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鬼》君孽孽

7、山鬼上篇 尾声

　　我以为我再睁眼时便会见到大片殷红的曼珠沙华，还有彼岸生生不息的忘川…至少我从未想过我还会安好的活着，睁眼便是那久久不变的素白纱帐，上面依旧落了不少灰尘虫蚁…
　　好似一切都未曾变过，我突然想，这样当真是好…
　　当我起身将屋子瞧了一遍时，一如既往的见不着山鬼的影子。新晨曦浅，屋外有脚步轻踏枝叶，我轻笑一声便转身朝门边走去。
　　伸出的手还未及门扉便有人轻轻从屋外推门进入。
　　土灰色的布衫子，比雪还要白的发髯长的几乎落了地，面容上尽是岁月碾过的痕迹，一双眼却是明亮深沉。
　　“丫头，醒了呀…”老槐树朝我笑了笑，眼角便又多了几道褶皱，于是更添几分沧桑了。
　　“爷爷？您？”我有些诧异的看着他，我知道老槐树是极少离开溪边的，更不多现出人形，此番也只见第二次罢了。
　　“哦，是山鬼央我来看看丫头的。”
　　“为什么？他去哪里了？”
　　“丫头呀，你们这些年轻人的事我可管不了那么多了啊…我也老了…就快烂进土里了啊…”他看着我有些踌躇，尔后微微低头轻叹。
　　“爷爷有什么话便直言罢”
　　“唉…丫头呀，你可知为何山鬼总不愿下山？”
　　“不知…”
　　“因他生前便是命绝于此，死后执着一缕念想迟迟不愿去投胎，日子久了他便再不得轮回，只余一缕执念化为山鬼留于此处，孤魂野鬼错过轮回时辰，消失便是早晚的事，只因他执念太深，故而长留至今，离开此处便如游鱼出水，且上次你伤的厉害，他为了救你更是将自己仅存的微薄魂魄损的厉害，如此你可明白？”
　　我看着老槐树半晌，不知为何心下突然空的厉害，有种自己仿佛真是死了的错觉…生与死竟已是如此不清了…
　　“爷爷…他还会再回来麽？”我有些恍惚的低声问道。
　　老槐树没有说话，只抬起头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然后伸出苍老的手轻轻抚了抚我的肩。
　　“爷爷…你说，他不回来会去哪里呢？”
　　“丫头呀…这世上之事能忘下的便无需再记得，否则苦了自己亦让别人牵绊，有些执念便是这般而成的…”
　　我看了他一眼便低头不再说话，老槐树叹息的摇摇头便转身离开了…
　　那天，我从清晨一直伫立到迟暮，一步都未曾离开过小木屋，而山鬼也确是没有回来过...
　　那天夜里，我整夜未寐，因我知山鬼多半是不在了...
　　第二日，小木屋依旧沐浴朝曦，屋子里格外亮堂，连旮旯角也见的清晰。我起身推门而出，屋外明媚的扎眼，芳翠肆意。屋前那块青石还在，旁侧散懒的伏着一小袋野枇谷子，却始终不见那只山雀子来啄食。其实这袋枇谷子搁在此处已久，但凡山鬼不在，那只山雀是绝不会来自取，它却是只食山鬼手中之物，我想或许山鬼真的不在呐...
　　西山半角，溪水经年不变的流淌，我独自矗立良久，却好似一切已然变了模样。
　　身后脚步轻浅，我转身回视，却见不远处小石桥上，小人参精正趴在桥畔饮溪中清水。
　　正午的日头透过层层青葱茂盛的枝叶朦胧沁下，我突然有些恍惚了，静静的看着小人参笑了起来。
　　“好喝麽？”我轻轻走到它近前笑道。
　　小人参微顿而后抬起头看了看我，难得它开口却没有讥讽我“你自己尝尝不就知道了”
　　“还是不了，总没有山鬼酿的酒好喝。”
　　“对了，山鬼去年酿的桃花春就埋在爷爷脚边，你要喝便自己去取吧。”小人参说罢便又继续低头饮水。
　　“嗯，他都没有说给我听，你是怎么知晓的？”
　　“是他自己说的，他说这是最后一坛子桃花春了，以后便也再没有，让我一定不能偷喝，还交代我若你醒了来到此处，便将藏酒的地方说与你听。”
　　“是么...原来他竟藏在老槐树底下，怪不得我不曾找到...”
　　我没有再同它说什么了，也未去老槐树底下取那最后一坛子桃花春，只是转身慢慢的离开了小石桥...
　　第三日，我坐在泗水岩上用焦树叶吹山鬼曾教我的小曲子。大花花从旁边草丛跑出来递给我一支短笛，青竹制的。
　　“你为什么突然跑出来给我这支竹笛？”我举着翠色短笛问道。
　　“叶子吹的不好听，山鬼以前也是用笛子吹的。”大花花看了看我淡淡的道，样子倒是像几分山鬼的模样。
　　“我本也想用笛子的，可是山鬼的那支紫竹笛不知哪里去了。”
　　“就用这支吧，我新做的。”
　　“大花花你居然还会做笛子？”
　　“不会，只会做给你吹的而已。”
　　“为什么？”
　　“没什么，你自己慢慢学吧。”大花花抬头瞅了我一眼然后嗖的一下钻进草里去了。
　　待他走后我才知他所言何意，因为他送我的竹笛是吹不出声音的...
　　于是，我再也不曾去泗水岩学曲子了，每日只待在小木屋中，一个人静静的发呆，总是从朝到夕...
　　一天，两天，三天...一月，两月，三月...山鬼却始终没有再出现过，我便慢慢的相信，他确是不在了，确是不会再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