开，却又再一次被她的话留住。

　　她问：「你愿意带我走吗？」

　　几许若无，几近哽咽的声音，她曾说无数次的玩笑话，在此话，如此真实，他不禁发现，原来，她从来没有说过玩笑，原来，只是他特意忽略这句话的意思。

　　是非斗争，只能怪她所托非人。

　　他闭目，用尽全身的力气吐出那令人痛彻心屝的四个字：「草民……不能。」

　　说完，似乎全身的力气都用完，他虚晃一下，身后，是那人奔离的声音。

　　不能，不能。

　　抬首睁眼时，对上一双深邃得可怕的眼眸，三皇子木无表情地朝他走来，他的心不禁悬空了。

　　当夜，三皇子府走水，走水的地方，是莫侧妃的绮芙院。

　　火势很大，很快就吞没了绮芙院大多的草木家具。

　　绮芙院一片死寂，侍候的人死的死，伤的伤，其他人仍在救火，却始终不见那鲜少出门的莫侧妃。

　　他站在院外，无法全然无动于衷，心里明白，这是三皇子的惩罚，却也是三皇子的成全。

　　惩罚他，却亦成全了她。

　　「立瑜……立瑜……」他失神地轻喃着，喃着这个他从来不敢喊的名字。

　　没有人留意到他这个不该出现的人，大伙儿只专注于救火，火势却一直不退，如此大，燃烧他心中最后一点温柔。

　　还记得她娇俏的笑容，如火般夺目。

　　还记得她告白时满是红霞的脸颊。

　　还记得她神采飞扬地和他谈天说地的样子。

　　他依旧低喃着，视线开始模糊。

　　他忘了，今天是七夕夜。

　　他忘了，她会主动，然而，一次主动却已耗尽她的全部勇气。

　　朦胧间，他仿佛见到，当年的少女扬着一抹明媚的笑，澄澈的眼眸直盯着他，对他说：「因为我喜欢你啊！」

　　后来，鲜少有机会出门的她，居然经常出门，和他到处尝新，对他吐露心事。

　　再后来，三皇子决心拉拢莫将军，要他帮忙。

　　再后来呢？已没有后来了，他们之间的时间，都滞留在那次的背叛中。

　　那少女已不会再对他说我喜欢你。

　　可他却一直欠她一句，我喜欢你，我楚晚原喜欢你莫立瑜。

　　他满目疮痍，痴痴地望着那片火海，想要追寻那人儿的身影，却发现，他再也见不到她了，见不到她那失去已久的笑颜，因为他，亲自推开了她。

　　蓦地，在众人猝不及防的瞬间，一道身影已闯入火海之中。

　　赶来的三皇子只来得及望那背影一眼，那背影已被火海吞没。

　　他们认识的第四个七夕夜里，三皇子府走水，莫侧妃未能幸免，葬身火海，与此同时，二皇子被告发私通外敌，意图谋反，二皇子和三皇子的斗争方以三皇子大获全胜，二皇子惨败的结果落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