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宫美人·舞姬赋》诗诗诗一苇

8、第三章。望仙台上百官宴

　　宫里的日子总是过得很漫长。

　　正月十五日，圣上在宫中设宴，要求文武百官出席，共襄盛举。

　　一早，主管大人就开始了编舞排乐。“这一次，势必超过梨园。”内教坊与梨园同为宫廷乐师舞队，历来就是明争暗斗。太宗时期，内教坊还是宫廷第一，到了如今的圣上这里，梨园却后来者居上。这口气，让从太祖时期就已在宫中担任内教坊主管的李大人如何咽的下呢？自然是时时抗衡，处处争锋相对了。

　　可我们底下的人却不以为然。对李大人的话只管一只耳朵进一只耳朵出。大人老了，头发已然花白，孙女都比我们舞姬们大。可李大人那颗雄心壮志的心，依旧如年轻时候的一样。我们虽不敢忤逆于他，更不愿事事与梨园争夺，但我们还是听话的格外努力的联系着。散学的时间一改再改，每天都是高强度的训练。

　　得知内教坊如此拼命之后，梨园也开始了大刀阔斧的整顿。新痕对我抱怨说：“不就是跳个舞么，至于这么认真这么拼命么，不就是一句赞赏或者一次赏赐么，犯得着这么较劲么？”

　　“师傅从太祖时就在内教坊担任主管，这几年，你们梨园出尽了风头。师傅他老人家好面子，脸上有些挂不住。想趁这次上元节宫中设宴出出风头，扳倒你们一次，也是情有可原的。”我说。

　　新痕嗤笑道：“你们内教坊兴盛了那么多年，也足够了。”

　　“行了新痕，我不想因此而让我们之间的友谊生了嫌隙。”新痕的态度让我有些生气。我知道再这样下去，我们一定会争吵起来的。我不想我们之间的感情受到任何的波及，我只有严肃的叫停，好说说别的话，让内教坊和梨园的争斗都见鬼去吧。

　　新痕沉默了一会儿。突然抬起头来一笑，我看着她这莫名的笑感觉有些诡谲。正要开口询问，不想她已低头靠近了我，声音降低的很轻：“玉漱，你可还记得那流萤馆里的夏美人？”

　　“当然记得。”我答。

　　“你猜猜我在什么地方见着了她？”新痕神神秘秘的，我猜不出她想说的是哪个地方，可我想，夏美人的境况不会好。

　　“难道是在梦里？”我笑着道。

　　新痕碰了碰我的手肘，“才不是。”

　　“你再猜猜。”她撇了撇嘴，仍不肯放过我，非要让我猜。

　　我哪里猜得到。心里也不大情愿猜。可没好意思表现出自己的不耐烦，只得勉强的在脑海里回想了一下宫里有哪些地方不是人待的。武皇后那样狠毒，不留余地，夏美人恐怕凶多吉少了。

　　“冷宫？”我缓缓启口，问。

　　“不是。”新痕摇头。

　　“那我可猜不出是哪里了。”我耸耸肩，表示不愿再猜。

　　于是新痕左右看了一下，确认四周没有人，才凑近我的耳边说：“淑妃宫的那口枯井里。”

　　“淑妃宫？那可是皇宫禁地呀，如今谁还敢去那里？”

　　“这宫里，有一个人什么地方不敢去？”新痕再一次压低了声音。

　　我知道她说的那个人是皇后娘娘。她也知道我明白她所指的是谁。我们不约而同的注视着对方，然后相□□了点头。

　　“那夏美人怎么样了？”我接着问。

　　新痕白了我一眼。“还能怎样，从枯井里拉起来的已经是她的尸体了。”

　　我只感到背后一阵凉意袭来，仿佛一双冰冷的手在顺着我的脊椎慢慢往上摸索着。我一阵激灵，打了个寒颤。

　　“我当时正有事路过淑妃宫，看到宫门虚掩着，才小心的透过门缝向里面看去。哪知道就看到夏美人从井里打捞了起来。说来也奇怪，咱们都知道淑妃宫里的那口井是枯的，可是夏美人被捞起来时浑身湿漉漉的。我看旁边的地上还放着许多只水桶，我想是皇后命人把夏美人扔进了枯井里，见她摔下去没死，又叫人往枯井里注水，活活的溺死了夏美人。”

　　天，我倒吸一口凉气。

　　联想起几日前自己去流萤馆中的经历，真是凶险万分。幸好我去的时候流萤馆里已没了人，我什么也没看到，否则我也死无葬生之地了。

　　“你有没有被发现？”我急忙问她。

　　新痕斜睨我一眼。“你当我傻呀，敢让别人发现，这可是掉脑袋的事。”

　　“这样的事你为什么告诉我？”这才是我真正想要知道的。新痕不会那么信任我，怎么会把这么重要的事情说给我听呢？

　　新痕不料我会这样问，一时不知道怎么作答。她想了好一会儿，才无奈的叹了一口气。 “在这宫里，我不知道该和谁说，不知道该信任谁。在梨园里，妒忌我的人多的是，我不敢轻易的和人谈心。可是玉漱，你我没有利益伤害，你也不会把我和你说的话说给别人听，你没有理由要害我。玉漱，我是憋的太久了，我有时候都会想，哪一天我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也不会有人惊觉突然少了我新痕这个人。”

　　新痕骤然间变得伤感，我被她的情绪所感染，也有些低沉了。

　　“新痕，别想太多了。宫里的日子，来日方长，想的再多也是没用的。”我笨拙的安慰着她。虽然知道这没有任何作用，可我还是不忍心看着她难过的样子。

　　过了一阵子，新痕又突然笑了起来。“玉漱，上元节的宫中宴，我可不会让着你哦。”

　　我抬头看了一眼大明宫的上空，晴空万里，广阔无垠。我说：“我知道。到时候，我一定会竭尽全力的。”

　　新痕笑了笑，和我一起仰望着天空。

　　上元节设宴的地址选在了望仙台。正月十五日一早，内教坊就受到了圣上的谕旨，着内教坊一众舞姬伶人，去望仙台跳舞助兴。临行前，师傅再次叮嘱了我们，为圣上表演时要拿出十二分的精神和破釜沉舟的勇气。

　　去了望仙台，看着那些纵横而列的文武百官，我才感觉到一点儿大唐盛世的自豪。圣上与皇后依旧一前一后的坐在金殿之上。金殿之下，则是后宫的各位妃嫔及众皇子公主在前，文武百官依照官职高低紧随其后。

　　整个望仙台内丝竹管弦之声胡笳琵琶靡靡之音绕梁不去。众舞姬乐师们，也是各尽所能，展现着自己的才艺。

　　等到我跳舞时，我则利用舞蹈时的那一小段时间，在大殿之上用眼睛寻找着太子弘。他和太平公主坐在一起，依旧是难以言喻的帝王气质，依旧是那样孑然的深情，依旧是那清澈而又哀婉的眼神。

　　弘，弘。我在心底默念着。我祈求有朝一日能够这样叫他，弘，弘。

　　我仿佛听不见丝竹之声了，也看不到大殿上的其他人了，我眼中只有弘，只有弘。我每一次旋转每一次水袖飞舞，都是为了他。我这次舞蹈的意义，只在于他能够看见我，能够注意到我。我仿佛在用我的生命舞蹈着，我将我全部难以启齿的倾慕之情溶解在我的舞蹈中，我一边忘情的舞蹈，一边用眼神笃定的告诉他，我喜欢你，弘。弘，我喜欢你。

　　走火入魔般。

　　管弦声渐次停歇，我也随之匍匐在大殿的金砖上。如潮的掌声涌入我的耳中，我笑了，额前鬓角的头发都被汗水打湿了，可我觉得值得。我笑意盈盈的看着金殿之上的天子皇后，心中充满欢欣的退出了大殿。

　　出了大殿，我就见到了师傅。师傅他老人家赞许的抚摸着他的长长的花白了的胡子。我笑了笑，然后去了一旁的园子里稍作歇息。

　　我在一块大石头上坐了下来，风中依旧带着一丝寒冷。可我的心是热的，像煮沸了的水。我托腮看着远方，一个人痴痴的傻笑着。

　　等我意识到时间不早了时，我才慌忙的从石头上站了起来，匆匆忙忙就在往望仙台赶去。不想一回头就撞上了一个人的胸脯。

　　我脸上一红，忙抬起头。见是一个陌生的武官。我来不及请安，只说了句对不起就匆匆的走了。

　　大殿内，依旧歌舞升平。我看着舞姬们极尽所能的取悦着大殿里的所有人，觉得很无奈。宫婢身份，使我们无论在哪里，都低人一等，都被人所看不起。可就是这些卑微的宫婢，更要想尽一切办法平步青云扶摇直上，让自己过上好一点儿的生活。

　　在大殿的另一边，我看到母亲与轻罗遥遥站着。轻罗在为达官贵族们斟茶递水，忙中出乱，不小心将一只酒樽掉在了地上。

　　她赶忙跪在地上请罪。“奴婢该死，请大人恕罪。”

　　“算了，你下去吧。”

　　“谢大人。”

　　我一阵心酸，不想再看到大殿内种种。便又悄悄的出了大殿，到旁边一处僻静的小园子里散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