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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淮珠应了姜瑞云的邀,到浅水湾饭店喝下午茶。她是步行过去的,香港的天气真是燥热。道路上扬起的尘埃,直呛人喉咙。她从包里拿出一块白色手帕,擦了下额头。她是内地人,所以皮肤较香港的女孩子更加白皙。脸是小巧的瓜子脸,惹人怜爱,大家族里出生,使她从小养成了良好的教养,但又与深闺里的小姐不同,多了份洒脱的气质,然而只在她无忧的时候,这气质才显露。
      姜瑞云看见淮珠远远地过来,热情地向她招手。姜小姐今天穿了见低领的黑色丝绒紧身长裙,倒是姿态婀娜。淮珠迎了上去,不动声色地皱了皱眉,笑着打招呼:“张太太。”说是张太太不过是张先生众多老婆中的一个,说不定连家门也没有进过。淮珠突然心凉,自己不也是这样的么?淮珠不敢看她脖子以下的部分,姜瑞云今天脸上的粉涂的尤其多,脖子以上是惨白惨白的,脖子以下,却又是橄榄色。
      姜瑞云神秘兮兮地指着远处并肩而来的两人,“看那个英国上校,年轻是年轻,人却是不太好”淮珠诧异地看了她一眼,不知那上校是如何得罪她了。只听得她又说道:“看那是油粮大亨罗森,这两年接了他老子的班,在东南亚混的可是风生水起。这次我可是得帮他牵个红线。看我。。。”淮珠听道“罗森”两个字,就再也没有听她说下去了。“罗森”曾经如此熟悉的名字。她攥紧了手中的帕子,很是心慌,可是要面对的事躲不掉。她微笑着看着远处的两人走近。
      淮珠躺在床上,捧着一本英文小说,密密麻麻的字眼,却总是看不进去。她的眼睛不由自主地瞄到了窗外那棵娇艳的杜鹃,虽已是初秋,花却依旧很艳,在恋恋红尘中,不依不舍。她理了理衫子的衣摆,月白的底子上一朵淡粉的花,像她的人生一样苍白无力。何时才能摆脱命运的禁锢,做一回真正的自己。真正的自己凉薄且自私,即使这样那又如何,生,从来都不用为谁,何尝不是一种幸福。可她知道,她断然不会抛弃自己的母亲留她一人在赵家受罪。既不得宠,又没有权力。她是她在这世间唯一的牵挂。她知道自己能到香港读书,不过也是赵家用来巴结罗家的手段。
      港大很快开学,各橡胶大王,香港大亨的子女们都陆续返校了。香港虽是一个充满金钱交易的地方,港大也不干净,但毕竟有英国人的支持,加上自身很注重教学名声,所以学生们还是很辛苦地读书。
      开学又会是一场大考。港大宿舍里有些人心惶惶。
      初秋的早晨一片朦胧,淮珠洗簌完毕回到格子间,拉开百叶窗,让模糊的光线透进来。伊丽莎白从被子里探出头来,隔了块板,问她,:“天大亮了?”淮珠看了看金属的表,应了声“嗯,也不早了。”“你复习的怎么样?我是要死啦!”伊莎低低地抱怨。“及格大抵没问题。”淮珠收拾好钢笔和练习簿,准备下楼。伊丽莎白有些惊恐,自己还不知能否及格。捋了捋已经有些变直的鬈发,她伸了条腿出来够鞋子,暗红的缎子,用金线绣了芙蓉花。露出的大腿光滑而白皙。淮珠忙别过头去。她是淮珠在学校唯一能说上几句话的朋友,到不是其他人看不起淮珠,而是淮珠心里有自卑,加之她生性凉薄,自然也没有交到什么朋友。罗森是旧识,不算。
      伊莎的父母是马来华侨,现居住在内地,具体地方淮珠也没有多加注意,反正也就那几个大城市。淮珠对她不讨厌,也谈不上多深的喜欢。
      淮珠收拾好下了楼,吃了份煎蛋,烤肉饼,喝了杯牛奶,饱。她那一瞬有些笑自己,像个饿死鬼,或是穷人,将吃食看的如此之重。海风吹进来,湿,咸,腥。食堂里很快喧闹起来。罗森走过来,穿了件墨蓝的格子衫,有些英国的绅士味道。浅浅地笑着,就那样笑着。。。
      淮珠从睡梦中惊醒。又梦到来学生时代的事情。她扫了眼墙上的挂钟,夜里2点半。她趿拉了双拖鞋,到厨房倒水喝。她倚在大理石的灶台边,一时沉默。幽黑的空间里,披头散发,像只女鬼。
      第二天下午,门铃声尖锐地响起,淮珠以为是殷锐诚回来了,心中一震,忙挂了热情的微笑跑去开门。门一开,却是昨日见得英国上校。淮珠的笑容一僵,然而还是礼貌地请他进来。
      淮珠泡了一壶红茶,用的雨过天青色的旧式茶壶,配了珊瑚红的杯子。上校说:“罗先生让我来看看你。”淮珠心里半是嘲讽,半是纳闷。上校又和她聊了其他一些无关痛痒的话题。半晌似乎总结地说道:“你的英文说得不错。”淮珠心里突然有些沉甸甸:“以前做过港大的学生。”淮珠愣愣地喝着杯中的红茶,茶香缭绕间,视线有些模糊。坐在她对面的英国上校也静静的,怡然自得。淮珠猛然觉得有些不妥,抬起头来,对他说,:“如果没什么事就请回吧!”。罗伯特没说什么,拿起帽子,对她欠了欠身,走了出去。淮珠没有去送他。
      公寓内的光线渐暗,墙上的《亚麻色头发的少女》依旧安静。淮珠的心里有道不明意味。她只想得到一份安宁,可那份安宁不是殷锐诚,也不是罗森能给的。那是谁呢?她不由自主地望向那扇早已紧闭的门。手心冒出几颗冷汗。
      之后的几天,上校没有找过她,罗森也没有联系过她,姜小姐倒是约她逛过几次街。古色古香的店内,一片寂静,只有低声的耳语,悠扬的小提琴声。格子桌布很是精致。有些苏格兰的味道。淮珠垂了头,悠悠地搅着咖啡。姜小姐欲言又止。淮珠也不着急,慢慢地等她自个儿说出来。姜瑞云低声道,:“罗森先生想请你去参加他这次的欢迎party,让我来问问你的意思。我自个也有些踌躇,毕竟你也是殷老板的人,他不在,你出去抛头露面不好。”淮珠搅拌咖啡的手,瞬间有些握紧,面不改色地道“我去。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再说,锐诚若知道能交上罗先生这样的人,也会很高兴的。”想了想又道,“你何时和罗先生走的这么近了?”话罢,似笑非笑地望着她。姜瑞云,被她这么一望,有些着恼,摔着涂着鲜红蔻丹的素手,嗔道“是我们家那口子示意的,又不是我巴巴地跑过去找他的。”淮珠听罢,心里暗笑,却又思量,罗森为何要邀她?总不会想和她玩什么旧情复燃的游戏吧?她可没这心思。
      淮珠约了洋裁缝到家里做衣服,收腰的希腊式长裙,淡紫的布料,泛着柔柔的光泽。她并不想穿的多耀眼,只想沉静。她的本性是高傲的,极强调自尊的,可现在沦为和姜瑞云一样,成了浑身充满铜臭味的商人的小老婆,难道她要步她母亲的后尘,凄凄惨惨地生活一辈子?她不要,可她又能怎样?她能逃吗?兵荒马乱的年代,女人不值一钱。
      忽地希冀起来,若有人能带她逃离这一切就好了。
      罗森的欢迎party果然办的很是盛大。临海的九龙别墅,到处是灯光闪闪。各交际花很快便瞄准了自己的猎物,向着他们频频进攻。调笑声,此起彼伏的碰杯声,萨克斯的悠扬声,交汇在一起,构成上流社会的最糜烂的画面。她只过去和姜瑞云打了个招呼,就拣了个光线很暗的地儿,坐了下来,端了杯香槟静静地啜饮,冷眼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
      突然有人一把把她拖进丛丛灌木后,从后面紧紧地抱住她,鼻尖传来浓浓的酒精味。淮珠大惊,用力地挣扎,可她不能大声叫喊,若这样,她以后就不用做人了,况且又要怎么跟殷锐诚交代。“小东西,别乱动。”低哑的嗓音,带着几分不羁,放浪,却又忽地印上她的心头。她又怎会知道,在以后的岁月中,她会与这声音的主人有着不尽的纠缠呢。她急中生智,猛地用高跟鞋的鞋跟踩他的脚。他吃痛,闷哼一声,松开了她,半坐在地上。“我可不是你想抱就抱的人。下次你就不止是脚痛这么幸运了。”淮珠恶狠狠地警告道。虽然淮珠说这话时气势很足,但仍是很害怕。趁着他吃痛的空档,她赶忙跑了,天太黑,她甚至没有看见他的脸。
      淮珠回到灯火明亮的地方,松了口气,再不敢往僻静的角落坐了。“下次?哼!应该再也不会遇见他了。”那人不知是那里跑来的醉鬼。可他身上的衣料好似很名贵,应该是某个花花公子吧,喝醉了,不知把她当做谁了。她想这个女的应该不会是什么正经人吧。想到这,她不禁很是气恼。淮珠喝了杯香槟,心情慢慢地平复下来。宴会还在不缓不慢地进行着。那一声“小东西”却总是萦绕在耳边。有些温暖,有些宠溺的味道。她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就连罗森到她面前,她都没有注意到。
      “想什么呢?这么入神?”罗森走到她面前,淡笑着,问道。淮珠回过神来,淡淡地回了句,“没想什么。就算想什么也和罗先生没什么关系。”罗森的眼中霎那间闪过一丝黯然,嘴角的弧度也有些僵硬。两人都没有再说话。气氛忽地很是怪异。淮珠十分讨厌这种感觉,当初真是鬼迷了心窍要来这儿!“呃。。。”罗森有些艰难地启齿。突然,“哈哈!我们的罗大公子居然也会在女人那里吃瘪!当真要好好乐乐。听说你在英国的时候,可是风月场里的老手啊!”磁性的声音中透着放浪,不羁。听到这个声音,淮珠忽地想起那个欲侵犯她的男子。她回过头,就看见了他。
      他背着灯光向她走来,身形高挑,一身西装修合有度。待到近了,才看清他的五官。挺直的鼻梁,英气的剑眉,其他五官说不上有多出挑,可整体给人的感觉却是极有气质的。只是应小心勿近。
      罗森听到他的打趣,嘴里戏谑地回道:“当然比不上你这香港第一风流公子啊!”眼里却闪过一丝无奈。自己本想借这机会与淮珠好好谈谈,可又被搅了。罗森回过头来,向淮珠笑道:“向渚清。香港交际圈第一人。我的熟识。”渚清,“渚清沙白鸟飞回”的渚清吗?真是很有诗意呢。淮珠想道。罗森又对向渚清笑道:“赵淮珠。世交。”淮珠向他不自然地笑了笑,压低了嗓音:“向先生好!”罗森有些惊讶地问:“淮珠你嗓子怎么了?”淮珠尴尬地想道,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只得道:“没什么”向渚清的眼里闪过一丝笑意,淮珠低下头去,红了脸,懊恼这点小心思被识破了。现在他知道自己就是那个差点被他侵犯的人了还威胁过他。向渚清优雅地伸出手,:“很高兴认识你,赵小姐。”声音依旧低醇好听可是很客套,收起了他的那份不羁与放荡。淮珠心里,不知是何滋味。
      几个人默默地喝了几杯酒,罗森和向渚清寒暄了几句,“最近在忙些什么”“能有什么?不过是喝喝酒,跳个舞什么的。老爷子管的严那!想干些什么都不成哪!”淮珠在边上有些尴尬。远远地有个人招呼罗森过去,罗森自知在这边很长时间很是不妥,只得向他俩抱歉地笑了笑走了过去。剩下淮珠和向渚清很是尴尬,淮珠简直不知该说什么,只得一口一口地啜着香槟。她想着她和罗森之间的问题还没有解决,错过了这个机会,不知要待到何时了。突然,向渚清猛烈地咳嗽起来,像是呛了酒,淮珠在包里翻出一条手帕,白色的缎子,右下角用金线绣了朵杜鹃花。向渚清在心里恼道,怎么在一个陌生女人面前,丢了脸。他着恼地接过帕子,捂着嘴角,向里屋走去。连个招呼都没有打。应该去卫生间了吧。淮珠想着。
      夜色微凉,淮珠搁了酒杯,抱着双臂,看着不远处夜色笼罩下的海。暗阴阴的,隐约还能辨出蓝色。突然就想起了张籍的那句:“还君明珠双泪垂,恨不相逢未嫁时。”可是谁是那风雅路人,会赠她明珠,许她一世美好?再者,像她这样一个残花败柳,谁还会要她?这半辈子已经过去。她终于明白少时在父亲书房里偷看的《牡丹亭》里的那句:“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那是女子青春被束缚,情感被遏制,满腔情愫不知所发,前途命运淼淼的无措。她的最美好的时光,交付给了谁?又会有谁陪她走完剩下的时光?

      殷锐诚这几天回了香港,可一直没有在淮珠这里露过脸。想是先回去看他的大太太了。或许还有些生意上的事情要处理吧。淮珠倒是落的个清闲自在!本来嫁与殷锐诚也只有十年制约。他如磨去了这些时间,她倒求之不得。
      秋日的阳光正好,淮珠开了衣橱,搬出那些隔了年的衣服,想晒晒,一室的樟脑味。张妈赶忙走过来,“要死罗。怎么能让太太做这些呢?还是我来吧。”接过衣服。张妈到了阳台,边搭着架子,边唠叨,“这把贱骨头,操劳了一辈子,到了太太这儿差点就要成懒骨头了。。黑。。”张妈憨厚地笑着,露出暗黄的牙齿,许是这边水质的原因,木黄的脸上现出红晕。虽都说广东人很矮小而精明,老是喜欢占些便宜,可这张妈倒是与众不同了,身子板高大结实,人也挺憨厚老实,倒是有些像内地北方的女佣了。有些熟悉的感觉。
      淮珠搬了张摇椅到阳台,置身于那绫罗绸缎的海洋中。屋里的留声机,无限慵懒柔媚地唱着,“蔷薇蔷薇处处开 天公要蔷薇处处开 也叫人们尽量爱满地蔷薇是她的嫁妆”迤逦风流,纸醉金迷,布鲁斯的调子悠悠扬扬,淮珠什么都不想,只慢慢地摇晃着,享受着短暂的美好。
      张妈晾完衣服后,为淮珠泡了一杯菊花茶,两三朵小小的明黄,沁人心脾,很有季节韵味的茶。淮珠呻了一口,随手放下。楼下传来汽车“嘟嘟”的鸣笛声,虽淹没在胡蝶的歌声中,她还是依旧能够辨认出来,她的眼皮跳了一下,随即,吩咐张妈准备饭菜,张妈有些疑惑,:“难不成太太有客?”“哦,不是。你们先生该回来了。”张妈欢天喜地地去做菜。淮珠跟着她走进屋里,“啪”的一下,关了留声机,整个世界变得寂静了,只听得张妈在厨房里忙碌的声音,整个房间弥漫了细碎的尘埃,闷无端。
      她取出已被她扔在妆匣许久的缅甸玉,重新戴在脖子上。真冰!她顿了一瞬,打起精神,取出粉饼盒子,在脸上扑了一层淡淡的粉,两颊擦了点腮红,抹了唇膏。真是娇俏!她看着镜子里的人,在心里冷嘲道。“啪”地一下,淮珠关了镜匣,走到客厅,端坐在沙发上,手里死死地攥着一条帕子。
      汽车声终于远去了,淮珠松了一口气,看来殷锐诚还是很忙的。只略坐了一会儿就走了。以后该怎么办,总是不能这样一直躲下去。淮珠越来越觉得找个人依靠很迫切了。心底一片凄凉。不知该作何反应。那一瞬,她觉得自己真的是走投无路了。她捂着脸“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尖锐嘶哑的调子在暗沉沉的房间响起,像厉鬼的哀嚎。
      淮珠去了浅水湾饭店,英国上校罗伯特约她去的。他今天穿了件白色的衬衣,熨得笔挺。淮珠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上校也不招呼她,倒显得与传统的英格兰绅士风度不同。两人皆是沉默,不约而同地只是喝茶。淮珠留意到上校好像在想什么事情,因为他的眉毛时不时会皱一下。淮珠忽然有些气恼,这人是不是耍着她玩呢?
      她把杯子往桌上重重一放。上校一惊,忙抬头看着她,一脸茫然,仿佛不知她为何如此生气。上校说了句:“sorry.最近烦心事比较多。”淮珠没有好气地问:“你找我来到底有什么事?”
      上校顿了一下,“我最近在和殷先生接洽,希望他能够早日还你自由身。我不知你是否愿意?”淮珠脸色一白:“我自是要自由身的。可上校先生未免管的太多!”淮珠立即站了起来,急匆匆地向走去。上校忙起来追她。
      正是用餐高峰,侍者忙着上菜,巨大的巧克力塔遮住了视线,和淮珠撞在一起。霎时间淮珠的身上,都是褐色的巧克力酱。她坐在地上很是狼狈,一时欲哭无泪。上校过来忙把一件西服拢在她身上。带着她上了4楼自己的房间,他对侍者吩咐了一声,去淮珠的公寓取衣服。
      淮珠站在窗边,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她问了句:“为什么帮我?”罗伯特的嗓音较之以往低沉严肃了很多:“因为我明白自由被剥夺的无奈与痛苦。每天像活在笼子中,像只困兽左冲右撞,弄得自己精疲力竭。我在家族里并不是很有地位,做事总是受管束。我讨厌这种感觉。希望你也能自由。此心同彼心。”竟是他和自己心意相同,竟是他最了解自己这么多年的伤痕累累的心。淮珠一时无话。
      过了半个月,殷锐诚突然出现带她出去吃饭。原来是淮珠成为他情妇之后,他们第一次吃饭的地方。淮珠预感有什么事要发生。殷锐诚又点了和第一次一样的菜式。忙完之后,殷锐诚和淮珠对视着,仿佛要进行什么严肃的谈判。殷锐诚四十多岁,马来人,个子却还蛮高,也不像一般成功的商人,肥油满身,相反,淮珠觉得他是一个儒商。举止优雅,身形清矍。但脸上却带着一股戾气,隐在眼镜之后。殷锐诚果然是来和她分手的,他说:“吃完这顿饭,我们从此没有关系。”淮珠心里一喜,面上却不动声色,怕把突如其来的好运吓跑。
      那套公寓仍然留给了淮珠,殷锐诚还给了淮珠一笔赡养费。淮珠想过拒绝,可想到以前的窘迫,和以后的日子她又收下了。她回家辞退了张妈,扔了一切与殷锐诚有关的东西。自己平时买的小玩意仍留了下来。她又打扫了一遍房间,洗了床单被套,脏衣服。忙到半夜仍然很兴奋。最后,她强迫自己停了下来,躺到床上睡觉。许是真的累了,心情轻松了,她睡的很香,第二天中午才醒。
      她穿了件湖绿的过膝旗袍,外罩一件半旧不新的黑色线衫,提着网兜去买菜。回来的时候,罗森站在楼下等她。
      淮珠请他进了屋子。是时候与过往的一切了结了。罗森嗫嚅了下嘴唇,似乎不知从何说起。他在她面前仍旧是年少时的无措羞涩。淮珠主动开始说道:“罗森,这么多年了,我怨怪了你很多年,可昨天殷锐诚放我自由之后我突然想通了今后的日子我要活得快乐,所以我原谅你了。”罗森听了面上一喜,“你真的原谅我了?”淮珠点了点头,继续说道:“其实年少时,我对你的感情并不是很深,即使有也大约是青梅竹马之间的玩伴似的亲密。我怨怪你,大约是因为我相信我们的感情还是不错的,家里出了事你却不帮我。这么多年了,我在人世中颠簸,多少也明白了,谁都没有义务一定要帮谁。各人自有各人的命数。”
      罗森听了她的话,再也笑不出来了,他本想着现在罗家自己可以做主了,也许两人还有机会重归于好,可如今淮珠说的话,突然让他有些心慌,他甚至不敢再听下去了,怕淮珠的下一句话一说出,他们就永远成了陌生人。淮珠接着说道:“如今赵家已败,你父亲已死,我们也没有关系了。从今以后就做陌生人吧。这样对彼此都好。”罗森听了这话沉默了一会儿,淮珠说得未尝不对。他甚至没为自己辩解一句,就匆匆离去了。淮珠看着他走出那道门,从此走出她的生命。每个人年少时的爱恋大抵都没有好结局吧。更何况他们之间掺杂了太多家族的恩怨利益。
      这几天罗布老是来淮珠家蹭饭吃。他说别处吃不到正宗的中国菜。淮珠不以为意,自己的厨艺恐怕只在勉强可以入口下咽这个水平。作为报答,罗布经常请淮珠去戏院听戏或去电影院看电影。淮珠开始觉得不妥,可看罗伯特一脸清风霁月,也就收了自己的小心眼。他们一起谈论戏曲影片的好坏。由于上校的中文水平停留在平时交流,淮珠的英文远没有能够将“悱恻缠绵”“哀而不伤”这样的词汇表达清楚,有时淮珠记得乱跳,张着嘴巴,却不知到底用什么单词好。上校看了她的傻样,哈哈大笑,在夜下的香港街头显得清越激荡。淮珠被笑恼了,常跳起来捂他的嘴巴,他也不恼,笑得更欢,常常逼得淮珠追着他在深夜的街头跑。
      这天晚上,淮珠和罗伯特看完电影从影院出来。人很多,有点挤,上校用胳膊将她往自己这边护过来。淮珠被人一撞,恰撞进了他的怀里。上校搂紧了她,淮珠想要挣脱,却感到他的力道有点大,只得作罢。刚开始感觉怪怪的,可过了一会儿,淮珠也生出了心安的感觉,觉得这样过一辈子也挺好。
      他们走在深秋的街道上,两旁的树影,影影绰绰地投到地上。淮珠觉得身边的人比以往沉默了许多。淮珠紧了紧线衫。上校见了立即脱下了自己的大衣,替她披上。淮珠也没有拒绝,然而她心里却不确定他对她的情感。总觉得这样已接近情人间的亲密。然而他始终没有表态,淮珠也不敢轻易敞开心扉,怕前路是万劫不复。毕竟在爱情里先爱上的一方总会很辛苦。
      突然前方车灯一亮,一辆车快速从他们身边飞过,借着模糊的灯光,淮珠看到是向渚清,旁边的位置上有一穿着鲜红衣服的女人。果然是情场混迹多年的人物。淮珠的心里有一刹那的失落。看着远去的车子,停了脚步。待回过神来,上校定定地望着她,眼睛似口古井看不出情绪。
      淮珠躺在床上许久未睡着,她起来拨了电话。那头“嘟嘟”的声音在黑暗里格外响亮。她听着那电话的叫声,有些心焦。她迫不及待地希望听到他低沉悦耳的“hello”。淮珠挂上了电话,靠着电话桌坐在地上。没有人接,不知在忙些什么。
      淮珠在公寓里窝了三天。第四天她终于放弃了。谁离了谁不得活一辈子?更何况只是相交不过两个月的英国人。姜瑞云邀她去她的生日Party。淮珠应了下来,她需要做些什么,分散下精力。她给姜瑞云准备了份香水,虽不很贵重,却是姜瑞云喜欢的味道。
      姜瑞云的Party在维多利亚港湾附近,虽比不上其他名媛的规模宏大,却也是来了许多香港名流。有许多人见了她不免对她指指点点,直以为她是个弃妇。淮珠冷眼看着,虽然她们说的是殷锐诚和她分手这件事,可不知为何有些戳到她的心。终有一天你们人老珠黄时看会不会被抛弃?她恨恨地想着。姜瑞云带她到了花园里,让她一个人呆着。
      她刚喝了一口果汁就发现花园的另一边有人。向渚清和一个美貌女子争执着,女子只是哭骂,向渚清只一旁站着,风流不羁的样子,还恰到好处地递给她一个帕子。女子看着他嘴角抿着笑站在一边像是看一出与己不关的戏,扭头就走了。这个男人是有毒的花靠不得的,淮珠笃定。
      向渚清朝着她走过来,笑了一笑,点了只烟,无限风流,“听人墙角可不是好事。”淮珠回了句:“你们站在那里,话嗖嗖地钻进我耳朵,不想听我都没办法。”向渚清被噎了一下,笑了笑,就回了宴会上。这么没肚量,淮珠想到。
      淮珠也回了场地。正是舞曲开始,舞池里已有许多人,淮珠站在旁边看着。向渚清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弯了腰邀请:“美丽的小姐不知可有荣幸请你跳支舞。”周围的女子都嘲道:“原来是找到新主顾了。”“还以为是被抛了,看样子是红杏出墙了。”。。。。。淮珠睨了他一眼,抬脚就走了。向渚清追上来,嘻笑着道:“太不给我面子了吧,只是请你跳支舞。”淮珠冷冷地对他说:“向先生要找舞伴,这满场没有女人不愿意。可就不用拖我下水了。”这次向渚清倒是没有追上来。
      第二天一大早淮珠收到一大捧郁金香。金黄的,还带着露水。卡片上龙飞凤舞地写着:“给美丽的淮珠小姐赔罪。”淮珠心里一动,原来他知道自己叫淮珠。淮珠不知道舞会上的事已是香港交际圈最近茶余饭后的谈资。大部分原因来自向渚清太受这个圈子里女人的青睐,另一部分原因也和淮珠本身有关。交际花们无不啐道:“不过也是个见不得光的情妇偏搞得自己像个圣女。”
      淮珠很少出门,也没什么朋友自然不知这些。姜瑞云最近也去了马来西亚,她几乎和外界的消息隔绝。她仍然每天睡到很晚,再出去买菜做饭,只是饭桌上那个人却再也没有出现。她几乎忍不住要去浅水湾看看,却总在迈出一步后,又退进了屋里。
      这天她独自去听戏。竟是昆曲《牡丹亭》。她又听见了杜丽娘唱的一曲皂罗袍“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朝飞暮卷,云霞翠轩,雨丝风片,烟波画船。忒看的这韶光贱。……”戏院里很暗,大家都坐在一起,却各有各的故事,各有各的生活。她看着黑暗中的无数张陌生的面孔,无数不同的表情,忽然哭了出来。
      她打车去了浅水湾,车上她忽然明白,罗森只是年少时的一段青涩的回忆,一不留神就以为一辈子。殷锐诚却是教会了她成长,女人还是得靠自己。可现在,淮珠心里一轻,作只飞蛾吧。她正迫不及待地要见上校,听他低沉悦耳的嗓音,享受霎那的心安。向渚清呢,她娇笑一下,不过匆匆过客,生活的调味剂。
      黄包车夫,奋力地蹬车。秋夜的风让她打了个寒颤。一片叶子飘到她的发上,她伸出手来够,手还在兴奋地颤抖。
      乌拉乌拉,黄包车载着她远去,发出垂死的嘶鸣。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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